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样
萧贵妃的病说起来也奇怪,隔三差五的头晕目眩,夜不能寐,折腾得整个人苍白虚弱。宫中太医也对此束手无策,但只要齐王回京侍疾,要不了多久便会痊愈。
许是母子连心的心病吧。
这几年间,每隔一段时间,齐王便要从藩地归京来探望,所幸封地并不算太过遥远。
今日高德张又往昭宁宫送去了御赐的滋补药材,正巧碰上齐王在前侍奉汤药。
金匙不疾不徐地劝着贵妃喝药,母子相处温情脉脉,看得高德张心生感慨。
齐王殿下也长大了啊。
“有劳高公公了。”已经褪去了稚气的嗓音听起来很是得体。
高德张弓着腰直言不敢当,缓缓退出了昭宁宫,回去的路上,想起齐王那双肖似其母却日益沉稳的眼睛,不知怎地想起了昨夜陛下的那个眼神。
明明已是渐暖的五月天,却时不时还有几阵凉风吹过,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昨夜晋阳王走后,他为皇帝奉茶,听到了对方难得的闲谈之言。
“你觉得晋阳王如何?”
高德张摸不透皇帝的心思,只能中规中矩地说:“王爷自然是德才兼备。”
“哈哈。”皇帝点了点头,不无感慨,“这些年来,朕倒是忽视了他。”
“那你觉得,他像楚天阔吗?”
高德张手一抖,险些失手打落了桌上的笔架:“奴才觉得,王爷还是更像陛下些。”
“自然,他毕竟是朕的儿子。”
皇帝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怅然:“毕竟曾经是朕最喜欢的儿子。”
快要退出殿门的时候,高德张听到了一句低语。
“可惜了,他太聪明了,不适合做个富贵贤王。”
回首掩门时,高德张无意间看到了皇帝的眼神,冷锐又坦然,还带着些怀念。
高德张突然又想起一些旧事,陛下不立中宫,当年世人皆道是因为先帝明令武将之女不可为后,陛下便为了楚贵妃空悬后位。
可如今楚贵妃过世已有十余年,难不成还是在为楚贵妃守着?
只怕陛下是当真厌恶中宫嫡出的身份,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愿意给这个身份。可萧贵妃这么多年都没想明白,依旧一厢情愿地把满腔的怨念加注在楚家身上,加注在晋阳王的身上。
高德张什么都知道,可什么都不会说。
毕竟他是陛下生前的内侍,身后的执灯,百年之后是谁来执掌天下,与他又有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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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提前回京准备冠礼,但时间对于纪绡来说并不充裕。
这些年来,他从未停下追查当年母妃身亡实情的步伐,可时至今日也只得到了三个字的线索。
三花草。
这种药草并非是大晋的产物,而是来自海外,据说沿海地区的外来商船,有时会带来这种舶来药草与本地人做买卖。
此药并非有毒,而是异域人用来酿酒的原料之一,在酒糟中加入此药,便可使所酿之酒清冽甘香,并带有暖身的功效。因此颇为受人欢迎。
但由于数量不多,故而价格昂贵少有人知,只有富贵之家会采买所酿之酒。
可三花草有一个弊端,那便是长期服用,易引起内热堆积,久而久之,影响人的性情与神智。
因此京中贵族,往往只会在冬日里少量饮用。
但在西北,此物更加稀罕,曾有人舍不得泡酒,便用三花草粉来稀释泡茶,长期饮用后,先是长了满身的疹子需要避风修养,又逐渐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变得言行举止怪异起来。
等亲友发现后,早已药石无医,在梦中与世长辞。
之所以关注到这种药草,便是因为此类病症与传闻中先帝驾崩前的极为相似。
“他要查三花草?”
听了属下说的话,裴青神色有些奇怪。
“王爷那边的人说,中秋之前,商行的精力都会投到这里面去,特意来告知大人。”
“好。”裴青没什么意见,“商行的事,让他自己做主便是。”
属下正要退下去,裴青叫住了他:“等一下,帮我再送封信。”
裴青将快速写好的信封起来,递了过去。
“送到宁府。”
晚些时候,宁致远拆开了这封隐秘送过来的信,只是看到上面的字迹,便神色复杂起来。
待看完了信,脸上浮现了几分失落。
浦平是他的家乡,让族中出力帮忙查一些药草往来的生意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他与裴祈安之间,竟是走到了这种需要以人情换人情的地步。这到底是抵消上一次查抄姻亲之家的恩情,还是以往的交情。
但他还是找来人细细嘱咐了一番。
果然,这并非难事,半个月后,族里便派人传了消息过来。
一封厚厚的卷册,记录了几年间三花草在港口的流通去向。
虽不知道为何裴祈安要查这种事情,但本着负责的态度和一丝好奇,宁致远翻开了卷册,从头到尾快速看了一遍。
没什么缺失的。
只是他的眼神很快在其中一页纸的角落里停顿了下来。
“泰和?”
这个名字,很熟悉,但宁致远一时没想起来,只以为是哪家老字号的商行,与族里有往来生意。
毕竟从连年稳定的采买量来看,这家商行生意也比较长久。
等他第二日下朝后照常去太师府探望顾太师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为何觉得泰和二字如此熟悉。
东陵泰和,这不是顾老夫人娘家的产业之一吗?
因此在与顾太师下棋的时候,宁致远随口提到了三花草酿酒的独到之处,感叹不知有何物能解决久饮的弊端,实在可惜。
只是顾太师的反应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带着惊讶地看到顾太师因失神而错放的棋子,宁致远调侃道:“师父,您老人家就别想了,您要是敢喝酒,明儿这府里上下就要来痛骂我欺师灭祖了。”
顾太师温和地笑着,抬手给了他一记狠栗。
“我都三十了,怎么还打?”
宁致远不敢再待,赶忙告退。
开玩笑,老骥伏枥,这一手敲人的功夫可半点没落下。
覹薄萬疜缯約哴。
等远远地出了太师府,他坐在马车里,脸上一贯挂着的笑意却渐渐消失不见。
这中间必然有古怪。
恩师是什么样的性格?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怎么会因为馋酒把棋子下到那种离谱的地方。
再联想到裴青如今的身份,宁致远心中探究的冲动越发强烈。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京城关于立储而闹出来的风波,自然不会绕过远在藩地的吴王。
吴王纪沐在封地也听到了赵王一事的前因后果,并且再一次印证了心中的观念。
如今赵王、晋阳王和齐王都在京城,却没有人关注过他这个吴王。
真是可悲。
“王爷,宋府已经许久没有回信了,还要再送吗?”
身旁人小心翼翼地请示,一个月前,送往京城宋府的书信和消息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与之前那宋小姐初识王爷时的知情知趣截然不同。
纪沐冷冷地笑着:“继续送。”
一个侍郎家的小姐,做个侧妃都勉强,居然敢在他与纪凌之间左右逢源,真的是有些给脸不要脸了。
不过纪凌也真是丝毫不顾及他的颜面,什么香的臭的都要抢。当初他刚看上宋玉荣的时候,纪凌对这个女人毫无兴趣,偏偏在察觉到他的心意后,就开始变了态度。
都是你逼我的。
要是连个女人都让你轻易再夺走,他纪沐就真成了王八。
“给本王传信。”他眼神变幻,“告诉晋阳王,本王要和他做一笔交易。”
“告诉他,本王知道当年楚贵妃是为什么暴毙的。”
“让他替本王安排一出好戏。”
不是纪沐不能自己下手,他母族虽势弱,但张昭仪在宫中也有自己的人脉,但纪沐就想看这两个兄弟狗咬狗,最好撕破脸皮不死不休。
“宋玉荣喜欢攀高枝,本王就送她一程,想必有这么一位妙人做齐王妃,萧贵妃和齐王都会很满意。”
他十分笃定,纪绡不会拒绝这场交易,毕竟知道当年实情的人,再也不会有第二个愿意把一切告诉纪绡。
但他猜错了。
晋阳王拒绝的消息传回来的很快,光是看到那毫无波澜的文字,纪沐都能想象到晋阳王那张清高到令人痛恨的脸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些话的。
“本王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若是吴王想做交易,就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码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纪沐笑得呛咳起来,癫狂的样子让一旁站着的下人都两股发颤。
王爷这性子,自打就藩以来,便越发古怪。
往日还在宫里的时候,都道这是位老实宽和的好主子,可如今就藩不过三年,王府中不知道有多少不明不白消失的下人。
府里人都说,王爷是犯了癔症,可没人敢往宫里报。
纪沐还在那里口中念念有词:“都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都来指责本王下贱,都流着他的血,谁又能比谁高贵!”
“王,王爷。”
门外又来了一人,满脸喜色,在纪沐骇人的眼神中敛了神色小心禀报。
“那位的回复送到了,他说,愿意和王爷合作,但事成之后,王爷也要做到他所求之事。”
纪沐的眼神中陡然迸射出奇异的光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屋内来回踱步,口中不停地说着好字。
良久之后,才恢复了人前正常的模样,文质彬彬仿佛一位贤王,若是有知情人,怕是马上就会察觉吴王的一举一动都与陛下当年还是皇子时几乎一脉相承。
他笑意不达眼底:“既然如此,晋阳王不想做的事,便也不用做了。”
“楚贵妃怎么死的,本王也不介意恩赐他一次知晓真相的机会。”
“父皇啊。”他几乎是咏叹一般地说着,“您会看到的,只有我才是最像您的儿子。”
“一样的低贱,一样的狠辣,一样的,会是最后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