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
刺史府坐落在城东, 规制比不上长安城中那些官员的府邸,却自有官署的肃穆庄重。
只是这份庄重,在仆役引着陈襄绕过前堂, 一路往后院深处走去时便被冲淡了许多。
庭院深深, 花影扶疏, 看得出每一处都被人用心打理,极有雅致。
昨日所见, 那董昱不过是州府别驾,便能如此嚣张, 庞柔这个益州刺史几乎被对方衬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对于庞柔, 陈襄上辈子是与对方打过交道的。
此人虽出身襄阳庞氏,有真才实学,并非那等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
彼时天下动乱, 对方出任南阳太守,于乱世之中治理南阳, 劝课农桑,安抚流民,政绩斐然。
对方看起来并未与董家同流合污,但却被逼迫到了如此地步。
仆役将陈襄引到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前, 便停下了脚步, 恭敬地躬身。
“钦使大人,庞史君就在里面。”
“……只是大人忙于俗物, 若有招待不周之处, 还望大人海涵。”
说罢, 仆役便悄然退下了, 留下陈襄一人站在门口。
院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只传出一阵细微而有节奏的“嘎吱”与“簌簌”声。
陈襄敲了几下门,却一直没有人回应。
他静立几息,随后直接推门而入。
一股清新的木屑香气混杂着桐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眼前的一幕让他略微惊讶。
——这本该是刺史处理公务的书房雅室,如今却堆满了各色工具与木料,看起来像是一间“工坊”。
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刨子、凿子、墨斗、锯子,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地上铺着一层细密的刨花木屑,踩上去软而无声。
穿着青色细布衣裳的男子正背对着他,俯身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
对方用襻膊缚起袖子,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刻刀,正全神贯注地打磨着什么。
陈襄微微抬高音量,唤了一声:“庞大人?”
那人动作一顿,才像是意识到有人进来了,转过头来。
果然是益州刺史,庞柔。
对方此刻,看着不像是名士人。倒像是名工匠。
“……陈大人?”
见到陈襄,庞柔面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而后,他很快回过神来。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快步迎了上来,“不知陈大人前来,在下有失远迎,失礼了。”
陈襄的目光略过案上那些各式各样的机巧物件,最终凝在了一座尤为精巧的模型上面。
那是一架翻车模型。
龙骨、筒轮、刮板,无一不备,甚至连轮轴处的卯榫结构都清晰可见。
“庞大人言重了。”
陈襄收回目光,唇畔含笑道,“是我不请自来,叨扰了大人的雅兴。”
“雅兴……”
庞柔眉目低敛,语气平和道,“哪里算得上什么雅兴,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鼓捣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罢了。让大人见笑了。”
陈襄仔细打量起昨日没有仔细观察的对方的脸。
比起记忆当中,那名清雅俊秀、意气风发的青年郡守,对方如今就像是一颗被岁月打磨得温吞无光的青石,眼角已有了些细微的纹路。
庞柔道:“不知陈大人此来,寻在下何事?”
陈襄将一封早已备好的信函递到了对方面前。
“还请庞大人先过目此信。”
庞柔有些疑惑地将其接了过来。
那信封上一片素白,没有任何署名,只在封口处用火漆烙着一个私印。
他觉得那印有些熟悉,但初时并未在意。直到触碰到那纹路时,他的目光倏然一凝。
这是……颍川荀氏的私印。
庞柔的呼吸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对方自长安而来,而荀氏当今还在朝中的人,便唯有那位了。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动作缓缓,拆开信封。
庞柔看信的功夫,陈襄负手上前,来到了桌案边。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那架翻车模型,伸手在那细小的叶轮上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轻响,那由无数细小零件构成的模型应声而动。
小小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带动着刮板沿着龙骨攀升,整个结构无比流畅地运转起来。
每一个齿轮,每一片叶板,都被打磨得光滑细致,精巧得不可思议。
陈襄的目光很快落到了一处。
翻车的转轴与叶板连接之处,用的虽是卯榫之法,却又与寻常木工所见截然不同。
那独特的枢纽结构,似乎能让叶板的角度随着水流的大小进行极其细微的调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即便是在水量稀少的枯水期,此物也能最大限度地借用那微弱的水力,保持翻水入渠的效用!
陈襄的眼神一亮。
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看起来精巧的玩物,背后所蕴藏的巨大价值。
若能够将其推行于乡野,必能让无数饱受干旱之苦的良田,变为旱涝保收的沃土!
他目光灼热地看向旁边那些散落的大小零件,以及其他几个尚未完成的的模型。
庞柔,竟还有着这样的才能?
作为穿越者,陈襄当初,自然也是想过要不要搞点什么发明创造的。
但系统是个人工智障,他自己更是动手能力约等于无。
但他想要给师兄做生日蛋糕,却把整个厨房都给点着;想蒸馏医用酒精,又大失败。
至于其他更复杂的东西,他脑子里只有一些模糊的概念,具体的方向和步骤都一无所知,更是不用提。
在经历了这些之后,陈襄就清楚地认识了自己,不再去做什么无用功了。
专业的事情还是留给专业的人去做比较好。
但可惜的是,他上辈子并未遇到过什么擅于此道的人才。
没有想到,现在竟让他发现了一个。
陈襄再看向对方的时候,眼神已然有些不太对劲起来。
那边,庞柔已经看完了信。
他叹了一口气,将信纸折好,收回信封之中。
“此处杂乱,并非说话之地。”
他抬起头,看向陈襄,“还请陈大人于一旁稍坐,容在下整理一番,更衣后再来相见。”
陈襄却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不必。我与庞大人都不是在意繁文缛节之人。”
他没给对方与此事之上继续纠结的机会。
“这翻车,是庞大人亲手所制?”
庞柔一愣,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案上那架翻车模型。
“是的。”
陈襄道:“这模型比起工部所制的官样更为精巧,细节之处,似乎也有所不同?”
“大人谬赞。”
庞柔缓声解释道,“蜀地多山陵,水网密布,却引水不易。在下想着,若能稍作改良,使其更易搬运、驱动,或许可解许多高地田亩缺水之困……”
果然如此。
看着陈襄是真的毫不在意他这身打扮,反而对这些机巧之物兴致盎然的样子,庞柔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坚持那些虚礼。
他将手中的信件妥善放至一旁,将桌案上散乱的图纸和工具略略整理了一下,从旁拉出两把座椅。
“地方简陋,还望大人莫要嫌弃。请坐。”
两人相对落座。
“从未想到,庞大人竟有如此才能!”
听到陈襄语气里不加掩饰的惊叹,庞柔的神情有些复杂。
“算不上什么才能,不过是些不务正业的爱好罢了。”
“早年间在家中,长辈管束得严,不许我钻研这些奇技淫巧,后来入了仕,整日忙于公务,更是没有半分空闲。”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淬了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无奈。
“……现如今,倒是有时间可以投身于这些无用之物了。”
陈襄的指尖在身侧的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疑惑道:“此物巧夺天工。若能推行,不知能解多少旱田之困,怎会是无用之物?”
庞柔摇了摇头:“费时费力,他们并不在意。”
这个“他们”,指代何人,陈襄心知肚明。
董家。
陈襄面上的感慨收敛了起来。
他掀起眼帘,目光笔直地落在庞柔的脸上。
庞柔却垂下眼,一副恰到好处的,恭敬又疏离的姿态。
“陈大人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商署一事?”
他主动开口,却是转移了方才的话题,“朝廷欲开商署,通商路,惠万民,此乃利国利民之举措。”
“只是,董家在益州,盐铁、蜀锦、茶叶……几乎各行各业,皆有涉足。外来的商贾想要在此地立足,便绕不开董家。此事想必大人亦有所知。”
庞柔的声音平和,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
“但其实,此事并不难。只要能将这商署的利润与好处说与董家听,让他们看到其中之利,他们自然会同意。”
陈襄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沉默。
屋内的空气中,只有木料的清香与桐油的微涩在静静流淌。
“庞大人,”陈襄开了口,打破了这片沉闷的宁静,“您看了信,可有何想说?”
庞柔放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抬起眼,看向陈襄:“荀太傅清名远播,为国为民,在下素来敬佩。”
“太傅总理商署,事必躬亲,在下定然会倾力相助,配合陈大人行事,将朝廷的商署事宜在益州妥善落实。”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吞有礼。
陈襄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通透,却也淬着一丝冷冽的锋芒。
庞柔一口气说了这些,将一切剖析得明明白白,既是为陈襄献计,也是将自己摘了出去,置身事外。
将投降与妥协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庞大人,这就没有意思了。”
陈襄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庞柔的脸上,看着对方那副好似与世无争的庸碌模样。
他记忆中的庞柔,不是这样的。
其人虽名“柔”,骨子里却有磐石之坚,有青松之傲。
“庞大人当年在南阳,于乱世之中辟出一片安宁之地,活人无数……”
À¼S“可并非是如今这般啊。”
一句轻飘飘的话,让庞柔眼睫猛地一颤。
他面上那种像是面具一般的无可奈何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他抬起眼来,与陈襄双目相对。
两双眼眸,一双沉静如渊,一双波澜潜藏。
最终,还是庞柔率先开口。
“陈大人前来,可还有什么别的事?”
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温和,而是有些低沉冷硬。
陈襄叹了口气,道:“庞大人改进翻车,是利民之举。哪怕只是先在益州寻一处偏僻之地试行,也能让一方百姓受益。”
“可大人却宁愿让它在这书房之中蒙尘。”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那双乌黑的眼眸却犹如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庞柔,像是要刺到对方内心最深之处。
“敢问庞刺史。”
“您当真觉得,如今的益州,已好到了无事可做、百废俱兴的地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