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
徐州。
陈襄当日在糜府, 向糜悦提前描绘了他的计划。这幅前所未有的宏大蓝图让对方当即便做出了决定。
糜悦在商海沉浮,眼光何其敏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商人富可敌国, 但若无权势庇佑, 终究是沙上之塔, 风一吹便散了。
这便是他为何倾尽全力也要令族中子弟进学科举的缘由。
陈襄向他许诺的,不止是洗脱罪名的机会, 更是一条通天大道。
第一个获得盐引,意味着抢占先机, 而第一批加入商署, 则意味着他们有机会成为这新秩序的奠基者与元老。
他几乎能预见到,一旦商署正式成立,天下格局将被彻底打破洗牌。
而他们东海糜氏, 也终于将不再是只能攀附于士族的藤蔓。
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岂能错过!
于是, 在糜悦的命令之下,东海糜家的船队全部出动,挂上了“奉诏运盐”的旗帜,将第一批官盐送往往京畿。
数日之后, 朝堂上的风暴最终化作一道雷霆万钧的圣旨, 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递到了各州。
官控源头,放开流通。
——朝廷将盐引下放, 准许商贾贩盐!
这旨意一出, 天下皆惊。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 还在惊疑观望之时, 荆州率先响应。
在刺史萧肃的提前授意之下,荆州的各大商队早已整装待发。
在圣旨抵达的当日, 萧肃便将盐引分发下去,得了许可的商队几乎是立刻出发,车马如龙,向着最近的河内盐场滚滚而去。
有了糜氏的船队与这些荆州商人们表率,其余各州之人的疑虑尽消,也彻底坐不住了。
全天下的商人都疯狂了。
“听说了么?朝廷放开盐引了,不是传言!”
“荆州的马队都出发了,东海糜家的盐船都到京畿了!”
“快,把家里能动的银钱都带上!备车马,去徐州!去河东!”
无数商人甚至等不及官府的文书下达到本地,便已带着全部家当,携着成群的伙计护卫,如过江之鲫般向着拥有盐场的各地蜂拥而去。
一时间,车辚辚,马萧萧,人声鼎沸,烟尘蔽日。
徐州的风,似乎一夜之间就变了方向。
下邳城内涌入了无数陌生的面孔。
酒楼里,客栈中,随处可见操着南腔北调的商贾,他们挥舞着手里的银票,高声谈论着盐引与商路,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们高价采买物资、雇佣人手,将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股由利益驱动的洪流,汹涌澎湃,却又精准地绕开了那些门庭高耸的士族府邸。
商人们不需要再看士族的脸色,不需要再借助士族的渠道。
他们有朝廷的盐引,有自己的商队和人脉,他们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构建起一张全新的、遍布天下的商业网络。
士族们在本地经营了上百年的垄断,被彻底击碎了。
而那些趁着盐价疯涨花费大量钱财囤积居奇的士族,也都偷鸡不成蚀了整座米仓。
他们输得,彻彻底底。
……
张府。
院落当中,陈襄正与荀凌对弈。
这些时日他们被软禁于此,与外界的消息隔绝。荀凌本可凭借自己的身手离去,但不放心陈襄,便一步未曾离开。
“啪。”
一枚黑子落下,截断了白子蜿蜒的大龙。
荀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子,眉头紧锁,低声喃喃:“都这么多天了,也不知外面情况如何。长安那边到底怎样了?”
陈襄的目光落在棋盘之上,心中计算了一下时日,道:“应该快了。”
从消息递出,到旨意传回,的确应该快了。
话音落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荀凌精神一振。他立刻撂下棋子,握住了腰间那柄寸不离身的佩剑。
下一刻。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从外生生踹开。
张越带着一大群家仆护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荡然无存,一双眼珠布满了血丝。
“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用指甲硬生生磨了出来,“陈琬,你当真是好手段!”
朝廷的旨意已传遍徐州,他自是知晓了什么“官商分利”,什么“盐引分发”,这些计策,全都是出自眼前这个被他囚于此地、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少年之手。
张越死死地瞪着陈襄那面容熟悉可憎的脸。
那上面的神色越是从容,他心中的恨意就越是如烈火烹油。
他张家在徐州经营数代,联合士族,布下这等弥天大网,眼看就要掀翻武安侯留下的枷锁,将天下盐利尽数收入囊中。
可结果,竟被这一个黄口小儿搅得天翻地覆!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如同岩浆,将张越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眼中浓重的杀意。
既如此,这个罪魁祸首便别想着离开了!
“给我上!”张越猛地抬起手臂,直直指向院中的身影,厉声道,“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那些早就蓄势待发的家仆护卫眼中凶光毕露,挥舞着手中的刀棍向二人冲来。
荀凌面沉如水。
几乎在张越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动了。
一声清越的“锵”声,长剑悍然出鞘。
“退后!”
他低喝一声,随即身形如电,没有半分犹豫,主动迎着那一群人冲了上去。
雪亮的剑光如同一道乍泄的匹练,在院中划开一道刺目的光亮。
冲在最前的几名家仆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前冲的凶猛势头便戛然而止。
一时间,院中只见银光闪烁,如蛟龙入海,掀起惊涛骇浪,刀剑与血肉碰撞的闷响不绝于耳。
荀凌的剑法凌厉,没有半分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干脆利落到了极致。
不少人只觉眼前一花,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便双眼圆睁,悄无声息地软倒下去。
张越看着仆役护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气急败。
“废物!一群废物!”
他目眦欲裂,眼中的血色愈发浓稠,发出的嘶吼带着破风的尖锐,“——给我杀了他们!谁能杀了他们,我赏他金千两!!”
那句“金千两”如同一剂烈性猛药,使得那些见识了荀凌的剑法之后有些畏缩的家仆护卫呼吸粗重,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荀凌长剑一横,面对着鼓噪的人群,神色凛冽,慨然不惧。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头。
“咚——咚——咚——”
院墙之外,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与先前张府家仆们的杂乱脚步截然不同,这声音沉重,有力,且伴又着金石之音。
是甲胄摩擦碰撞的金属撞击声!
一道中气十足的喝令声响起。
“——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话音未落,便有无数身着玄色铠甲、手持长戟兵刃的府兵如潮水般自洞开的院门涌入,动作迅捷而肃杀,瞬间便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方才还凶神恶煞、叫嚣着要冲上前的张家家仆,在看到这些正规军士的那一刻,脸上的凶悍与贪婪全都化作了惊恐与茫然。
他们皆是僵在了原地,不敢有丝毫动作。
府兵们在围住庭院之后,让出一条通路。
一身着官服、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腰佩印绶,手持文书,神情肃穆。
正是下邳司盐批验官,许丰。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狼藉,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家仆,最终牢牢锁定在了张越身上。
许丰展开手中那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声音响彻整个院落。
“奉天子诏,彻查下邳张氏勾结盐吏、私吞官盐、放出毒盐之案!所有涉案人等,一律收押,听候发落!”
他目光如炬,声色俱厉道,“张越!你纵容家仆聚众持械,是想违逆朝廷么?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张越面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不可能……!!”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他精心维系的张家,怎么会,会被朝廷!
他自不可置信,可那些家仆听到许丰的话语,都是魂飞魄散,纷纷扔了手里的武器,一个个跪倒在地,不敢反抗。
“大人饶命!”
“我等只是听命行事,绝无违逆之心啊!”
嘈杂的求饶声混作一团,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张越转过头去,目光死死地盯住自始至终,都未曾挪动过一步的陈襄。
对方身着一袭素色衣衫,身形单薄,面色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仿佛眼前这番生死倾覆的景象,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风雨。
张越的面皮剧烈地抽搐,每一根青筋都在皮下狰狞地虬结跳动。
一股极致的怨毒自他心底最深处疯狂涌起。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这个的竖子!
若不是他,他们的计划怎么会功亏一篑?他便是死,也要拉上对方陪葬!!
“啊——!!”
张越发出一声咆哮,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状若疯魔,竟是用尽全身力气,不管不顾地朝着陈襄猛扑了过去。
陈襄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张越那张扭曲的脸,心中却并无太大的危机之感。
对方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士族家主,即便拼尽全力,这一扑依旧是破绽百出,他只需侧过身轻轻一让,便能将其躲过。
陈襄的身体刚微微一动,另一道更为迅疾的身影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
“噗嗤——”
一道剑光一闪而过。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在这一刻清晰得可怕。
张越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喉间透出的那截带血的剑尖。
荀凌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剑,一滴血珠顺着雪亮的刃身缓缓滑落。
张越向前伸着的手指在空中僵硬地蜷曲了一下,似乎还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他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凝固着最后的疯狂与不甘,身体重重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鲜血汩汩而出,将地面染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剑锋上最后一滴血珠被干净利落地甩落,荀凌还剑入鞘,重新回到了陈襄的身侧。
院落之中,一片死寂。
许丰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心脏剧烈地跳动。
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襄面前,深深地躬身一揖:“下官来迟,累及使君身陷险境,还望大人恕罪!”
“无事。”
陈襄看了他一眼,淡然应声,而后自怀中取出一枚玄铁制成的符传。
那符传之上阳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古篆“敕”字。
见此天子亲授,代表着钦使身份的符传,在场所有的府兵皆是单膝跪地。
沉重的甲胄与冰冷的地面碰撞,一片金石之声铿锵作响。
“——见过钦使大人!”
数百人的齐声喝令,声震云霄,冲散庭院当中的血腥之气。
陈襄上前,示意他们起身。
“张越此人,见府兵已至,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意图行刺本官,拒不受捕。”他的目光转向许丰,“情急之下,本官的护卫失手将其斩杀。”
许丰闻言,立刻心领神会,点头道:“张越狂悖,竟敢对朝廷钦使拔刀相向,此罪同谋逆,死有余辜。”
“大人放心,下官已带府兵将整个张府围得水泄不通,张氏一门现已尽数拿下,府内所有往来的账册文书皆已派人封存看管,定不会走脱一人,遗漏一物!”
说完这些话,许丰悄悄抬眼,神色复杂地看了陈襄一眼。
想当初,他是何等的绝望。即使知晓了对方身为钦使的身份,也不相信有谁能化解此等危机。
谁能想到,眼前这名尚不及弱冠、眉宇间尚带着青涩之气的少年,手段竟是如此老辣,将张家连根拔起,将整个棋局彻底翻盘。
……这般惊天的才智,真不愧是,那位武安侯的族人啊!
许丰很快收敛目光,压下情绪,神色愈发恭谨谦卑:“徐州刺史王史君已在府衙备下酒宴,一来为大人接风洗尘,二来也是向大人赔罪。”
“不知陈大人,可愿移步?”
陈襄颔首,抬步向院外走去。
来到徐州州府,陈襄被刺史亲自招待。对方赔罪之后,道他已按朝廷旨意,对照糜氏呈上的名单,将那些走私盐产的士族尽数收押。
陈襄无意跟进后续的清查与审理,婉拒对方暂留之意,准备启程回返长安。
此番让商人交税换取盐引,不但能解朝廷燃眉之急,更能将天下商贾纳入朝廷的掌控之下。
之后建立商署,便是要利用起这张巨大网络。
商人能做的事情,将远不止是贩盐。
这些构想在陈襄脑中飞速地转了一圈,而后沉寂下去。
这些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写就的条陈,待他回长安之后再逐渐完善,拟出章程,上疏朝廷。
……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
自徐州至长安,路途遥遥。当陈襄乘坐的马车驶入司隶地界时,时节已然入了仲夏。
与去时不同,归途的车驾是由徐州刺史亲自安排的。
车马簇新,仪仗齐整,更有百余名精锐府兵前后护送。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走的皆是平坦宽阔的官道,畅行无阻。
马车行至长安城外十余里处,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护卫迟疑的声音:“大人,前方……”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陈襄正闭目养神。
他眼睫微动,只以为是寻常的关卡查验,并未即刻睁眼。
然而车外,荀凌的声音响起:“……是叔父?!”
陈襄倏然睁开双眼。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掀开了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