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伞
今日是个阴沉的天气,天空中烟色的云层渐渐汇聚起来,空气中带着些秋意。
车队行至一府地界处,忽然自前方缓缓停了下来,周围的侍卫们顿时握紧了身侧的刀柄警戒起来。
沈确依旧和初来时一样,同王山等人共乘一车,只是这次多了宁阿一人,车厢内显得有些挤。
如今暗一早就一个翻身出了马车。
听到外面利刃半出鞘的声音,沈确木丧着一张脸把自己往角落里缩了缩,心道果不其然,同话本子里说得一样,这种王公贵族出门必有暗杀刺杀各种杀。
可过了良久,未曾听到预想中的声响传来,这才犹豫着把车帘掀开一道缝,凝着眼去看。
只一眼,便呆住了。
车队中最大的马车上,裴青伸手为纪绡整理着衣上的褶皱。
“殿下,要出去吗?”
纪绡的手心热热的,闻言点了点头,微微俯身下了车。
车队两侧是绵延数百米的人群,他们或是拖家带口,或是挑担背袋,正殷切地望向路中央的马车。
纪绡露面后,人群静了静又躁动起来,随即在官差们的隔离下维持好了秩序。
张容昌穿戴着整齐的官服,满面笑容地迎上来。
纪绡见此先是皱了皱眉,此次归京本不愿大张旗鼓,因此只是昨日告知了张容昌等人,未曾想今天会有如此阵仗。
“你办的?”
观他神色,张容昌便赶忙解释:“殿下,这次是几个受灾县的百姓们自发前来相送,臣也只是听到了风声,方才匆匆赶到。绝不是刻意如此。”
纪绡点了点头,心中知晓或许并不尽然,但张容昌怕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了些顺水推舟的动作罢了,便不与他再论。
突然,他的目光与人群前排两道熟悉的面孔对上,对方愣神之际,纪绡神色舒缓了几分,抬手示意其上前来。
老山叔和张铁只觉得恍如在梦境中一般,脚步深浅如同走在云端上,在众人和官差们纷纷让开的小道中走到了纪绡的马车旁。
“殿,殿下,真的是您吗?”
纪绡笑了笑:“你们今日怎么也来了?安和村应该不是受了灾的地方吧。”
老山叔粗粝的大手在腿侧狠狠一掐,有些艰难地说:“草民等人都是九江府的百姓,如今殿下不止前来赈灾,还派了人手整修各地江道,我们都是靠水吃饭的,亦是承了您的恩情,如今定然是要来送一送。”
纪绡点了点头,看来前些日子吩咐下去的差事做的还不错。
听老山叔这么一说,身后的几人也征得了张府台的同意,将一柄造型有些奇特的物件呈了过来。
这是一把有些粗糙的伞,面料非绸,而是数块由细密针脚拼接起来的寻常料子,虽是崭新的却显得土气。上面也没有金线丝绣的花样与姓氏,只是在木制的伞柄上刻了九江二字。
纪绡接过伞,手指在伞柄上摩挲了两下,将其递给了身侧的裴青。
这是一把特殊的“万民伞。”
若是寻常时候,地方百姓们为颂扬地方官员的政绩,多会由大户士绅或是望姓人家出面,以志感念制作万民伞来感谢其德政,亦是将一方的声名添加为其政治生涯的筹码。
那样的伞,以绸为面,上缀百姓,越是声势浩大越是为人所喜。
如今这一柄确是如此的缄默。
可纪绡却伸出手拍了拍张容昌的肩头,眼角眉梢都有些温和的意味,令其心中大定。
他转身望向身侧人:“祈安,你来打开它吧。”
裴青神色有些复杂,轻轻摇了摇头,想要将其递还回去。
纪绡却伸手覆住了他的手背,语气坚定:“我知你向来论迹不论心,九江府如今的局面无论如何都不能不论你的功劳。难不成要我冒功邀赏?”
“祈安,这是你应得的。”
纪绡一直隐隐有感,裴青必定是有些瞒着他的往事未曾提起,以至于这些年来行事之时从不顾及个人的声名与他人的评论。或许温左等人会觉得是他本就不在乎这些,可纪绡却觉得他是不堪或是不敢去在乎这些。
祈安他,似乎有些自厌。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荒谬又无稽,裴祈安是什么人,一身武功高深莫测,心性城府亦是无人可揣度。
可纪绡就是这么没来由的觉得。
当日在酒楼上,如今在万民之中,纪绡都想让他们敬仰的目光投射在裴青的身上。
没有原因,他就是想这样。
掌心紧贴着的肌肤温热,他看到裴青望着他的眼神起了波澜,可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柔软又悲伤,像是在夜色的边缘里窥见了一丝天光,却无法明亮那些早早被命运刻画好的孑然寒霜。
“你……”
“好。”
他看到裴青的眼睫轻颤,应了一声。
拿惯了寒芒利刃的手掌上些许薄茧与细腻油润的木柄接触摩擦,裴青将伞轻轻打开,笼罩在了两人的上方。细细绵绵的雨丝在空气中缓缓飘落,官道旁的江水随风泛起波纹,打碎了绸缎一样的烟云。
他听到不远处的低语。
“那是谁?怎么……”
“或许是那位裴姓的大人吧,听说这次也为我九江出了不少力……”
……
临行之际,纪绡面色沉静地看向张容昌:“好好做官,不要再掺和进那些事里,将来你未必没有其他可能。”
说完,他放下了车帘,闻声者心中作何感想暂且不说,至少他此刻愿意给出一个机会。
-
归京的路上很是平静,白日里或是翻阅书籍,或是手谈对弈,夜里则寻近些的驿站停下供人马歇息。
诏令中只说尽快归京,如今动身时间上并不紧迫,因此沿途他们也能稍作游览,中秋左右行至京畿即可。
是夜,一行人在小小的驿站歇下,纪绡只觉得连日赶路,身上不免酸累疲乏,便早早用了晚饭,回房泡热水澡。
这间驿站建得偏远,澡室也简陋,注满了热水的澡桶正向外冒着水汽,担心着凉,王山在屋内放了炭盆摆在窗下,又将窗缝打开了一些。
室内温度适宜,纪绡靠在桶壁上闭着眼休息,思绪百转千回,但大都一闪而过。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王山特有的嗓音在屋内响起。
“殿下?”
“进来,何事?”
纪绡睁开了眼,看着王山满面笑意取出一只小小的白色囊袋送到他面前。
“奴才找沈医师要了个澡汤的方子,昨日采买的时候去镇子药铺里抓了药。这都是些舒缓疲劳的药材,殿下不妨试试?”
纪绡看了一眼,布袋里面七七八八都是些炮制好的药材,看上去并不起眼,他难免有点怀疑这东西的效果。
王山又补充:“奴才看沈医师的医术很是不错,前些日子找他治了治奴才这多年的寒气腿疾,如今变天时舒缓不少。不过也是多亏裴大人眼光好,才将人招了进来。”
纪绡点了点头,让他把药囊放进了浴桶中,王山又顺带着添了波热水,然后麻利地挪到纪绡身后为他捶肩。
这药材或是有活血的功效,纪绡感觉身体内渐渐地生了燥意,带起了些变化,有些不适地咳了两声。
王山偷偷觑了一眼就赶紧眼观鼻鼻观心,贴心地告了罪:“许是今日剂量放多了些,也怪奴才之前没问好,这驿站的澡汤和宫里常用的剂量自是不太一样的。”
到底是随侍多年的老人,纪绡也不会为这点事责罚他,反倒是随着肌肉和精神的舒缓语气轻松:“沈确是给你什么好处了?替他说了这些好话。”
王山诶呦一声:“奴才哪里敢有私心,只是这沈医师初来乍到估计是有些不适应,担心殿下不喜。不过要奴才说能随侍在殿下左右也是他祖上修来的福分,殷切一些也是正常的。”
“呵,跟他祖上有什么关系,是祈安看重他罢了。”纪绡随口回道。
王山乐呵呵应了下来,闲聊几句后语气变得有些感慨:“殿下这么些年韬光养晦,奴才只愿殿下平平安安得偿所愿。”
说着说着还有些哽咽。
纪绡被他逗乐了:“行了,别在这儿演戏,祈安吃你这套我可没感觉,将来有好处自是少不了你的。”
王山心中触动,见纪绡如今身量已显,加上平日里时常勤加锻炼,肌肉线条亦是流畅,充盈着优雅的美感。回想当年初见,不由感叹:“奴才可都是真心实意,殿下将来成家后奴才还要伺候小主子们呢。”
“奴才可也没对裴大人演戏,将来大人成家后奴才就好好教几个徒子徒孙去伺候,奴才也就这点本事能报答了。”
这话一说出口,却感觉身前人的情绪不复之前的轻松愉悦,变得沉郁了些。
“祈安说了,他不成家。”纪绡一字一字地说着,不知道是在对谁强调这句话。
王山直觉感到有些不妙,再回想起前些日子殿下对裴总领说得那些话,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点悚然的念头,赶忙抽了自己一个巴掌。
“看奴才这张嘴,殿下勿怪。”
纪绡却有些兴致阑珊,示意他停下捶肩的动作:“下去吧。”
“是。”王山将已经泡开的药囊捞取出,轻手轻脚出了房间。
纪绡身上的热意随药性逐渐散去,心中的燥闷却并未随着减弱,反倒是愈演愈烈。
他将手臂从水中抽出搭在木桶上散热,顺带起来了一串温凉的水珠飞溅到面上,他用手去擦,却渐渐停了下来将手背覆在眼上长长叹了口气。
燥火易除,心绪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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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车队正途经山林之中,天公不作美,惊雷阵阵炸来开,预兆着一场急雨的到来。
恐怕山路泥泞难行马匹受惊,负责赶车领队的温左便请示了上峰,在山脚下寻了处旧庙暂作落脚。
时间已是临近傍晚,山林之中更是要暗沉得早一些。只是今日银白色的雷光时不时闪过,倒是能短暂照亮了一方天地。
雨前空气沉闷,裴青在庙内听完了人手的安置,点了点头四处望了望:“就先这么办吧。殿下呢?”
下属回道:“殿下说室内有些闷,方才出去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