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凭什么
寝宫内的香炉飘起袅袅的烟气,厚重的龙涎香内掺了安神的沉香,味道便多了些清凉甘甜。
这沉香是西南的土司们为贺新帝登基快马加鞭数千里送来的贡品。
新帝爱香,是人尽皆知的事。
土司们花了重金从异域国度购入奇珍异宝,就是为了投其所好。
谁人不知新帝嗜血残暴,早些年争权夺势的时候,政敌曾借西南土司叛乱一事攻讦弹劾,自此西南的人总是在面上落了下乘。
纪绡自睡梦中悠悠醒来,前些日子内侍下毒一事闹得朝中大乱,他体内的余毒未清,却又不得不拖着病体处理朝政。
今日午后稍作休憩,竟是一觉睡到了金乌欲坠的时候。
龙榻上的动静引来安康海上前小心侍奉,那件事过后,紫宸殿上下的宫人几乎都换了一遍,若不是安康海也算得上纪绡身边的老人,哪里是挨了顿板子就能放过的。
那下毒的太监小福子临死前一通胡诌,暗卫们上下捋了一遍,确实和安康海没什么师徒情分,只是趁着新帝登基宫中人事变动,花银子打通关系调来御前侍奉。
纪绡展着臂,任周围人为他披上外袍,上下穿戴好,这才揉着额角踱过屏风,绕到了外间的书案旁坐下。
屋内早早点上了灯,安康海亲力亲为跛着腿跑前跑后,送上来了热茶。
纪绡的手习惯性地伸过去,在接触到茶盏的时候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他翻了两下送上来的奏报,意兴阑珊地靠在椅背上,只觉得灯光昏沉,整座宫室密不透风,熏香也胀得人头晕。
便起身准备出去走走。
安康海很有眼力见地低声吩咐人跟上,但也不过分靠近,只是在四步外等候吩咐。
殿外的宫道上没什么人,纪绡踩在青石板上走到了御花园。
京都偏北,秋日里没什么别致的景观,匠人们也是照着上面吩咐的喜好,将草木修剪得浑然大气些。
颇有些北地的风格。
纪绡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停下步子问道:“东园那边?”
安康海短暂地缓了口气。
万幸!那日下毒一事太过突然,他方才走到半路,就被召了回去,不然东园那位怕是早就一杯鸠酒,香消玉殒了。
陛下可从来不过问死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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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谨慎地回着:“如今还在东园幽禁着,当时太过突然,奴才没来得及处理,陛下恕罪。”
正好,纪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脚下换了个方向,带人向东园走。
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东园地偏,后宫也没人执掌管理,如今倒是显出几分萧条寥落。
只是毕竟是先帝爱赏的园景,修葺用的都是好料子,玲珑精巧。
纪绡半分没有驻足欣赏,只是沉默地走过园门,很快就到了住人的宫室。
见到御驾,此地的宫人们都有些惊讶,但很快便转换成隐隐的激动。
纪绡将这些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难免嘲弄。
他步入屋内,就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幽怨的抽泣。
“夫人快别喝了,酒多伤身。”
一道娇媚柔弱的女声哽咽着:“我如今哪还有什么身可顾。”
纪绡不耐烦去辨别这些真真假假的戏码,自顾自走到空位上坐下,这才听到惊呼和问安声响起。
宫女悄然退出到屋外。
他没喊人起身,只是冷漠地问:“纪凌的事,你知道多少?”
幽王妃,或者说是废王妃宋玉荣咬着唇,手指紧紧攥着袖口的花纹,声音低落:“臣妇与他向来是说不上什么话的,陛下……”
她膝行着想要靠近,却被纪绡冰冷的眼神吓住了。
他看她,如同在看一个死物,毫无任何情感波动。
果然是一如既往的无知和自以为是。
纪绡没了最后一点兴趣。青州军和漠北的动向有些古怪,本来还想问问她知不知道,如今纪绡只觉得自己有这个想法真的是脑子坏了。
见他起身要走,宋玉荣心中冒出一阵恐慌,京中幽王府被查抄,唯独她被人安置进了宫闱。
最初听到纪绡谋逆登基的消息,她心中是害怕的,毕竟当初她能嫁给纪凌,也不能说没有踩着纪绡的脸面上位的因素。
可进了东园,这种害怕就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演变成了更大的窃喜和野心,宫人们的态度让她生出了别样的念头。
说不定呢?说不定纪绡还忘不掉当年……
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抓住了纪绡暗金色的袍角。
“晏郎!”
纪绡将她挥开,面上神色冷凝:“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犯讳?”
宋家早就跟着幽王府一起被抄了,这女人怕不是失了智,敢直呼帝王名讳。
安康海心里吓得要死,这哪里是顾念旧情的样子!上前就要将宋玉荣拉开,却被对方使劲推了个跟头。
“晏郎,当年是我做错了,可我也有苦衷,是家里逼着我嫁的,我不过是深闺女子哪里能违背得了族中的意思?这些年来我每每和纪凌相处,便会想起我们当年的情意,我与他的关系,京中何人不知!你不要这么对我……”
“情意?”
纪绡神色古怪:“你不会说的是朕和宋子良合作,借书信往来作为遮掩的事情吧?”
她的神色印证了纪绡的想法,让他感到荒谬。
当时为了军饷的事情,他不得不与时任户部尚书的宋子良合作周旋。为了避开朝中的眼线,借着男女慕艾的名头往宋府递过几封信。若是外人误会倒也正常,但他宋子良的女儿事到如今还自以为是地拿这件事作为筹码,未免太过愚蠢。
宋玉荣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依旧在自顾自地说着话:“我知道,当年我嫁给纪凌,京中都在借此嘲笑你,说你想借宋府的势,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我都知道!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你是真心爱护我。”
“当年京中时兴用梅露烹茶,你冒着风雪半个月才采了一小罐梅露,就是为了让我在贵女之间有足够的……”
纪绡打断了她:“那只是半罐化开的雪水,充作随信物件罢了。”
若要说冒着风雪,也是他正常晨起练功的作息,这么些年少有懈怠。
宋玉荣面色一僵,又转而确认:“那夏日里的玉烟纱呢!暗应了我的名字,又是万金难求的布料,我不过在宴席上提了一嘴你就送了过来。”
“萧氏的东西,宋子良真的让你用了吗?”
宋玉荣想起父亲当时确实提过不要用,但怎么可能!纪绡他怎么可能对她毫无情意!他只是还恨自己罢了。
纪绡如今倒是真的庆幸萧氏为了防备他,硬是将宋家利诱了过去,不然真和养出这种蠢货的家族绑在一起,他的路说不定更难走。
“安康海。”
安康海听出了纪绡话里的意思刚忙上前去拉,宋玉荣想必也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抱住纪绡的腿。
纪绡今日只觉得头痛一阵接一阵,越发绵密喧腾,情绪也跟着起了些波动。
他弯腰一把掐住宋玉荣的下颌,丝毫没有控制的力道让对方吃痛地叫出来。
盯着她的眼,纪绡一字一句地说:“到了地府,别再攀扯和朕的关系,让朕觉得恶心。”
他看着那双醉意朦胧含着泪光的眼眸,在剧烈的头痛中仿佛看到了另一双同样醉意满满的双眼。
只是那双眼睛中没有这般令人膈应的谋算和愚蠢,只是闪着灼灼的神光,如同含着世间最醇美净澈的佳酿,引人不住想要探究。
纪绡下意识松了力道,抬起手指去摸那双眼睛,却在接触到温热的皮肤时猛地一滞,仓惶退开了距离。
地上人被安康海瞅着机会拖了下去。
纪绡站在恢复安静的房内,垂眸望着右手,指节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
这是怎么了?
他头痛欲裂,夺门而出走到门前的桂树下扶住树干,低喘着气。
身后的暗卫有些按耐不住想要现身查看情况,却被他挥手制止。
手下是粗砺的树皮,纪绡却仿佛摸到了一块柔软的衣料,耳畔有个声音在轻快地笑着:“祈安,今年这桂花酒不错,快来尝尝!”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可他什么时候有过这般轻松的笑过,不掺任何杂念算计。
“我好像醉了,说好了要一醉方休,怎么每次都是我先醉?月色真美啊祈安……”
那个声音还在嘟囔着,还带来了一片衣料亲昵摩擦的声响。
到底是谁!纪绡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又不该忘记。到底谁是祈安?
眼前耳畔真真假假虚实幻影盘旋飞舞,像极了无穷无尽的梦魇之境,人的灵魂和躯体只是沧海一粟,于天地之间不过蜉蝣存世。
纪绡抽出了佩戴的暗刃,恍惚之间颤抖的手险些滑落了刀柄,他心中残余一丝清明,却又带着几分癫狂。
走马灯一般的时光在眼前飞逝,纪绡逐渐看清楚了那些画面。
他不愿再看,为什么那个人可以拥有一个裴祈安,而自己却只能茕茕孑立。
五秒,纪绡在心中默念,五秒之后若是还在我眼前故弄这些玄虚,炫耀你的裴祈安。上穷碧落下黄泉,我绝不会只是眼睁睁看着。
五秒之后,他平静地抬起手,用力将刀刃插进了左臂。
利刃入体,痛苦中意识彻底清醒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