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62
陈襄掀起眼帘, 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他膝边的乔真,淡然地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并不大,却令乔真的心一紧又是一松。
他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心底的惊涛骇浪让他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直到此刻, 终于涌上一股劫后余生之感。
真的是……大人!
膝盖下的地砖坚硬无比,乔真的面颊紧绷, 与暗处死死地咬住了牙。
……
他本是贫民出身,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一场天灾人祸, 让他与家人走上了逃难之路。爹娘还有五个兄弟姊妹尽数死去, 只有他像一棵被滚石碾过的野草般命硬,辗转来到了河东。
为了活命,他入河东卫氏为奴, 被管事随口赏了个名字。
“阿蓁”。
在卫家,他见识了何为云泥之别。
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子弟, 生来便拥有一切,锦衣玉食,奴仆成群,连脚上踩的尘土都仿佛比旁人高贵。
而他, 连一条命都得小心翼翼地护着, 为了生存拼尽全力。
后来,他得罪了卫氏的公子, 被罚没进盐场做苦役。
那是一座人间炼狱。
毒辣的日头永无止境地炙烤着大地, 空气里弥漫着咸腥、腐臭的酸气。
白花花的盐粒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荒漠, 晃得人睁不开眼。赤脚踩在盐卤地里, 皮肤很快就会被腐蚀,溃烂, 留下火烧火燎的痛楚。
繁重的劳役仿佛永无止境,从日出到日落,一刻不得停歇。
稍有懈怠,便是浸了盐水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在卫氏盐场,人不是人,是会喘气的牲口。每天都有人倒下,然后像拖死狗一样被拖走。
乔真绝望地以为自己会像其他人一样,被折磨死在这片白茫茫的盐碱地里。
直到那一天。
盐场当中来了一行陌生人。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视他们如猪狗的管事,全都卑躬屈膝,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围在那些人身旁。
乔真不清楚具体的情形,但脑子里却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这是一个机会。
唯一的机会!
他不想死,他想活下来!
但,他们这些卑贱的奴隶被监工们牢牢看管着,对方距离甚远,他根本没办法跑过去。
好在老天爷终于睁眼,可怜了乔真一次。
那一行人,竟然真的向他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待那些人终于走至近处,乔真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挣脱了身后监工的钳制,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
“——噗通!”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是五体投地般重重地跪在了为首之人的面前,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求您带我走!”
“——保护军师!!”
那人身后的几名护卫几乎在瞬间反应过来,一声爆喝,刀剑齐齐出鞘,森然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的凶戾与煞气,便如狂风般席卷了周围的空气。
那是真正杀过人、上过战场的人才能有的杀气!
在这般惊天动地的阵势之下,就连一旁跟着的卫氏管事们,都被这股迎面而来的杀气吓得双腿一软,说不出话来,甚至有一人直接瘫倒在地。
乔真不管不顾那近在咫尺的刀刃,额头死死地磕在滚烫坚硬的地面上,“我愿为奴为婢,永生永世侍奉大人,求大人带我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嘶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卫氏的管事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脸上瞬间涌起惊怒交加之色。
“大人、这贱奴……!!”
就在他们要上前将对方赶走是,却被那些护卫拦下。
乔真死死地咬着牙,不敢抬头,浑身都在这孤注一掷的豪赌中战栗。
为了这一线生机,他赌上了他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几个时辰那么漫长,他终于听到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
“抬起头来。”
得到了赦令,乔真僵硬地抬起了头。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位为首之人已经挥退了身旁的侍卫,来到了他的身前。
这让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那人十分年轻,不过年方弱冠。烈日之下,那张面容好似融在了日光之中,耀眼至极,刺得他睁不开眼。
乔真只觉得混沌的脑袋嗡嗡作响。
“要我带你走?”
对方一双乌黑的眼眸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在看路边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乔真竭力抑制住声音当中的颤抖,让其听起来更加清晰:“大人,我有用的,我什么都能做!”
“我、我很听话!”
一息,两息。
就在乔真心下渐渐绝望之际,对方终于开了口。
“可。”
就是这无可无不可的一声,听在乔真的耳中就像是只从云端降下的手,将他从炼狱里捞了出来。
他就这样被带走了。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管事们根本不敢出声阻拦。
他被带回了那位大人的府邸,成为了一名不起眼的杂役,每日的工作便是扫洒庭除。
过了一段时日,乔真才从旁人的言语中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陈襄,陈孟琢,乃是近期声名鹊起的北方军阀殷尚最为信重的军师。
——更是出身于名满天下的颍川陈氏,比那在河东作威作福的卫氏还要高贵。
乔真心中后怕,意识到自己那日的举动是何等疯狂。
但随之,他的心低也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冲动。
他不知这样的冲动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要到对方的身边去!
可对方这样的人物,救他只是一时兴起,随手为之。他身为陈府最底层的仆役,连对方的面都见不到。
于是,乔真沉下心思,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尖刺都收敛起来,学着察言观色,谨小慎微。
他像一株疯狂汲取着养分的藤蔓,拼了命地向上爬,用尽一切手段,只为能多在对方面前露一次脸,多让那人记住他一分。
皇天不负有心人。
他成功入了那人的眼。
对方随口免去了他作为仆役的杂活,让他跟随几名小吏学习,对比他之前的身份和生活,简直有如云泥之别。
但这还不够。
接受了教导和学习之后,乔真终于明白他心中冲动是什么了。
是野心。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时的垂怜。
他要走到那人身边,获得更多的地位和权力,将那曾经视他如猪狗的人,都踩在脚下!
在对方对他的上进和努力予以之后,乔真的野心如同被泼了滚油的烈火,熊熊燃烧起来。
识字,算术,武艺,谋略……
他疯狂地学习着所有的东西,将那人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对方指向哪里,他便杀向哪里,哪怕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也会竭尽全力地办好。
从不迟疑,从不退缩。
不怕流血,不惜性命。
这是他唯一的优势。
如此,他果然被看见,被记住,渐渐的来到了对方的身侧。
在又一次完成了对方交代的任务后,乔真跪在了对方面前:“奴想换一个名字,求大人赐名!”
陈襄闻言,手中的事物一顿,抬眼看他:“为何?”
乔真垂下头,低声道:“‘阿蓁’这个名字,是卫氏起的,奴……不喜欢。”
陈襄点点头,“原来如此。”
“你家乡在何处?”
乔真道:“奴幼时便背井离乡,流亡于各地,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在江东之地。”
“江东……”
陈襄看了看对方的脸,指尖在乌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便姓乔。江东乔木,葳蕤有材,以后,你便叫‘乔真’罢。”
他又缓缓补充,“你是我的下属,不是奴隶,以后不必再自称‘奴’了。”
乔真惊喜抬眼。
巨大的激动攫住了他的心脏,乔真喜不自胜,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向着对方俯身下去:“——乔真,谢过大人!!”
“乔真”。
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名字。
在那之后,乔真愈发斗志昂扬,用拼命与顺从将自己打造成一把最锋利的刀,得以时常随侍在那人左右。
对方甚至偶尔会亲自教导他几句。
直到某次,那人派他出去执行一项任务。
乔真遇到了一个愚蠢碍事的士族子弟。对方那高高在上、对他鄙夷不屑,瞬间便点燃了他心底深埋的仇恨,没有忍住,将其杀死。
他自以为做得干净利落,也是帮大人扫清了障碍。
可他不知道,对方在陈襄的棋盘上另有他用,他自作主张造成的乱子差点毁了一整盘棋。
当乔真得知自己犯下大错之后,惊慌与忐忑几乎将他吞噬。
可他的心中却还存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时值冬日,滴水成冰。
乔真回到府中请罪,故意没有处理身上的伤。衣衫上的血迹,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走进那间熟悉的书房,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陈襄正拥着厚重的裘衣,坐在上首的案前处理公务,听到动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书房里没有烧地龙,只有角落里一盆半死不活的炭火,散发着微不足道的热意。
乔真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屋子中央,彻骨的寒意顺着膝盖一点一点钻进骨头缝里。
陈襄并未让他起来,乔真便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不敢出声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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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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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偌大的书房之内,只剩下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乔真的嘴唇发白,双腿不住地发颤。
他不知自己跪了多久,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
终于,在他的身体狠狠一晃,差点栽倒在地时,上首之人才像是终于发现了他这个人一般。
陈襄掀起眼帘,目光落在了乔真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怒火,也无怜悯。
“何故作摇摇欲坠之态?”
面对对方问话,乔真不敢辩解,也不敢诉说自己的委屈,只道:“回大人,地上……寒凉。”
陈襄的眼神又收了回去。
他没有再看乔真,语气平淡道:“那边不是有地毯么?”
乔真的心猛地一跳,心中刚产生了一丝希望。
大人这是……?
可对方的下一句话,便如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击得粉碎。
“地上凉,就去那边跪着。”
乔真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唰”的一下,彻底褪尽。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几息过去,见乔真没有动静,陈襄不耐地蹙了蹙眉。
他再次抬眼。
“去。”
“我不需要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