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

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 云柿子 3955 2026-01-28 09:47:08

徐州。

陈襄当日在糜府, 向糜悦提前描绘了他的计划。这幅前所未有的宏大蓝图让对方当即便做出了决定。

糜悦在商海沉浮,眼光何其敏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商人富可敌国, 但若无权势庇佑, 终究是沙上之塔, 风一吹便散了。

这便是他为何倾尽全力也要令族中子弟进学科举的缘由。

陈襄向他许诺的,不止是洗脱罪名的机会, 更是一条通天大道。

第一个获得盐引,意味着抢占先机, 而第一批加入商署, 则意味着他们有机会成为这新秩序的奠基者与元老。

他几乎能预见到,一旦商署正式成立,天下格局将被彻底打破洗牌。

而他们东海糜氏, 也终于将不再是只能攀附于士族的藤蔓。

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岂能错过!

于是, 在糜悦的命令之下,东海糜家的船队全部出动,挂上了“奉诏运盐”的旗帜,将第一批官盐送往往京畿。

数日之后, 朝堂上的风暴最终化作一道雷霆万钧的圣旨, 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递到了各州。

官控源头,放开流通。

——朝廷将盐引下放, 准许商贾贩盐!

这旨意一出, 天下皆惊。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 还在惊疑观望之时, 荆州率先响应。

在刺史萧肃的提前授意之下,荆州的各大商队早已整装待发。

在圣旨抵达的当日, 萧肃便将盐引分发下去,得了许可的商队几乎是立刻出发,车马如龙,向着最近的河内盐场滚滚而去。

有了糜氏的船队与这些荆州商人们表率,其余各州之人的疑虑尽消,也彻底坐不住了。

全天下的商人都疯狂了。

“听说了么?朝廷放开盐引了,不是传言!”

“荆州的马队都出发了,东海糜家的盐船都到京畿了!”

“快,把家里能动的银钱都带上!备车马,去徐州!去河东!”

无数商人甚至等不及官府的文书下达到本地,便已带着全部家当,携着成群的伙计护卫,如过江之鲫般向着拥有盐场的各地蜂拥而去。

一时间,车辚辚,马萧萧,人声鼎沸,烟尘蔽日。

徐州的风,似乎一夜之间就变了方向。

下邳城内涌入了无数陌生的面孔。

酒楼里,客栈中,随处可见操着南腔北调的商贾,他们挥舞着手里的银票,高声谈论着盐引与商路,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们高价采买物资、雇佣人手,将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股由利益驱动的洪流,汹涌澎湃,却又精准地绕开了那些门庭高耸的士族府邸。

商人们不需要再看士族的脸色,不需要再借助士族的渠道。

他们有朝廷的盐引,有自己的商队和人脉,他们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构建起一张全新的、遍布天下的商业网络。

士族们在本地经营了上百年的垄断,被彻底击碎了。

而那些趁着盐价疯涨花费大量钱财囤积居奇的士族,也都偷鸡不成蚀了整座米仓。

他们输得,彻彻底底。

……

张府。

院落当中,陈襄正与荀凌对弈。

这些时日他们被软禁于此,与外界的消息隔绝。荀凌本可凭借自己的身手离去,但不放心陈襄,便一步未曾离开。

“啪。”

一枚黑子落下,截断了白子蜿蜒的大龙。

荀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子,眉头紧锁,低声喃喃:“都这么多天了,也不知外面情况如何。长安那边到底怎样了?”

陈襄的目光落在棋盘之上,心中计算了一下时日,道:“应该快了。”

从消息递出,到旨意传回,的确应该快了。

话音落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荀凌精神一振。他立刻撂下棋子,握住了腰间那柄寸不离身的佩剑。

下一刻。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从外生生踹开。

张越带着一大群家仆护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荡然无存,一双眼珠布满了血丝。

“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用指甲硬生生磨了出来,“陈琬,你当真是好手段!”

朝廷的旨意已传遍徐州,他自是知晓了什么“官商分利”,什么“盐引分发”,这些计策,全都是出自眼前这个被他囚于此地、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少年之手。

张越死死地瞪着陈襄那面容熟悉可憎的脸。

那上面的神色越是从容,他心中的恨意就越是如烈火烹油。

他张家在徐州经营数代,联合士族,布下这等弥天大网,眼看就要掀翻武安侯留下的枷锁,将天下盐利尽数收入囊中。

可结果,竟被这一个黄口小儿搅得天翻地覆!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如同岩浆,将张越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眼中浓重的杀意。

既如此,这个罪魁祸首便别想着离开了!

“给我上!”张越猛地抬起手臂,直直指向院中的身影,厉声道,“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那些早就蓄势待发的家仆护卫眼中凶光毕露,挥舞着手中的刀棍向二人冲来。

荀凌面沉如水。

几乎在张越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动了。

一声清越的“锵”声,长剑悍然出鞘。

“退后!”

他低喝一声,随即身形如电,没有半分犹豫,主动迎着那一群人冲了上去。

雪亮的剑光如同一道乍泄的匹练,在院中划开一道刺目的光亮。

冲在最前的几名家仆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前冲的凶猛势头便戛然而止。

一时间,院中只见银光闪烁,如蛟龙入海,掀起惊涛骇浪,刀剑与血肉碰撞的闷响不绝于耳。

荀凌的剑法凌厉,没有半分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干脆利落到了极致。

不少人只觉眼前一花,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便双眼圆睁,悄无声息地软倒下去。

张越看着仆役护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气急败。

“废物!一群废物!”

他目眦欲裂,眼中的血色愈发浓稠,发出的嘶吼带着破风的尖锐,“——给我杀了他们!谁能杀了他们,我赏他金千两!!”

那句“金千两”如同一剂烈性猛药,使得那些见识了荀凌的剑法之后有些畏缩的家仆护卫呼吸粗重,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荀凌长剑一横,面对着鼓噪的人群,神色凛冽,慨然不惧。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头。

“咚——咚——咚——”

院墙之外,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与先前张府家仆们的杂乱脚步截然不同,这声音沉重,有力,且伴又着金石之音。

是甲胄摩擦碰撞的金属撞击声!

一道中气十足的喝令声响起。

“——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话音未落,便有无数身着玄色铠甲、手持长戟兵刃的府兵如潮水般自洞开的院门涌入,动作迅捷而肃杀,瞬间便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方才还凶神恶煞、叫嚣着要冲上前的张家家仆,在看到这些正规军士的那一刻,脸上的凶悍与贪婪全都化作了惊恐与茫然。

他们皆是僵在了原地,不敢有丝毫动作。

府兵们在围住庭院之后,让出一条通路。

一身着官服、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腰佩印绶,手持文书,神情肃穆。

正是下邳司盐批验官,许丰。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狼藉,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家仆,最终牢牢锁定在了张越身上。

许丰展开手中那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声音响彻整个院落。

“奉天子诏,彻查下邳张氏勾结盐吏、私吞官盐、放出毒盐之案!所有涉案人等,一律收押,听候发落!”

他目光如炬,声色俱厉道,“张越!你纵容家仆聚众持械,是想违逆朝廷么?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张越面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不可能……!!”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他精心维系的张家,怎么会,会被朝廷!

他自不可置信,可那些家仆听到许丰的话语,都是魂飞魄散,纷纷扔了手里的武器,一个个跪倒在地,不敢反抗。

“大人饶命!”

“我等只是听命行事,绝无违逆之心啊!”

嘈杂的求饶声混作一团,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张越转过头去,目光死死地盯住自始至终,都未曾挪动过一步的陈襄。

对方身着一袭素色衣衫,身形单薄,面色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仿佛眼前这番生死倾覆的景象,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风雨。

张越的面皮剧烈地抽搐,每一根青筋都在皮下狰狞地虬结跳动。

一股极致的怨毒自他心底最深处疯狂涌起。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这个的竖子!

若不是他,他们的计划怎么会功亏一篑?他便是死,也要拉上对方陪葬!!

“啊——!!”

张越发出一声咆哮,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状若疯魔,竟是用尽全身力气,不管不顾地朝着陈襄猛扑了过去。

陈襄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张越那张扭曲的脸,心中却并无太大的危机之感。

对方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士族家主,即便拼尽全力,这一扑依旧是破绽百出,他只需侧过身轻轻一让,便能将其躲过。

陈襄的身体刚微微一动,另一道更为迅疾的身影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

“噗嗤——”

一道剑光一闪而过。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在这一刻清晰得可怕。

张越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喉间透出的那截带血的剑尖。

荀凌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剑,一滴血珠顺着雪亮的刃身缓缓滑落。

张越向前伸着的手指在空中僵硬地蜷曲了一下,似乎还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他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凝固着最后的疯狂与不甘,身体重重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鲜血汩汩而出,将地面染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剑锋上最后一滴血珠被干净利落地甩落,荀凌还剑入鞘,重新回到了陈襄的身侧。

院落之中,一片死寂。

许丰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心脏剧烈地跳动。

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襄面前,深深地躬身一揖:“下官来迟,累及使君身陷险境,还望大人恕罪!”

“无事。”

陈襄看了他一眼,淡然应声,而后自怀中取出一枚玄铁制成的符传。

那符传之上阳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古篆“敕”字。

见此天子亲授,代表着钦使身份的符传,在场所有的府兵皆是单膝跪地。

沉重的甲胄与冰冷的地面碰撞,一片金石之声铿锵作响。

“——见过钦使大人!”

数百人的齐声喝令,声震云霄,冲散庭院当中的血腥之气。

陈襄上前,示意他们起身。

“张越此人,见府兵已至,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意图行刺本官,拒不受捕。”他的目光转向许丰,“情急之下,本官的护卫失手将其斩杀。”

许丰闻言,立刻心领神会,点头道:“张越狂悖,竟敢对朝廷钦使拔刀相向,此罪同谋逆,死有余辜。”

“大人放心,下官已带府兵将整个张府围得水泄不通,张氏一门现已尽数拿下,府内所有往来的账册文书皆已派人封存看管,定不会走脱一人,遗漏一物!”

说完这些话,许丰悄悄抬眼,神色复杂地看了陈襄一眼。

想当初,他是何等的绝望。即使知晓了对方身为钦使的身份,也不相信有谁能化解此等危机。

谁能想到,眼前这名尚不及弱冠、眉宇间尚带着青涩之气的少年,手段竟是如此老辣,将张家连根拔起,将整个棋局彻底翻盘。

……这般惊天的才智,真不愧是,那位武安侯的族人啊!

许丰很快收敛目光,压下情绪,神色愈发恭谨谦卑:“徐州刺史王史君已在府衙备下酒宴,一来为大人接风洗尘,二来也是向大人赔罪。”

“不知陈大人,可愿移步?”

陈襄颔首,抬步向院外走去。

来到徐州州府,陈襄被刺史亲自招待。对方赔罪之后,道他已按朝廷旨意,对照糜氏呈上的名单,将那些走私盐产的士族尽数收押。

陈襄无意跟进后续的清查与审理,婉拒对方暂留之意,准备启程回返长安。

此番让商人交税换取盐引,不但能解朝廷燃眉之急,更能将天下商贾纳入朝廷的掌控之下。

之后建立商署,便是要利用起这张巨大网络。

商人能做的事情,将远不止是贩盐。

这些构想在陈襄脑中飞速地转了一圈,而后沉寂下去。

这些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写就的条陈,待他回长安之后再逐渐完善,拟出章程,上疏朝廷。

……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

自徐州至长安,路途遥遥。当陈襄乘坐的马车驶入司隶地界时,时节已然入了仲夏。

与去时不同,归途的车驾是由徐州刺史亲自安排的。

车马簇新,仪仗齐整,更有百余名精锐府兵前后护送。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走的皆是平坦宽阔的官道,畅行无阻。

马车行至长安城外十余里处,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护卫迟疑的声音:“大人,前方……”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陈襄正闭目养神。

他眼睫微动,只以为是寻常的关卡查验,并未即刻睁眼。

然而车外,荀凌的声音响起:“……是叔父?!”

陈襄倏然睁开双眼。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掀开了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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