第41章 方子
裴青收回目光,向下看了眼王山,语气轻轻淡淡的:“今夜的事情,我不想有第三个人知道。”
“奴才打死也不会说出去的!”
“谁要打死你?谁敢打死你?”裴青笑了笑,“你一天是三皇子的人,就没人敢看轻你。这么些年来,我说过的这句话可有失效过?”
王山默不作声地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裴青把瓷碗νB鷡按牺①ā臫ěиG曰樂①昻放回托盘上。
“下去吧,回京之后我会向殿下为你请命,你可以回老家看看,真想养老,也该培养培养感情。”
“奴才愿意一直伺候殿下,家里的事情全凭裴大人操办,奴才一百个放心。”王山声音有些急切。
裴青语气很温和:“谁说不让你伺候了,急什么?下去吧。”
他收回目光,沉默地凝视了一会儿纪绡的睡颜,起身将人拢在怀中。
月光的影子在两人身后拖得很长,一路蔓延。
第二日清晨。
纪绡自睡梦中清醒过来,先察觉到的便是脸颊下枕着的衣料以及腰侧虚虚搭着的一只手。
他顺着向上看过去,只见到晨光熹微之下裴青半张俊逸的脸。
自窗棂处投射过来的金光点在清俊的鼻梁上,似是被扰到清梦,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
纪绡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却没看到那双眼睛睁开,而是腰上一紧被那只手向胸膛处带了带。
裴青含糊问了句:“醒了?”
没等纪绡回话,他就兀自起身坐了起来,这才缓缓睁开眼看向犹在怔愣中的纪绡,展眉一笑。
“怎么发起呆来了?”
纪绡的心脏突然漏了一拍。
“昨夜……”
“昨夜殿下醉了,现在可头疼?”
“那便先起身吧,早膳后臣陪您去山间走走。”
裴青见他摇了摇头,便起身将外袍披上,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就出了房门。
在门外,他看了眼屏气凝神的王山,两人眼神交错了一瞬,又分开。
裴青走后,王山迈着碎步悄声进了房内,只看到纪绡还坐在床榻上出神。
他取出一套整洁的衣物捧了过去,想要伺候换衣,却听到纪绡问:“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
王山眼观鼻:“是裴总领送殿下回来的,殿下喝醉了。都是奴才的错,奴才忘了说那药酒不能多喝,虽不伤身,却易醉。”
这两个人都表现得一切如常,可昨夜那些零散的片段,那些月下池中的呢喃和亲昵都犹在脑海中浮现,怎么可能只是酒醉一梦。
纪绡不由在想,祈安这是什么意思?后悔了不成?
他的眼神带着些执拗,突然有些妒恨。
王山忙前忙后伺候着洗漱更衣,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纪绡没感觉到什么酒醉后的不适,却显然是有些心烦意乱,他走到窗口,屈起中指在窗台上叩了几下。
暗中守卫在附近的一人恭敬现身,等候吩咐。
这些年来,他并非只是在宫中日复一日学那些无聊透顶的经纶典籍,像外人看起来那样做一个温和无害的皇子。
祈安在外做的事情,他亦可做。
只是这些并非祈安所愿,他也就不放在明面上。
祈安在的时候,他从不让这些人跟着。如今接手了乌衣阁,就顺手将人安了进去。
“还是没有查到吗?”
“尚未。”
暗中那人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主子为何不直接问裴总领?”
为什么不直接问?
不止现在,之前他什么都不知道,让王山明面上去查的时候,也听到过这句疑问。
纪绡也在问自己,为什么不能直接去问,明明裴青从不会拒绝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可他就是不想。
他不愿意让祈安再想起那个“故人”,夜色中那双眼里溢着的是什么样的情绪,怕是祈安自己都不清楚。
当局者迷。
可既是“故人”,最好就不要再出现。
他沉声对隐着身影的人说:“继续找,找到那个人,若是还活着,就杀了。”
-
密山的林间小径,两人并肩漫步于枫林之中。
裴青早上离开后,将有些乱掉的心绪整理了一番,本已经准备好了该如何处理这份情意。
重活一世,他虽从未料到此事,却也借此认清了自己的心。可笑之前在九江府的时候,还曾自欺欺人一番。如今扪心自问,若昨夜是旁人与纪绡那般,他可能接受?
可他心中仍有疑虑,若是真如之前所想,只是纪绡此世尚且年少,未能分清自己的心意,将来遇到真正的天命之人,再心生悔意,他又能否顺其心意放手?
自是绝无可能。
但没想到纪绡也好似全然忘却了昨夜的事情一般,闭口不提。
裴青在心中默念,如此也好。
那便再给纪绡一段时间去成长,顺便等他将那群胆敢毒杀君主的隐匿祸端清除之后,再谈这件事。
只是裴青心里再清楚不过,到时候哪怕纪绡“恍然大悟”之前的情愫不过是年少的一场误会,他也绝不可能放手。
他合该是他的人。
回神见纪绡已走到溪流旁边,伸手要去掬一捧水。
裴青的脸色却突然变了,他伸手从一旁跟随的马匹背上快速取下长弓。
拈弓搭箭,电光石火之间,一发红色翎羽的箭矢擦着纪绡的额角飞射过去。
纪绡的身体僵楞了一瞬,跟着回头去看。
手腕粗细的树枝上,一条通体呈土灰色的长条正中七寸,软绵无力地被箭矢穿透上钉在上面。
裴青松了口气,快步上前将纪绡拉到一旁,上下打量了一番。
“情急之下来不及提前说,这山林之中难免会有毒虫毒蛇,没伤到殿下吧?”
他这么一说,纪绡才感觉到额角的位置传来了轻微的刺痛,正要伸手去摸,却被裴青拦了下来。
裴青取出帕子,轻柔地擦拭了两下,将染着血丝的竹青色帕子贴在纪绡的伤口处。
“破了些皮,先回去吧,让沈确处理一下。”
纪绡抓住了他的手腕,低垂着眼:“疼,别动。”
刚要抽回去的手停住了,因为姿势有些别扭,裴青只能换了只手从他身后环过来按住伤口,就着这个姿势带着人往山下走。
远远看去,两人像是紧紧贴抱在一起。
沈确听到提前来送信的风声匆匆从屋里跑出去的时候,看到这幅场景顿时一愣。
这是伤到头了?
“我射箭失了准头,伤到殿下了。你来为殿下处理一下伤口。”裴青的声线有些古怪。
沈确听这描述,感觉伤情定是不轻,不然这裴大人如此受殿下看重,怎么会为点小伤就神色异常,必然是怕惹怒了殿下。
他要伸手去扶,却被纪绡避开了,对方和他的距离被直直拉开,贴着那位裴大人的胸膛微微扭头看过来,脸色有些苍白脆弱。
“我头有些晕。”
沈确:“……”
晕的挺巧。
就看见裴青面色凝重地将人劝了进屋,着人拿了软垫放在椅上,又垫了软枕做靠背,将一切安置妥帖这才回过头来蹙着眉说:“怎么还不来为殿下处理伤口?”
沈确:“……来了。”
他慎重地从柜中取出了用来吃饭的“祖师爷”,这可是师门祖传的治病百宝箱。
将木箱展开,摆开金针一套、药剂数瓶、洁白干净的细布条、号脉用的手枕……
然后如临大敌地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裴大人,您让一让。殿下,我先为您处理伤口。”
裴青轻轻揭开一直捂在纪绡额角的帕子,侧了侧身子站在了椅后。
沈确拿着装有止血药粉的小瓶子严肃地上前。
“……”
“殿下,您是伤在此处吗?”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是祈安帮我包扎的。”纪绡看了他一眼。
“额……好。”
沈确将小瓷瓶在他额角处抖了抖,微不可见的药粉从中洒出,他又取来细布条,在纪绡头上缠了一圈,打了个漂亮利索的结。
“可以了殿下。”
他面带微笑,不是很懂这些达官显贵。
只想赶快将人送走,好生安置这套祖师爷级别的百宝箱。
却听到裴青的声音响起,对方站在那里双手抱臂,声音依旧很严肃:“再为殿下号一下脉,殿下不是说头晕吗?”
“好。是我考虑不周了,万一有什么隐……”他看着裴青冷冷的目光,及时闭嘴。
纪绡很安分地伸出手腕,沈确屏气凝神号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谨慎地说:“殿下早些年应当是身体有过亏损,但幸好一直在调养,如今问题倒也不大,只是今日受伤怕是又惊到了。这样吧,我为殿下开一副固本培元的安神方子,先用几日再说。”
说完,他瞄了一眼裴青的表情,看对方似乎还算满意,又看向纪绡,却发现这位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突然间,沈确灵光一闪:“只是,这药物终究是外力,若是能有些自经脉处调养体质的助力,想必会更事半功倍。我这里刚好有一套药籍。”
“哦?”裴青挑了挑眉,“那不如让暗一来吧,他贴身护卫,功力也还算深厚,方便为殿下调息。”
沈确眼看着三皇子的脸色从难看变好看又变成难看,赶紧补救:“若要从内力上入手,怕是需要对其操控极为精巧,同时对受益人的身体情况十分熟悉。嘶——这暗一小哥能胜任吗?”
看着裴青依旧好整以暇的旁观,沈确的眼皮子都要抽筋了。
大人啊,我这为您量身定制的赔礼道歉外加巩固恩信的“方子”,您怎么就不接!
真惹怒了这位爷,我那金子不说,小命都不一定好保。
话本子里不都说了,给达官贵人看病,很容易被灭口。
“算了。”纪绡伸手触了触包扎好的伤处,“以内力调养之事何其私密耗神,恐怕没人愿意。我多喝点药好了。”
“王山,去照着药方抓药吧。”
“好——”裴青拖长语气应了一声,“还是臣来吧,这种事情臣怎么放心假以人手,殿下就答应臣这个请求吧,嗯?”
纪绡不回他,而是望向沈确:“沈大夫这方子,要怎么用?”
沈确从“祖师爷”的最下方暗格中取出薄薄一本册子,郑重地递过去:“都写在里面了。”
伸手取过,裴青着人拿了笔墨,亲自抄写了一遍,这种东西必然是不能外传。只是抄着抄着,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沈确问:“沈大夫师门祖上,倒是涉猎颇广。”
“诶,过誉过誉。”沈确十分谦逊地摆摆手。
都是师父云游之前留下的好东西,他爷俩研究多年了,要不是不会武功,早就上手用了。
待他抄完,沈确将东西收好,然后深吸一口气。
“大人您看从什么时候开始比较好?我这边也要准备一下辅助的药材。”
裴青看了眼捏着固本培元汤方子的王山,莫名轻笑一声:“那就今晚吧。王公公,劳烦在殿下榻侧为我收拾一处栖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