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9

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 云柿子 3036 2026-01-28 09:47:08

与此同时。

陈襄已经离开下邳城, 来到了东海。

二人立于一栋极为气派的宅邸门前,荀凌上前一步,将手中名帖递给门房:“颍川荀凌, 特来拜见糜家主。”

陈襄站在他身后, 抬眼打量着眼前这座宅院。朱门高墙, 兽环威严,几乎可以与长安当中的王侯府邸相媲美。

东海糜氏, 乃是徐州最为最出名的豪富之家。

现今徐州刺史,乃是晋阳王氏子弟。此人有几分治理之才, 性格却过分宽柔。

——说得好听些是与民休息, 说得不好听,便是优柔寡断,毫无主见。

当初他在徐州杀得人头滚滚, 血流成河,后为安抚地方, 才派了这么个刺史过来。

此举虽使得徐州之民平息恐慌,却也给了那些被压制下去的士族可乘之机。权力的空缺,总会有人迫不及待地填补上来。

如今毒盐流市,盐价飞涨, 百姓怨声载道, 即便这位优柔寡断的刺史并无与其他士族勾结的胆子,但显然也拿不出什么有效手段来解决此次事情。

最直接的法子, 便是他亮出钦差的身份, 从对方手中要过徐州府兵的控制权, 届时便可将那些受到士族指示小吏尽数抓捕, 逐一审问。

而后拿到证据,便可名正言顺地对士族开刀。

但此举有一点不好, 便是耗时太长。

抓人、审讯、取证,再与人扯皮,一来一回,不知要耽搁多久。

此次事件波及甚广,不止徐州一地。他们闹出如此之大的阵仗,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不会轻易被人取得把柄。

陈襄回想起朝中的情况,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想必此时此刻,朝堂之上已经有早已准备好的士族官员开始发难了罢。

眼下这般情况最忌讳的便是拖延,抓住那些小吏一一审问显然不是最佳的办法。

陈襄目光微沉,脑海中转瞬浮现出另一个计划。

——不去管此次麻烦的毒盐一事,而是直接去找士族贩卖私盐的证据!

他向许丰借阅了司盐署中历年的卷宗,就像对方上奏的一样,盐产逐年减少,不用多想,定是被那些士族私下藏匿。

盐铁专营乃是国之根本。新朝建立之后,贩卖私盐是写进律法的重罪,一旦抓到实证,枭首示众,财产充公。

有这样的证据,他再指挥府兵便不是“借”,而是名正言顺的“征用”。

届时便可以雷霆之势封锁全城,控制住那几家士族之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套流程他熟。

十一年前他就是这么做的。现在不过事后多解释一句,对方拒不受捕,聚众反抗,事急从权罢了。

如此,一击即中,也能震慑其余宵小。

可。

陈襄的脑海当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师兄的脸。

他想起自己先前对师兄立下的保证。

若是他这次又对徐州士族大开杀戒……

他垂眼,细密的眼睫在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些士族是国之蛀虫,死有余辜。

但他答应了师兄。

他们触犯了律法,早晚都是要死的,直接杀了干净利落,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但他答应了师兄。

陈襄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一股隐秘的烦躁之感自心底最深处悄然蔓延开来。

他反复思考过后,最终还是放弃了这般计划。

罢了。

将这些人就这么简单的杀了,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陈襄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中恢复了一片清明和冷静。

他又有了一种更佳的办法。一种既能斩断对方这次的图谋,又能釜底抽薪,让他们付出更惨痛的代价的方法。

“对方愿意见我们,我们进去罢。”

荀凌门房那边折返回来,凑到陈襄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问:“我们不去查盐场,也不去找那些士族,来这东海糜家查什么案呢?”

糜家世代经商,虽是徐州首富,但与那些盘踞地方、眼高于顶的士族并非一路人。

荀凌长于颍川,与对方这等商贾之家素无往来,不明白陈襄此行的目的。

陈襄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谁说我们是来查案的?”

荀凌一愣:“那我们是来……”

陈襄的目光看向那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大门。

“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食盐自盐产地产出,而后要由官府统管,运输到全国各地销售,路途遥远,具体到行船走水,总绕不开与当地的商户打交道。

陈襄在下邳时便向许丰问明了大概,而后又折返回落脚的客栈,跟着来时的商队,将徐州商业的运输脉络摸了个一清二楚。

这东海糜氏,便是其中绕不开的名字。

荀凌满腹疑问地跟在陈襄身后,在仆役恭敬的引领下踏入了糜家的宅院。

甫一进门,一股富丽堂皇之气扑面而来。

曲径通幽处以太湖石堆砌成假山,引活水成溪,绕廊而过。廊下的立柱皆由上好的楠木制成,入目所及皆是雕梁画栋。

连引路的侍女仆役身上穿的都是绫罗绸缎,鬓边簪着精巧的珠花。

二人刚踏入正厅,便见一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早已等候在此。

他身量高挑,面容和善,一脸笑意,快步朝他们迎了上来:“哎呀,真是稀客。颍川荀氏的公子登门拜访,当真是令我这小小的宅院蓬荜生辉啊!”

此人正是糜家家主,糜悦。

糜悦的目光投向了荀凌身旁的陈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但见其与荀凌同行,容貌气质皆是不凡,便只当是荀凌的好友,一并热情地邀请入座。

“二位快请坐,不必拘礼!”

二人落座之后,糜悦挥了挥手,侍女们列队而入,如流水般地将各色茶点瓜果送了上来。

陈襄放眼望去,从案几上摆着的无一丝杂色的白瓷茶盏,到角落里燃着上品沉香的金制博山炉,再到糜悦腰间那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佩,无一不价比万镒之金 。

但更令人注目的却是桌上的时令水果。

各色水果被装点精致的琉璃盘里,颜色鲜艳,煞是好看。除了杏子枇杷樱桃等物,他竟然还看到了一小碟价比千金的荔枝。

荔枝产自岭南,“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①”。若要保鲜运输,需用竹筒封蜡,隔水悬于冰鉴。

即使对于长安城中的皇帝来说也是珍稀之物,而这糜家,竟然拿荔枝出来待客。

果真豪富!

陈襄伸手从碟中捻起一颗,剥开薄薄的红壳,露出里面莹润如玉的果肉。

入口甘甜,汁水丰沛。

“久闻岭南荔枝之名,今日一尝,方知果然名不虚传。”

陈襄将果核搁在一旁,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糜悦,面上带笑道:“糜家主好大的手笔。”

糜悦微微一愣,而后面上笑意愈发热切。

“哪里哪里,不过是些小玩意儿,让公子见笑了。”他连连摆手道。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少年进入正厅之后,面对满室奢华却神色自若,又见识不凡,也不知究竟哪家子弟。

糜悦收敛下探究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荀凌。

“早便听闻颍川荀氏代代皆是俊彦。尤其荀公,更乃当世大儒,风采卓然,只可惜糜某俗人一个,一直无缘得见。”

他抚掌长叹,言辞恳切,“今日得见荀公子,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当真能窥见令尊三分风采,实乃有幸!”

荀凌没有应付过这般阵仗,被这般热切地夸赞,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干巴巴地拱手回道:“糜家主过誉了。”

糜悦见状,笑着端起茶盏,请二人品茶:“这是新采摘的蒙顶石花,二位尝尝可还入口?”

又是几番寒暄推辞过后,糜悦沉吟一番,终于开口。

“不知二位今日光临寒舍,可是有什么事需要糜某出力的?”他目光灼灼,面带笑容道,“但凡我糜家能做到的,定然绝不推辞。”

荀凌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襄。

“嗒”的一声轻响。

陈襄放下手中的茶盏,往案几上轻轻一搁。

“听闻糜家身为徐州巨贾,拥有一支自己的船队,时常往来南北,生意遍布天下?”

糜悦谦逊地笑笑:“公子过誉。不过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罢了。”

陈襄道:“那想来北方的商路,糜家也很是熟识了。”

“这……”糜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目光中闪过一丝审慎。

“我听闻前月,糜家的船队运送了几船的盐去了北方。”

陈襄未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盯着对方的眼睛,直截了当道,“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霎时间,厅堂之内原本热络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糜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私下贩盐乃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原是恶客登门。”糜悦当即冷下了脸色,眼中再无半分热情,站起身来,甩袖道,“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来人,送客!”他扬声朝外喝道。

话音落下,四名守在厅外、膀大腰圆的护卫立刻冲了进来,面色不善地来到二人的前方。

“两位,请罢。”为首的护卫沉声道。

面对糜悦的翻脸,陈襄却依旧安然坐于位置之上。而荀凌早在护卫冲进大门之时便当即起身,护在了陈襄身前。

“糜家主何必动怒?”陈襄好似毫无所觉,“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想与糜家主谈一笔生意罢了。”

“生意?我糜家庙小,容不下两位。”

糜悦冷笑一声,见陈襄依旧不动,“我再说一遍,送客!”

护卫们得了命令,互相使了个眼色,当即便要上前将人拉起。

但就在他们向前踏出步子的时候,荀凌动了。

他身形一晃,冲入四名护卫的包围当中。

只听得几声闷哼与骨节错位的轻响,不过眨眼的工夫,那四名气势汹汹的护卫便已东倒西歪地倒在了地上,捂着手腕或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却再也爬不起来。

而荀凌神情淡漠,拍了拍手,重新站回陈襄身侧。

他并未拔剑,只用了剑鞘。

糜悦瞳孔骤然一缩。

他这几名护卫皆是重金聘请的好手,却不想在对方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面色铁青,搁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他终于意识到,今日这二人,绝非他能用寻常手段打发的。

……要招来更多的护卫么?

糜悦的面色数度变换,看向安坐依旧,神闲气定的陈襄,深吸一口气:“两位今日来我糜家,究竟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①《荔枝图序》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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