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第二天一早, 陈襄又翻墙离开了。
他动作飞快,几乎是头也不回。
……喝酒误事。
都怪姜琳!!
陈襄之前的计划,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 以一种符合他如今身份的方式登门拜访, 吓师兄一跳。而不是像昨晚那样。
——醉到记忆断片, 忘记了之后的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凑了过去。
天知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内, 身旁是静静安睡的师兄时有多心惊肉跳。
不用想,肯定是昨晚师兄在他睡着之后将他搬回房间去的。
想想昨晚他都做了些什么。
弄坏师兄的琴, 要求对方给他焚香, 还像个撒娇耍赖的孩子一样枕着对方的腿睡着了。
的确是确认师兄安好了。
但他十分不好了!
回想起来昨晚种种,那尴尬的感觉简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陈襄用袖子捂住脸,脚步十分快速地向前走着, 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但他脑海中的思绪却不受他的控制。
他本以为的师兄再次看到他时的反应,惊吓, 怀疑,淡漠,或是愤怒,通通都没有。
在昨晚的月光之下, 过去的种种, 那些分道扬镳的决绝,那些血与火中的理念冲撞, 似乎全部消失了一般。
他是喝醉了, 但师兄呢。
师兄也喝醉了么?
不然对方待他, 怎么还会如同少年时一般呢。
但无可否认的是, 陈襄亲眼见到了师兄,确认了对方的状况, 心头一直萦绕不散的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他用力地甩甩头,试图将脑中对师兄的疑问、再次登门拜访的念头都抛到脑后。
这些还是待之后再说罢,暂时不要再想这些了,反正师兄就在那里也不会跑掉。
……让他先消化完昨晚的尴尬再说。
也不知道师兄醒来会是怎样的反应。他昨晚彻底睡过去之前,对方好似是说了什么……算了,不想了不想了!
陈襄在心中做出了十分鸵鸟的决定,大步流星地向着他昨晚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风来。
晨曦微露,淡金色的光线尚未驱散长街尽头的薄雾。
永和坊位于城北,而举子们下榻的会馆则在城东,相距甚远。陈襄若是想从这里回去,不可能只靠双腿,必须要乘坐马车才行。
他昨日参与完会试,刚出考场就被姜琳拉过来了,身无分文,自然要让对方将他给完璧归赵地送回去。
陈襄走到姜府不远处,便见到府邸的正门已经大开了。
清晨的府邸已经苏醒,门前石狮威严,两个守卫身姿笔挺,几个仆役正拿着扫帚细致地洒扫。
陈襄埋着头,脚步不停地朝着府门走去。
门前的守卫注意到了这个衣衫不整、行色匆匆的不速之客。一人眼中闪过警惕,上前一步,刚想要拦住对方,便见那人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脸。
睫如鸦羽,目若点漆,那张美丽到有些刺眼的脸辨识度极高。
守卫当即认出了来人。
这不正是,昨晚他家大人宴请的友人么?
他惊讶的神色迅速被恭谨取代,连忙躬身道:“陈公子?”
这一声问话猛地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陈襄拉回了现实。
他刹住脚步,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仪容估计十分狼狈。
陈襄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紊乱的气息。
他捋了捋散乱的发丝,又拍了拍经过一夜辗转,沾染了清晨露水的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袍,再开口时已然恢复了往常那番沉着冷淡的姿态。
“是我。”陈襄道,“我有些事要找你们家大人。”
守卫哪敢怠慢,忙不迭地让开道路。有仆役想要上前引路,被陈襄如同昨晚一般拒绝了。
他径自迈步跨入了府门。
清晨的府邸与昨晚的冷清不同。
仆役和丫鬟们穿梭于庭院廊庑之间,各司其职,耳边是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潮湿的气味。
陈襄在府中穿行,熟门熟路地朝着主卧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姿态太过自然,纵使有许多仆役昨晚并没有见过他,但这一路上也未有人上前询问或阻拦。有几个小丫鬟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陈襄快步走到主卧房外,却见那扇雕花木门大敞四开着。
他眉头微挑,迈步踏入房中。
晨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清晰地映照出床榻上的景象。上面空无一人,只有被褥凌乱地堆着。
屋子里面空荡荡的。
陈襄不由得有些诧异。
姜元明这家伙,居然起得这么早?
今日休沐,无需上朝,按他记忆当中对方那惫懒的性子,不睡到日上三竿是绝不会起来的。
更何况,两人昨晚还喝了许多的酒。
这人去了哪里呢?
陈襄沉吟片刻,走出房间,抬头一看,刚巧看到一个小丫鬟低着头朝这边走来。
那小丫鬟捧着扫帚和水盆,看样子是正准备进屋打扫。
陈襄便开口叫住她:“你们大人去了何处?”
小丫鬟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便见一位陌生的少年站在主卧门口。
虽不认得对方,但见对方的容貌气度,绝非普通之人。
她连忙低下头,有些紧张地回话道:“回公子,大人……大人他清早醒来,便去了后院。”
后院?
陈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大清早的,去后院做什么。总不能是昨晚喝得还不够尽兴,一觉醒来又去寻酒了罢。
他只向那小丫鬟略一点头,便转身向后院的方向走去。
依旧是顺着昨晚走过的那条小径,只是周遭的景色在白日里看得更加清晰了些。陈襄穿过回廊,后院的景致映入眼帘,他一眼便看到了庭院当中的那道身影。
姜琳并非他先前所想的那样坐在桌前喝酒,而是背对着他蹲在一处光秃秃的花圃前,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陈襄挑了挑眉,出声唤他:“做什么呢?”
那本是姿态闲适的人影听到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人站起身,转过来看向他。
姜琳像是完全没有想到陈襄会出现在这里,眼中都是掩饰不住的讶异。
“孟琢?”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脱口而出,声音意外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陈襄已经走到了近前,上下打量了姜琳一眼。
对方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面上倦意未散,精神却还似不错,只在寝衣外面披上了着一件外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短暂的惊讶过后,姜琳眼中又挂上了他那惯常的笑意:“哎呀,我倒是不曾想到,陈公子居然还会回来。”
他拢了拢身上要滑落的外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陈襄身上皱巴巴的衣袍上转了一圈。
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不知道划过了些什么:“昨天晚上喝过酒便不认人了,只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陈襄面无表情,抬起腿便向着对方踹了过去。
姜琳旋身躲过,陈襄踹中了那随着他的动作翻飞起来的外袍。
姜琳犹自不罢休,继续贫嘴道:“故友重逢,本该是抵足而眠,彻夜长谈的。天知道我本以为今早醒来还能看到你人呢。”
“结果一觉醒来,唉,身旁空空如也。”
陈襄冷笑一声:“抵足而眠?喝醉了之后把我从床上踹到床下,又从床下踹到床底的不知道是谁?”
他对姜琳醉酒之后像是无差别攻击的八爪鱼一样奇差无比的睡姿,可实在是记忆犹新。
被踢打过一次之后,在跟此人同榻而眠他就是傻子!
陈襄懒得与对方贫嘴,刚想说起正事,让姜琳安排一辆马车送他离开,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地上。
那里有一个简陋的木牌,立在姜琳的脚边,周围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地,显得木牌格外显眼。
姜琳方才便是蹲在这东西面前。
陈襄有些好奇,于是便凝神细看。姜琳察觉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动了下身体,似是像是要挡住他的视线。
但没用。
陈襄视力太好,已经将那木牌看得一清二楚了。
他清楚地看见了那木牌上刻着字迹。
笔画深浅不一,透着一股子潦草随性,陈襄一眼便认出正是姜琳那手狂草。他曾吐槽过对方的字若是拿去参加科举,恐怕连第一关都过不去,会被考官直接黜落。
但此刻,重要的显然不是姜琳那堪比鬼画符的书法,而是那木牌上刻着的内容。
——“挚友陈孟琢之墓”。
“……”
陈襄脸上的表情冻结、碎裂。
……什么东西?
谁的墓??
这七个字直直地刺入他的眼睛里,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姜琳的身体微微僵硬,扭开了脸,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向陈襄。
陈襄却不容许他躲过去,他抬手指向那块插在地上的木牌,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一字一顿逼问道:“……这是什么?”
姜琳眼神闪烁,目光飘忽:“咳,孟琢,你听我解释。”
“说。”
姜琳干咳了两声,讪笑道:“这是我给你立的衣冠冢,想着,嗯,祭拜的时候比较方便……”
陈襄听了他的话,一脸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
不是。
谁家好人会在自家后院给死人立个衣冠冢啊?
怪不得旁人说姜琳行事乖张,负俗之讥。这天马行空的行为模式,即使是他也时常感到深深的迷惑,对这个家伙彻底无语。
他们两人,到底谁才是穿越者?
虽然陈襄觉得满腔荒谬,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心底的确涌上一丝复杂又温暖的情绪。
……毕竟对方也是为了祭奠他。
陈襄刚浅浅地感动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块“墓碑”之上,便见那四周一大片土地刺目的寸草不生,与庭院其他地方花草葳蕤、生机盎然的景象格格不入。
十分的诡异。
在昨晚他就注意到了这片不同寻常的光秃之地,当时还以为是姜琳当年铲秃的那块地。
但现在,站在这“墓碑”前,陈襄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酒香,令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昨晚对方用酒祭奠他一事。
陈襄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我这‘坟’前如此潦倒,该不会是你用酒浇灌,把附近的花草全都给浇死了罢……?”
姜琳听到这话,脸上带着几分心虚,但他眼中划过一道灵动的光彩,转瞬间就找到了理由:“谁说的?说不定是你杀气过重,煞气外泄,把我这庭院里的花花草草都给克死了呢!”
陈襄:“……”
好(↗)好(丷)好(丷)。
陈襄脸上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身形一动,伸手快如闪电,掐住姜琳散落下来的一缕长发,狠狠一拽!
“嗷!”姜琳猝不及防,被他薅得猛地弯下腰,“陈孟琢!”
“——陈孟琢你松手!怎么扯人头发、松手!”
他一边叫唤,一边扑过去掰陈襄的手指。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拉扯推搡起来。闹了一阵,陈襄才忽然惊觉。
不对。
他是来向姜琳要马车送他会会馆的,这是在干什么。
陈襄猛地松开手,黑着脸后退了两步。
姜琳捂着自己被揪痛的头皮,他眼珠骨碌一转,脸上那点疼痛之色来得快去得也快。
“孟琢何必和我纠缠呢?看你的样子,还不知道自己的身后之事罢?”
陈襄闻言,微微一愣。
他自己的身后之事?
他还真的不知道。也没有去刻意打听过。
他上辈子功高盖主,得罪众多,新朝建立后为了稳定人心,便成为了最好祭品。
说起来,主公到底还念及了些许旧情,也或许是顾忌影响,避免手下的其他人寒心,很体面地赐了他一杯毒酒,没让他被腰斩弃市、曝尸街头。
陈襄对于怎么死,死后之事如何,其实根本不在意。
人死如灯灭。他一个穿越者,对于古人甚重的身后名、身后事看得无比淡薄。
死后是葬入辉煌的坟茔,还是抛尸荒野乱葬岗,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便是挫骨扬灰,也不过就是现代人习以为常的火化罢了。
天下太平,任务完成了就好。
姜琳无从得知陈襄这些说出来会惊世骇俗的想法,他只看到陈襄只是初听到他的话怔了一下,而后面上又恢复了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
仿佛谈论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身后事,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传闻一样。
姜琳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
陈孟琢啊。
你自己这般无谓,别人倒总是为你操心。
陈襄不知道姜琳为何会突然提起他的身后事,但既然对方说了,那其中定然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便微微垂眸,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想了下去。
他孑然一身,孤家寡人一个。陈氏宗族早在他向那些盘根错节、阻碍重重的自家宗亲挥下屠刀时,便已与他恩断义绝,视他为叛祖离宗的逆子。
想来他死后,应该是没有血脉亲族愿意为他收敛尸骨的。
那么,果然是师兄么?
陈襄有些走神,恍惚间想到,他昨晚见到师兄时对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简素的就好似丧服一般……
还未待他再仔细思考什么,姜琳便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的身后事,倒也算得上是命运多舛。”
“为你收敛尸骨的并非旁人,而是陈仲昕。”
姜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确定感传入陈襄耳中。
陈襄的表情滞涩了一瞬,方才的思绪彻底消散,眼中漾开一抹真实的惊愕。
这个答案,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竟是,陈熙?
……
陈熙,是颍川陈氏的下一任家主,他的亲弟弟。
陈襄是庶长子。他的母亲不过是陈府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女,生下他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母亲的卑贱让他也不被他的父亲所喜。
陈襄穿越而来时,原身不过是个三岁的小娃娃,独自住在一个偏僻冷清的院落里,无人问津。伺候的下人更是捧高踩低,怠慢无礼是家常便饭。
至于他那位名义上的父亲,自他出生起就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陈襄不是真正懵懂无知的稚童,他穿越过来,自然不能忍受这般境遇。
于是他便寻了一个机会,展现了一番与年龄不符的聪慧,成功吸引到了陈家人的目光。
古人对神童的接受度相当之高,认为这种才华乃是天赐。
像是十二岁的丞相、七岁的举人、三岁的诗人,都是合情合理的,会让世人惊叹并传为美谈。
在陈襄展现出才华之后,陈家人终于发现了他这颗蒙尘的明珠,将他从那偏僻院落里“捡”了出来,给予他重视、培养和资源。
他这才过上了正经世家公子的生活。
而陈熙则与他不同。
对方的母亲是两人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妻、颍川钟氏的贵女。他甫一呱呱坠地,便金尊玉贵,前程似锦,有无数仆妇小心翼翼地环绕侍奉。
陈襄与他之间,不仅隔着嫡庶的天堑,更隔着五年的光阴。
陈家的那些族老们虽然看重陈襄的才华,不吝资源培养他,但从未真正考虑过让他继承家业。
这一点从他的名字便可看得出来。
襄,襄助也。
这个名字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便是要陈襄将来学有所成,去辅佐他的弟弟。
这个安排若是在前朝的太平盛世,算得上是合情合理。
世家大族,重在婚宦。
“婚”还在“宦”之前。
世家之间相互嫁娶联姻,以此巩固各家之间的联系,编织成一张覆盖朝野、盘根错节的关系大网。
每家的宗妇主母,都必是身份相当的世家贵女。
陈襄的父亲身为颍川陈氏嫡子,娶的是颍川钟氏的嫡女。若是让陈襄位于陈熙之上,钟氏岂能容忍?
陈襄乃是“婢生子”,纵使他有着天纵之才也无法接任陈家家主之位。只要陈熙在,他便永远只能是襄助之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陈家料想的这一切本没问题,但这些都是得建立在太平盛世的基础之上。
所谓“盛世门第,乱世刀兵”,生逢乱世,出身门第固然是块不错的敲门砖,但真正能立足脚跟、搅动风云的,终究还是实打实的能力。
谁也没料到乱世来的这样快,转眼间天下便分崩离析。
陈襄虽顶着颍川陈氏的身份,但他自出山辅佐主公起,便未借用过家族的半分势力。
他走的每一步,攻下的每一城,靠的都是自己的狠辣智谋。
待到他声名鹊起,权倾一方时,世人提及他的出身,也只会赞一句“不愧是陈家麒麟子”。
昔日那“庶子”、“婢生子”的标签早已无人置喙。
而到了后来,他为了扫清前路障碍,将屠刀挥向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也包括了他自己的宗族时,那些赞赏与敬畏也变成了恐惧与憎恨。
——都骂他是个六亲不认的孤儿。
当然这些都是在在私下里骂的。当着他的面,谁又有这样的胆量呢?
陈襄与颍川陈氏的关系在他挥刀的那一刻便彻底割裂。陈氏视他为叛祖离宗的不肖子,他视陈氏为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死后,陈氏宗族中绝不会有人愿意为他收敛尸骨。
那么,陈熙……
这个从小锦衣玉食,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弟弟,为何会顶着莫大的压力,为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兄长收敛尸骨?
年少之时,陈襄并未太在意过这个弟弟。
自拜入荀公门下后,比起陈家,他更愿意待在荀家,跟师兄在一起。
但他每次他从荀公那里短暂归家,都会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黏上来。
陈家为了让他们两兄弟打好感情基础,日后同心协力,会刻意给他们安排一些相处的时间。
陈襄不在陈家时,有人对陈熙说了他的事迹,让对方知道了他有位被大儒荀公看中收为弟子的天才兄长,导致陈熙一直对他抱有较高的崇拜。
陈襄归家的日子,陈熙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对他问这问那,“兄长”、“兄长”地叫。
面对这样一个心思简单,未经世事,满眼写着“崇拜”小孩,陈襄也实在难以摆出太过冷硬的脸色。
于是他只能耐着性子为对方解答问题,从书本上的疑难,到外面世界的见闻。偶尔也会挑拣他自己记忆当中的故事,改头换面地讲给他听。
但这都是他十六岁之前的事情了,已经太过久远模糊。
那年,陈襄嗅到了天下将变的血腥味,为了为了达成尽快平定天下的目标,他毅然离开了颍川。此后便与陈氏少有联络。
彼时陈熙不过十一岁。
这么个半大的孩子,待长大之后还能记得住多少童年的情分,又有多少的情分,能抵得过后来与家族的决裂,抵得过那让整个士族阶层仇恨的恶名?
陈襄以为,两人之间那点浅薄的、被刻意营造出的兄弟情深,早已在岁月的冲刷和现实的残酷下荡然无存了呢。
——毕竟当初,众士族联手攻讦,欲置他于死地的时候,对方可也是参与其中了。
但现在看来,陈熙对他竟然还有一点微末的能帮忙收尸的情分。
陈襄叹息一声。
“陈熙现在在何处?”
姜琳看了他一眼,道:“他说想要将你带回颍川祖地安葬,便扶灵柩回了颍川。之后便再没有他的消息了。”
之后的事不必姜琳再说。
陈襄的死,是众多世家联手反扑布下的杀局。他死后,那些人没有放过陈家,陈熙又怎么可能脱离其中。
要么死,要么就是彻底舍弃一切,隐姓埋名,远遁他乡。
陈襄微微摇了摇头。
已经过去的事,再想无益。
待他或将那些世家一网打尽,打击报复了覆灭陈家的仇人,便也算是还了对方这番情义了罢。
陈襄很快便平复了心头泛起的阵阵涟漪,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你方才说我的坟冢命运多舛?仅仅是回了颍川,似乎也算不上‘多舛’罢。”
“难道还有什么变故?”
姜琳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双湛然的眼眸中,仿佛流转过了千言万语,但最终却都沉淀了下去。
“元安三年,太祖薨逝前,留下了最后一道诏令。”姜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句地敲在陈襄的心上。
“那道诏令的内容便是,将已故武安侯的灵位请入太庙,配享祭祀,”
“将其灵柩从颍川迁出,陪葬帝陵。”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在夹子当天,也就是6.1号晚23点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