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59
陈襄的目光离开了书架。
手稿既然并非是夹在了书中, 那他接下来还要去别处寻找。
书房之中,能放东西的位置只有那么几个,除了书案与书架, 最显眼的, 便是矮榻旁的箱笼。
两只箱笼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安静地摆放在角落。陈襄记得当日师兄便是从中拿出了香炉与香料,应该是用来放置杂物的。
想到这里, 他便迈步走了过去。
箱盖一开,一股木香与淡淡的香料香气便混合着扑面而来, 箱子里面果然摆放着各式匣子与零散物件。
一套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香具、几方温润的玉石印章、精致的金属刻刀、还有些零散的玉器。
可惜的是, 里面并没有任何纸张的踪影。
陈襄的目光在那天见师兄拿出来过的匣子上一顿,而后移开视线,将箱笼重新合上。
而后, 他将目光移到了旁边那个稍矮一些,盖得严严实实的红木箱子上。
陈襄本以为那里面装的也该是些类似的杂物, 可当他的手搭上箱盖,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稍一用力,箱体只是微动,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轻松开启。
这个箱子十分沉重, 没有堆放寻常杂物那种因空隙而产生的轻微碰撞感。
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陈襄的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这才终于打开了箱盖。
入眼的,是一箱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信笺。
一叠叠雪白的纸张被保存得极好, 没有丝毫受潮的痕迹, 几乎填满了整个箱笼, 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
陈襄没想到这么大箱子里面, 装的竟然都是信件。
他与师兄之间没有什么避讳,师兄的书房向来任他来去自如, 这箱笼既然未曾上锁,便说明里面放的并非什么要紧的机密。
可信件这种东西终究是私人之物,不应随意窥探。
陈襄下意识地便想动手将箱盖合上。
可是就在做出这个动作的前一刻,他却无意间瞥见了最上面一封信的封缄。
——阿襄亲启。
陈襄的动作顿住了。
这是,师兄写给他的信件?
他的指尖搭在箱盖的边缘,心中充满了疑问。
他初离开颍川那几年,与师兄的确还有书信往来。但那时他不常在一处,行踪不定,加之交通不便,真正能平安送到彼此手中的信其实并不多。
后来烽烟四起,战乱阻隔,两人立场相左,通信更是寥寥无几。
再后来,师兄被迫归降,两人之间更是只剩下激烈的争吵,而后形同陌路,又哪里会有信件。
他倒是原本将先前那些年收到的、师兄寄给他那些为数不多的信件都妥善收着。
可随着他身死,想来那些旧物也早已散佚了。
所以,为何这里会有师兄写给他的信件,难道是,在他死后,师兄替他收敛遗物时将这些信件寻了回来?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陈襄的心头涌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动作轻缓地将箱盖放到一旁,未发出一丝声响,然后伸手将那封信拿了起来。
这是师兄写给他的信,他当然可以看。
陈襄将边缘平整的信展开,入眼的是师兄那笔清隽风骨的字迹。
“今日长安又雨,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多些。庭中那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只是雨水连绵,打落了许多花瓣,颇为可惜……”
信中的内容不过是些寻常景色,有如家常闲话,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
但陈襄心中的奇怪却并未消减,反而更添了几分。
这封信并不是师兄当年写给他的信,他从未见过其中的内容。
而且……这封信的纸张与墨色都太新了。
陈襄微微蹙眉,继续看下去,最后看到了信纸末尾的日期。
元安六年,春。
——是去年。
陈襄的目光钉了那几个字上,一动不动。
一丝荒谬的预感在他心底悄然浮现,随即又被他强行按压了下去。
他将手中的信放在一旁,再次又从箱中拿起一封信,动作比方才急切了几分。
“昨日长安落了一场雪,偶感风寒。御医开了几副药,苦涩难咽,阿襄定不愿意喝。但人非草木,终有力竭之时……”
信件的落款处,元安五年,冬。
第三封信。
“午后整理旧物,寻得一管竹笛,是你我少时削的那支。试吹一曲,音已不准,然庭前秋色正好,聊以慰藉……”
元安五年,秋。
一封,再下一封。
陈襄拿出信件,只草草扫一眼,没有细看信中的内容,只将目光径直掠向最下方的日期,确认之后便扔在一旁,再看向下一封。
从今年春开始,元安七年,元安六年,元安五年……
光阴一路倒退。
雪白到刺目的信笺被一封封地从箱中拿出,又被凌乱地丢弃在一旁的地板上,越来越多,像是一场无声的落雪。
箱子很深,信笺太多,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
陈襄的动作越来越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翻到了箱底。
箱底的最后一封信,在他的手上缓缓展开。
元安二年。
他死去之后的第一年。
陈襄手指细微地颤动了一下,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这满满一大箱的信件,都是师兄写给他的信。
但并非他以为的,是师兄从他的遗物中收敛回来的。而是,在他死去之后的这七年里,师兄……写给他的。
手中的信纸明明薄如蝉翼,但陈襄却有无比沉重的感觉。
信纸的颜色稍显陈旧,内容并不多,纸的大半都是空白。
只在末尾处,有着一行诗句。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①”
陈襄怔住了。
书房之内,寂然无声。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屋檐与窗棂,连绵不绝,有种将他整个人都浸透了的错觉。
陈襄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复又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松开,但也在信纸上留下了一道无法挽回的褶皱。
……师兄在他死之后,十分悲痛么?
……即使七年过去,师兄也一直怀念着他么?
他的心跳有些失序,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才是。
陈襄有些茫然地将这封信放回箱中,视线有些机械地四处逡巡,最终落在了箱笼旁边,一个安静搁置着的匣子上。
那匣子也是由红木制成,小巧精致,与一旁那庞大的箱笼相比实在不起眼,也难怪他先前竟没有注意到。
陈襄连忙伸手将其拿了过来。
“咔哒”一声轻响,匣盖打开了,里面装着的同样是信件。
陈襄呼吸先是一滞,才发现这些并不是师兄写给他的信件。
因为最上面的那封信,他无比熟悉。
正是他前些时日在徐州写给师兄,请对方下放盐引以解盐价危机的那封信。
陈襄直起身子,干脆地便将匣内信件尽数取出。
第二封,是他初到徐州时报平安的信。
新的信就这两封。
而在这两封雪白信纸之下、纸张微微泛黄的第三封信,却让陈襄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君若不退,河水倒灌,千里泽国,万骨枯寂,此皆君之过也。”
……那是他上辈子,寄给师兄的最后一封信。
是那封在两军大战之时,无半分念及旧情,字字句句皆是冰冷的威胁与逼迫的“劝降信”。
这封信就是他亲手挥出的利刃,斩断了二人之间情谊,彻底将他们的分歧摆到了明面之上。
对师兄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巨大的耻辱。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师兄竟然还留着这封信!
陈襄强忍住将其撕碎销毁的冲动,没有勇气拿起来细看,只是飞速地将其拨到一旁。
接下来便是如他所料一般的,按照时间的顺序,他从前寄给师兄的所有书信。
有他初离颍川,在外闯荡时的书信。
也有他年少时外出游玩,些给师兄的书信。
这些书信一封不落,全都被保存了下来。
这只木匣里装着的,便是他上一世,加上这一世,写给师兄的全部书信了。
陈襄一手托着匣子,又抬眼看了看身旁那个沉重的红木大箱,缓缓垂下了头。
“……”
他一直以为,在他做出决定,走上那条充满血腥、杀身成仁的道路时,便注定与师兄形同陌路了。
上辈子他汲汲于那个快速收复天下的宏愿,奔波于刀光剑影与阴谋算计之间,将所有的心力都耗尽在了着条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之上,无暇,也无心去想别的事情。
直到死去,都再未跟师兄好好说过几句话。
他抛弃了一切,抛弃了二人之间的过往,求仁得仁,本以为自己没什么可以遗憾的。
师兄对他失望透顶,在他死后,终于不必再为一个误入歧途的师弟费心,终于可以将他抛在过去,心无旁骛地走那条光风霁月的道路。
这是陈襄眼里很美好的结局。
他从未想过,师兄还一直留存着与他相关的过往。
陈襄怔然地看着这满地的信件。
师兄写下这些信件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若他没有回来,师兄还会一直写下去么?
陈襄不忍细思。
屋外的雨声一时远去,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陈襄能听到自己耳膜里血液奔流的“嗡嗡”声,像是剧烈奔跑后岔了气,又像是放声痛哭过后的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如此,酸涩痛疚,复杂难言。
偏偏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微的木轴转动的声响自身后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令陈襄猛地一惊。
他浑身倏然一颤,攥着木匣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惊惶地转过头去。
一道萧然的身影背着光,推开了书房的门。
作者有话说:
①《元相公挽歌词三首》白居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