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72
庞柔的眼中闪过一丝暗沉的情绪。
“赏玩花鸟, 做些木工,有兴致便去游山玩水,如此, 便是一日。”
他的眸子透出一点幽微的火星, 声音平直, “饶是如此,之前的几任益州刺史, 也没有一个能做长久的。”
“若非在下出身襄阳庞氏,怕也是如此。”
书房内的空气沉重了几分。
董家。
这是一个盘踞在益州上百年的庞然大物, 根系深植于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 任何外来的刺史,都不过是它身旁一棵随时可以被挤占掉生存空间的野草。
庞柔抬起眼来,先前那副温吞慵懒、仿佛对万事都无可奈何的样子, 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沉静与审慎。
“陈大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庞柔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笔直地落在陈襄的脸上。
他看着眼前这位钦使,看着对方的面孔,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异色。
眼前这位钦使, 自其名声大噪以来,对方的长相与武安侯极为相似这一点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但传闻是传闻, 亲眼所见, 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 在收到那封信之后。
那封信是荀珩亲笔所书, 让他这位益州刺史配合对方。
他并非愚蠢之人,怎会看不明白信件中那未尽的的意思。
——若仅仅是为了商署之事, 荀珩根本无需单独给他写这么一封私信。
陈襄迎着庞柔的目光,神色未变,只是目光略向外瞟了一眼。
庞柔道:“此处还算清净,说话不妨事。”
“好。”
陈襄颔首,再开口时,便直言不讳道,“董家在益州侵占土地,作威作福,想必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此来,便是要解决此事。”
庞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饶是有心理准备,他也没料到对方竟会如此直白,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般石破天惊意图来。
“……我何尝不想。”
他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缓缓摇头,“陈大人,你可清楚,董家在益州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此说罢。董家势大,耳目无数。”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你踏入我这刺史府的消息,怕是此刻已经摆在了董昱的案头上了。”
陈襄的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此地是益州,不是徐州。
当年徐州世家林立,被他亲手屠戮过一次。鲜血浸透了土地,才换来一次彻底的洗牌,元气大伤,再不成气候。
可董氏不一样。
这个家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上百年,犹如一棵根系深植于蜀地每一寸土壤的巨树,并未受到过真正的打击。
代代经营之下,它的根须早已与整个益州都血脉相连,密不可分。
他来了益州,无可能复刻徐州之事。
别说庞柔这个被架空的刺史能不能调动府军,就算能,如此大的动静,也绝无可能瞒过董家的耳目。
这其中的关节,陈襄和庞柔都看得清楚。
“那,便是陈大人有心,单凭你我二人又能做什么?”
庞柔的声音清幽,带着一股现实的冷酷。
董家就像是一张笼罩益州的大网,而他们,就像是进入其中的飞虫。无论再怎么强壮,都不可能将这张网挣破,更遑论扫除。
“除非朝廷能打定决心,派大军压境,从外部以雷霆之力破之,否则,无论何人都会被这张网深困其中,束手无策。”
可世人皆知,当今皇帝年幼,朝堂上最大的势力是弘农杨氏。
而董家,正是与杨家有着姻亲。
“……”
陈襄看着庞柔的眼睛,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缓缓地开了口,“这张网真,当真就绝不可破么?”
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清晰地回荡在这间杂乱的书房当中。
随着陈襄的讲述,庞柔面上的神情不断变化。
最初是错愕,而后是震惊,最后,那双原本暗沉的眼眸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亮起了难以置信的异彩。
他看着眼前这名从容不迫、神色傲然的少年,恍惚之间,仿佛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一样的冷静,一样的锐利,一样的……能于绝境之中,辟出一条通天之路。
庞柔控制住自己因为激动而有些快速的心跳。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将积郁了数年的浊气尽数吐出,又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
“我明白了。”
这四个字,代表了他的决定。
陈襄微微一笑。
庞柔是名正言顺的益州刺史,既说服了对方,那接下来的事情便容易了。
既成功说服了对方,他站起身,准备告辞。
但在离开之前。
“庞大人,”陈襄的目光落到那座精巧的翻车模型之上,“可否将这翻车模型赠我?”
片刻的怔然后,庞柔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
那笑意让他整个面庞都散发出了温柔的光辉。
“幸得大人喜爱,自然可以。”
于是,当陈襄离开时,怀中便多了一个木制的翻车模型。
他抱着它,离开了刺史府。
……
另一边。
一队益州的商队自长安缓行,终于在离开的五个月之后,回到了益州地界。
巴郡的郡城门口,车马卷起的烟尘还未彻底落下,消息便已像长了翅膀的雀鸟,扑棱棱地飞入了城中大大小小的街巷。
“哎,听说了吗,六郎回来了!”
“哪个六郎?”
“还能是哪个?严六郎,严浩啊!”
“就是严家那个旁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跑出去做生意的那个?回来就回来了,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消息可太不灵通了!我听说啊,他这次走了趟徐州,发了大财!”
“不止如此,人还去了长安,入了朝廷新立的那个什么……”
“商署?”
“对!往后就是给朝廷办事的人了!”
一时间,整条街巷都活泛了起来。
严浩还未到家门口,那条本就不甚宽敞的巷子,便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新裁的绸衣泛着一层华贵的光。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或探究、或谄媚的面孔,听着耳边那些或是真心、或是奉承的恭维话,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每次离家,都是在天蒙蒙亮时悄无声息地走,唯恐惊动了谁,招来不必要的白眼与轻视。
每次归家,亦是满身风尘,形容狼狈,除了妻儿,无人问津。
可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严浩才下了马,人群中就有人高声喊道:“六郎,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趟出去,可是光宗耀祖了啊!”
严浩下意识地便想露出以往那种谦卑和气的笑容来,道一声不敢。
可他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各位乡亲抬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丝惯性的谦卑已然褪去。
“严某不过是蒙朝廷不弃,入了商署,为陛下办点微末差事,混口饭吃罢了。”严浩挺直了腰背,下颌微抬,脸上挂上了一抹无比炫耀的笑意,在人群中扫过一圈,朗声道。
这话听着谦虚,可那神态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落在众人眼中,这便是衣锦还乡最活生生的范本。
“严大哥,你现在可是官家人了,往后可要多照拂照拂咱们这些街坊邻里啊!”
“是啊是啊,六郎如今出息了,咱们乡里乡亲,也跟着有光!”
严浩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更盛,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人群外围,几个平日里与严氏本家走得近的人,正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他。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愈发热情地与众人寒暄吹嘘,将自己在长安的见闻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分,听得周围人惊叹连连。
但严浩却并未迷失自己,他的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这些人看的不是他严浩,而是他身上这件绸衣,是他身后那“商署”二字,更是商署背后那座巍峨的靠山——朝廷。
他脑海中闪过一双平静而锐利的眼眸。
费了好一番口舌,他才终于从热情的人群中脱身。
严浩挤开最后几个人,那扇熟悉的、斑驳的木门就在眼前。门口,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正牵着一双儿女望着他。
妇人正是严浩的妻子刘氏。
巷子里的喧嚣与奉承,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严浩三两步冲上前,喉头滚动,千言万语都堵在了一处,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呼唤。
“我回来了。”
刘氏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丈夫:“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严浩离开太久,他那一双儿女躲在母亲身后,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不敢上前。
严浩心头一酸,蹲下身,朝他们伸出手,声音放得极柔:“大郎,幺妹,不认得爹爹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两个孩子先是一愣,随即确认了眼前的人就是日思夜想的父亲。
“爹爹!”
稚嫩的哭喊声响起,两个小小的身影左一右地扑进了严浩的怀里。
严浩连忙将一双儿女紧紧地拥抱住。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刘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时,目光却被院中堆着的几个大箱子牢牢吸住了。
箱盖敞着,露出里面一卷卷流光溢彩的上好绸缎,几件线条优美的精致瓷器,还有许多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稀罕玩意儿。
“当家的,你这……”
严浩走上前,伸手拉住妻子的手,又挨个摸了摸一双儿女的头顶。
“都是这次赚的。”
他声音沙哑,但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往后,咱们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晚间,刘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为丈夫接风洗尘。
桌上并无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些家常菜肴,但对于离家数月的严浩而言,这便是世间最难得的无上美味。
一家人一起吃了晚饭,饭后,一双儿女被刘氏哄着睡下。
昏黄的烛火轻轻跳跃,将夫妻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壁上。
刘氏坐到丈夫身边,轻声问道:“这一路,可是遇上了什么凶险?”
她虽不懂生意上的事,却也听过无数走南闯北的传闻。越是这般的富贵,背后便越是伴着旁人难以想象的风险。
严浩摇了摇头。
凶险么?
他是个商人,他比谁都清楚,想要获得越大的利益,就必须承担越大的风险。
赢了,便是他今日的衣锦还乡,是他许给妻儿的锦绣前程。
这些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严浩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分毫,只是带着笑意,简略地跟妻子说了自己运道好,遇上了一位贵人提携,得了指点。
刘氏听得一知半解,却也抓住了关键,连忙双手合十,朝着窗外拜了拜:“那可真是天大的运气,咱们得好好谢谢那位贵人才是!”
严浩看着妻子真诚的模样,心中一暖。
“你放心。我以后定然会给你和孩子们一个安稳的好日子,让你们挺直腰杆做人,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郑重其事地承诺道。
这句承诺,轻轻刺痛了刘氏的心。
这些年,他们一家在巴郡过的是什么日子?
丈夫虽也姓严,出身士族,可那早已是出了五服的旁支,被宗族排挤在外,视若无物。
为了生计,丈夫不得不放□□面,操持起商贾这等在世人眼中的“贱业”,更是被本家那些人视作败坏门风的耻辱。
她还记得,有一年年节去宗祠祭祖,外头下着大雪。他们一家子,就只能缩在最末尾的角落里,连一口热茶都喝不上。
那些本家的子弟、妇人们,穿着光鲜的皮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看向他们的眼神,却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疏远。
她的孩子,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些同宗的兄弟姐妹。
“当家的……”
刘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咱们、咱们真能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上好日子?”
严浩轻轻拍着妻子的背,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之色。
“当然!”
“我们不仅要过上好日子,还要活得有尊严,有体面!”
“我要让我们的儿子女儿,将来能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他们姓严,是巴郡严氏的子孙!而不是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们是一个商贾的子女!”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刘氏心头一颤。
她看着丈夫,见到对方的眼中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焰。
“明日,你把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理一理。”
刘氏下意识地问:“理出来做什么?”
严浩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夜色中严氏本家大宅的方向。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决绝。
“——我要去本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