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暗探
官府开仓放粮后,城中的百姓几乎是蜂拥到了各官仓门前,在官差的监督下,排着长长的队伍买粮。
几名布衣男子站在官仓的附近,冷眼看着热火朝天的百姓。
一人出声道:“掌柜的,现在怎么办?官府放粮了,咱铺子里的可就没人买了啊,要不……降点价?”
话语间,一个身材发福的男人被官差从买粮的队伍中揪了出来,带到一旁的角落里盘问,被怀疑是某些商户来囤积官粮的。
见状,穿着一身蓝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满脸阴翳:“不能降价,家主之前吩咐过,九江府官仓的存粮根本就支撑不了多久,再过几日,把官粮买完了,到时候都得求着我们。”
他一拂袖,带着人走了,周围并不止这一家粮铺的人在暗中窥视,最后也都是纷纷离去。
第二日,张容昌忧心忡忡地拜见了纪绡。
“殿下,今日西市中的粮价与昨日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大量百姓都堵在官仓前买粮,还有人在暗中散播消息,说官府也缺粮,恐慌之下有更多的人都来官仓这里囤粮。长此以往,恐怕无法后继啊。”
“再等等。”纪绡说,“那外地来的客商们呢?有主动降价的吗?”
张容昌摇了摇头,心中的担忧更浓,官不与民夺利,粮价的事情他们不能直接强压。
“再等三日。”纪绡四平八稳吩咐道。
虽然仍是不知纪绡准备做什么,事到如今张容昌也只能祈祷这位皇子殿下有万全之策来应对此次粮荒。
待张容昌退下后,裴青在一旁出声道:“殿下当真不生气?这几日城中的流言越发张狂了,那些大户如今已是将脸皮撕破,就等着从官府身上咬下一口肉,据臣所知,私下也有不少关于钦差的非议。”
纪绡摇摇头:“日后自有他们受的。倒是商行那边,一下子调这么多粮到九江,不会出问题吗?”
“说起这个事情。”裴青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尽量将将语气放温和:“殿下也该多接手些商行和阁中的事情了。寻常的事自有温左他们去办,可事关钱粮调度,用人任事,但殿下可不能再做甩手掌柜。这么些年了,臣也想歇段时间。”
他的话让纪绡有些意外,这么些年来,裴青一直有意不让他接触那些具体的阴私,只是会捡些重要的事情同他商议。前两年无意中窥见一二后,他不愿让裴青独自去担负,却被拦了下来,如今为何……
“九江府的事情结束后,殿下就会正式步入朝堂,党争权斗,向来都是引弦待发之事。哪些人该用,那些人不可不用,臣觉得还是殿下自己决断合适。”
他的话不无道理,也与纪绡的心意相合,若是接了这些事情,日后裴青也可轻松些,两人相处的时间也会多一点。
见纪绡点头应下,裴青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日光正盛的时候,从江道上缓缓驶来了几艘大船,上面赫然挂着皇家才能用的旗帜。船停泊在码头之后,上面走下来几位身着内侍官服饰的人,掐着嗓音呼呵船上人往下搬运成批成批的粮袋。
这是官府监管的码头,立刻就有当差的凑上去谨慎查问。
领头的内侍官膀大腰圆,斜着眼回:“咱家是奉宫中的命令,为九江府百姓运粮来的,劳烦向三皇子殿下通禀一声,就说咱家不负所托,先带着这三船粮食过来,后面的船队因着漕运调度还要晚上几日。”
他声音洪亮,四下又安静下来,变得人尽皆知。有意推动之下,对话的内容也很快就传遍了九江府主城的各个角落。
街头巷尾的各种小摊、茶楼、酒馆之中,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听说了吗?宫里面派人给咱们送粮食过来了。”
“这事还有人不知道啊?都说官府缺粮,我看根本就是瞎说,就是想趁机卖粮给咱们的奸商传的。还是钦差靠谱,没见这钦差的车驾进了九江地界,老天很快就不下雨了。”
“就是,我听说还是钦差里面有位姓裴的大人派人一路护送粮船过来的……”
不远处,乔装打扮的几人正坐在茶楼一角品茶。裴青看向人群中明显经过特殊训练的某些“百姓”,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殿下,何需如此,臣也不在乎这点声名。”
纪绡神色认真严肃:“此计为祈安所出,这九江府上下的百姓也该知道,是何人为了他们的生计奔波劳累,而不应该只知道是天家所为。”
“更何况。”他话中带着讥讽,“当今的朝中,有几人真心为万民着想,又有什么道理替他们收揽民心。”
民心所向的重要性,裴青也很清楚,便不再对此事多说,纪绡想做的事,他从来都不会阻拦。他安静品着杯中透亮的茶水,虽略显涩口粗制,但在这喧嚣百态的民间茶楼中亦别有一番风味。
隔了两日,又来了几艘粮船,眼见着官府铁了心要用低价粮将市场的粮价压下去,本地的豪族还没有动作,外地来的粮商却按耐不住了。
他们本就是外地人,每日商队人吃马嚼也是一笔不小的成本,粮价日日往下跌,加上九江府的天气仍是潮气十足,粮食再不出手,可就有亏本的风险了。
至于原路带着粮食返回?
开什么玩笑,虽说前几日也算少赚了一笔,正常情况下就此打道回府勉强没有亏损太多。但九江是什么地方,粮商们来的时候走的可大部分都是水路,如今水势虽因泄洪缓和了不少,但带着辎重,来时容易回时可就难了,算上民夫劳役,这可就兜不住底了。
因此自打有粮商主动在市场上摆出降价的牌子后,这群人又一窝蜂地跟上了脚步。
一度飙升至一百八十文每斗的粮价,被人暗中反向竞争,压到了一百一十文左右才稳定下来。
这下可别提赚钱了,勉强保本就是万幸。
外来粮商中甚至有人暗中唾骂起九江府本地的豪族,让你们不知足,把官府逼出手了,倒连累了我们这些外地人。
他们纷纷迫不及待找当地小商行,甚至直接找到官府将手中粮食抛售出去,精简辎重打道回府。
较真算起来,也称得上是为这一府之地的百姓做了次无偿的粮草垫付押运。
至此,一场酝酿着民变危机的粮灾被暗中操控化解,而阴影中窥伺的目光却仍在蠢蠢欲动。
趁着局面平静了不少,裴青和纪绡便有意在这九江府四处探查一番,毕竟很多事情从明面上是找不到原因的,必须深入其中才能发现端倪。
从先帝在时商运发达、民生安定的的通衢之地,变成如今频发水祸的局面,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少从朝廷连年收到的奏折中,可看不出来。
以连日宴席身体不适,外加水土不服为托词,他们所住的园子被紧紧守卫起来,阻拦了外界的试探。
几人却换上轻装便服,自小路出了九江府主城。
连绵月余的阴雨天虽然暂时放晴,空气中却犹带细密的水汽,若是在路上行久发了热气,人便更是感觉黏腻闷湿。
裴青今日倒是穿了一身白衣,只在腰间系了条玄色带金纹的玉带,浅色的衣物柔和了他身上惯带的冷意,与青衫在身的纪绡站在一起,气氛融洽轻松,像是两位打小相熟的世交公子。
“当真要让臣以兄长自居吗?”他问纪绡。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他口中低低唤出了一个名字:“江修。”
纪绡亦回了一声:“江佑……兄长。”
一旁的温左听得清,不知怎地打了个寒颤,偷偷搓了两把手臂。
几人沿着出城后的小路一直走,来到了舆图上标注的一处村落。此村名为安和村,人口不多不少,应当有百余户。
裴青等人扮做外地来的行商,眼见天色不早,想在村中借住一宿,将这般意图与村口的一名放牛汉子讲过后,那汉子非常热情地将他们带到了村长的家中。
安和村村长是一位皮肤黝黑健壮的老丈,汉子称呼他为“老山叔”。
听了汉子讲的这行人的来意,老山叔也没觉得太奇怪,这些日子江道里外来的商船一批接一批,不少还是找的他们本村后生做把式。
他将手中的烟杆在桌上放下,见来人穿着精细,想必也是多有讲究的人家出身,正在思索该如何安置他们,院外就传来了一声高呼。
“老山叔!出事了,鱼娃子在坝上跟人打架,一头撞到地上,醒不过来了!您快出来看看!”
老山叔的手一抖,鱼娃子可是他已故四弟的遗腹子,平日里很是乖顺的一名后生,怎么今日会跟人打起来还伤了头?
他来不及安置裴青这些外来客,急匆匆地跟着外面的人向坝上的方向跑去。
裴青听到这些事情,将目光投向他和纪绡身后的位置,此行为防意外带了医师,说不定还能派上点用场。
“我们也去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