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宣政殿中, 一众官员弯腰请命。那或紫或红的色彩连成一大片,像是乌云一般沉沉压在人心中。
乔真的脸色阴沉,双拳死死地攥住, 指甲嵌入掌心, 关节劈啪作响。
面对这种情况, 御座上的皇帝有些忐忑不安。
沉重的十二冕旒遮挡住了他稚嫩的面庞,但那在袖袍遮掩下不自觉搅动的手已经泄露了他此时的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就想扭头求助于他身侧的太后。
然而, 还未待皇帝做出什么反应,便有一人自那片“乌云”中迈步而出。
“启禀陛下。”
那人身形削瘦, 从容自若, 往那一站便像是一支傲然而立的青竹,“既然双方就会试的结果有所争执,臣以为, 何不复核会试考卷?”
是姜琳。
“将所有录取的试卷拿来请朝廷诸卿一同观之,若真有那学识不精之人滥竽充数, 也必能将其发现。如此,孰是孰非自可见分晓。”
此刻,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姜琳身上。
姜琳孑然独立,与一旁那些簇拥成团的士族官员相比显得十分弱势, 但他神情郎朗, 声音平稳清亮,给人以清风拂面的舒适之感。
至少皇帝是这般觉得。
对方语气宽柔, 又是为他提出了办法解围。
但一旁的崔晔可不是这么想的。
他深深地看了姜琳一眼, 眼底不由自主地凝重了起来。
姜琳此人, 虽然出自寒门, 但心思缜密,不可小觑。
昔年对方劳于军帐当中, 逢策必行,每料必中,深受太祖与武安侯的看重。
若非对方为身体所累,无法总览各种事物,加之又有乔真这个精力充沛的出头椽子,士族一党也不能如此之快地将寒门压迫至如今这般地步。
大多数士族官员对乔真嗤之以鼻,认为对方眼界低下,行事冲动,即使对方身居高位也从没有被他们放在眼里,当成能平起平坐的对手。
但姜琳不同。
面对姜琳,由不得他们不谨慎。
崔晔虽不知姜琳为何会在此刻提出复核试卷的举措,但他深知,对方的行动绝不会无的放矢。
所以虽然这提议从表面上看合情合理,无可指摘,但崔晔却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他上前一步,阻止对方:“姜大人此言差矣。复核会试考卷,耗时耗力,过程繁琐,且考卷是由多位考官共同审阅批改,想来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姜琳却只是微微一笑:“不过复核几十张试卷,相较于方才闹出的那番‘声势浩大’的场面,算不得什么麻烦事。”
“况且,今日之事已波及了朝中诸多大臣,正如崔尚书所说,若不仔仔细细地彻查到底,如何能重塑朝廷的威信?”
崔晔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方才他们咄咄逼人,口口声声要求彻查,弄得那么大的阵势,此时竟是将他们自己架了起来!
“复核试卷,并非仅仅为了查明真相,亦是为了平息今日朝堂之上的纷争,还朝廷一个清明,给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姜琳眸光微闪,又一次开口:“沧海遗珠,鱼目混珠,皆可在此一辨。如此,才能真正彰显陛下取士之公心,亦能让今日之事化为转机,而非一场动摇国本的祸端。”
他微微躬身,言辞恳切,声音里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让别人不由得信任。
皇帝紧绷的心弦松弛了几分,略微意动,但他犹疑了一番。
“姜尚书……言之有理。母后,您如何看?”
纱帘之后,太后的身影模糊绰绰。
“既是皇帝觉得有理,那便依卿所言。”
此事便被定下。一旁侍立的内侍得了眼色,忙躬身一礼,快步退出大殿,高声传令:“陛下有旨,即刻提取本科会试所有中榜试卷,交由众臣复核——”
旨意一下,那些原先还想再作争辩的士族官员,此刻也只能按下心思,静观其变。
大殿之中,气氛沉凝,一时间只有呼吸之声。
不多时,几十份考卷便被小心翼翼地用托盘捧了进来,一一分发至诸位官员手中。
一张张考卷在各人手中翻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啦”声。
这些考卷在初选、复审、殿试之前都经过数轮批阅,按理说,即便再细致地看,也很难在文章本身上挑出大错,最多只是在排名上有所差异。
一开始确实如此。
兰▲生崔晔对着手中的考卷粗略扫了一眼,看不出什么,便放在一旁传递给下一位官员,神色稍霁。
这姜琳,难道是在故弄玄虚拖延时间?
然而,当这张试卷传到姜琳手中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他缓缓抬起了头。
他将手中拿着的几份试卷放在一起:“陛下,臣观此数份考卷,发现一个奇特之处。”
他的声音不高,此时在大殿当中,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花。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姜琳将那几份试卷摊开,展示给离他最近的几位大臣:“这几份试卷,在行文之中皆用到了‘青衿’二字,譬如此处‘青衿志远,雁塔题名’,却又都少却了一笔。”
“若说是避讳,一两人尚可理解,但数人雷同,未免巧合太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缓缓开口道:“在臣印象当中……几位贡士的籍贯,皆为河东罢?”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方才还带着几分看戏心态的官员们此刻都惊疑不定。
崔晔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从一名官员手中夺过那几份份姜琳指认的考卷,目光死死盯在纸上。
姜琳:“臣以为,这是某种预设的暗号,用以在糊名考卷中,辨认身份!”
他的话音落下,那群原先被众人遗忘的贡士当中,有几人面色骤然惨白如纸。
偏姜琳又淡淡补充道:“所有考卷皆经过几轮批阅,每一轮的考官都会在卷上签押。要查明这几份做了标记的考卷究竟经过哪些考官之手,并不难。”
“想来这位考官,也是出自河东?”
官员队列当中,一位参与了会试阅卷的考官,额头上当即渗出冷汗。
众官员神色异样,窃窃私语。
姜琳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脸色无比难看的崔晔身上。
未待二人说些什么,一道声音蓦地响起。
“若此事难以辨明,不若交由下官处置,如何?”
这道略微沙哑声音响起之后,殿内气氛骤然一变。
说话之人身着一身紫色官袍,身形高大,面颊瘦削,模样倒是清俊,就是气质莫名有种阴沉的质感,给人一种冰冷阴森的感觉。
此人正是刑部尚书,法雍。
法雍此人,在朝中素来是个异类。
他出身扶风法氏,祖上确曾显赫,出过三公九卿之位的高官,但传至他这一代早已是强弩之末。
门楣虽在,内囊却空,日子过得与寒门无异。
他是武安侯科举新制推行后的第一批参与者,当时在一群寒门小吏中极为显眼,凭借真才实学考上,一步步走到今日之位。
此人平日不党不群,离群索居,对朝中诸般应酬往来、派系争斗皆兴致寥寥,唯独在审案断刑,尤其是面对那些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积年讼棍、顽固巨恶之时,才会显露出一种近乎可怖的专注与热忱。
“法判官”、“法阎罗”,这是长安城中暗地里流传的对方名号。
据说无论多么错综复杂的案情,多么嘴硬心刁的凶徒,只要经了法雍的手,进了刑部那座不见天日的大牢,便没有撬不开的嘴,没有审不出的真相。
此刻,法雍一开口欲接手此事,不少人都心头一颤。
尤其是先前那几个贡士,以及那名考官,直如同五雷轰顶。
那考官额上的冷汗本已涔涔而下,此刻更是如雨水般滚落,浸湿了衣襟。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几名贡士更是面无人色,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周围之人见此情状,当即明白了什么,唯恐避之不及地挪动脚步,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崔晔眼见局势急转直下,捏着试卷的手紧攥,脸色简直不能只用难看来形容。
他气得手都在颤抖,心中早已将姜琳、法雍,和那些个蠢货骂了千百遍。
舞弊便算了,偏还愚蠢到被姜琳发现了破绽!
他们筹谋已久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崔晔眼神如刀剜了一下那面如金纸的考官,深吸一口气,他强自压下心头的怒火。
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让人真的落到法雍手中。
士族各家同气连枝,牵扯颇多,一旦进了刑部大狱,牵扯出更多可未可知!
此后再与对方算账。现在,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承认的。
崔晔隐下眼底的风雷隐动,咬了咬牙:“不劳烦法尚书。科举乃国之大典,选贤任能,何等庄重。眼下乃是殿试放榜的关键时刻,岂能因一些小事便轻易动用刑部?”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或可另寻他法详查,无需如此大动干戈。”
“当务之急,还是应先完成殿试后续事宜,莫要因小失大,耽误了国家抡才大典。”
崔晔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试图将舞弊淡化为无关紧要的“小事”。然而,他话音未落。
“呵,崔尚书的脸皮可真是厚比城墙!”
乔真冷笑一声,不给对方丝毫面子,讥讽道:“方才不知何人狺狺而吠,可不是这么说的。”
“有试卷在此,朝廷诸卿都亲眼所见,人证物证俱在,可不是一句‘捕风捉影’便能轻轻带过的!”
他被对方设计的一腔不甘与火气,此刻见事情反转,终于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哪里能让对方蒙混过去。
“刑部掌天下刑名,法尚书更是铁面无私,明察秋毫,由他来主持调查此事惩处奸邪,有何不妥?”
“崔尚书一再阻挠,莫非,是因为崔尚书亦与河东世家有所牵连,是在心虚?”
乔真的话瞬间刺破了崔晔维持的虚伪平静。
崔晔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指着乔真,厉声喝道:“你……血口喷人!”
乔真勾起一抹笑容,吐出的字句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扎向崔晔:“那崔尚书何必如此激动?清者自清。若当真问心无愧,又何惧刑部一查?!”
“就是!查!必须严查!”
“乔大人言之有理!科场舞弊,国之蛀虫,绝不可姑息!”
大殿当中,登时响起了无数寒门官员支持彻查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形式逆转了。
士族一派的官员当然不可能承认,当即辩驳回去。
此刻,殿中燃烧着的凝气安神的沉香也失了效用,根本压不住众人剑拔弩张,来回撕扯的架势。
“哈,大家消消火气。”
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姜琳施施然立在那里:“此事纷争,究其根本,症结还是在今科的会试结果,在这些应考的士子身上。”
“臣之前能想到复核试卷这一层,也多亏了一位士子的提醒。与其我等在此处各执一词,倒不如听听他们作何想法,毕竟,这些士子可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
“他们才是此事的亲历者,心中必定有些许想法,或能有公允之见。”
姜琳自方才点出了那几张试卷后,便向后退了几步,负手立在一旁,完全没有参与到殿内的争锋。
但他此刻话语一出,却没有人能将其忽视掉。
就在不久前,对方也是这么一番轻言淡语,便揭发出了舞弊的证据,将局势彻底倒转!
崔晔更是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他望着姜琳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满是惊疑不定。
对方的话看似是在替他们解围,但他打死也不会相信!
这家伙又有什么算计?!
崔晔的眼神急速变换,死死盯着姜琳的眼睛,试图从对方那波澜不惊的表情里瞧出些许端倪。
然而徒劳无功。
“臣附议姜尚书所言。”
却又有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插入进来。
是户部尚书,张彦。
张彦,出身吴郡张氏,曾在前朝举孝廉,官至地方太守,素有清名。但其却在中年时辞官不做,回返家乡,不问世事专心学问。
乱世当中,曾有不少人试图招揽对方,却都被其推辞。直到炎兴三年,武安侯亲自拜访,请得其出山,在朝廷中任职。
张彦年事已高,现今已到耳顺之年,在朝中素不掺和各方争斗,一向以和事佬的面目示人。
但朝中诸公哪个不知,这位张尚书虽看着和善,但一旦涉及到国库的银两,那便是个不折不扣的铁算盘,等闲休想从他手里多抠出一个铜板。
只听张彦语气和气道:“‘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①’。这些士子皆是我朝未来肱股,将来是要食朝廷俸禄,为国效力的。”
“如今他们身陷此事,心中定然惶恐不安。若不给他们一个说话的机会,让他们心服口服,只怕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姜琳与张彦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吏部尚书,一个户部尚书,其余的官员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两方人马在心中快速盘算一番利弊,最终也只能默认了这个提议。
见底下众人达成一致,御座上的皇帝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
那些被挤到殿角,充当背景板了许久的贡士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还未正式入仕,便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为了各自的立场,唇枪舌剑,寸土不让,那股子凌厉的杀气即便隔着老远,也让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士子心惊肉跳。
是故,他们此刻虽然得到了皇帝准许,让他们诉说自己的想法,却也也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皆是恨不得把头低到胸口。
如同学堂中面对夫子的提问时那般,一个个都在心里想着,别点我别点我。
早前被点名出来当庭论策的崔谌,此刻也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退回人群中后便与众贡士一同低头沉默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并非真正的纨绔子弟,自是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可不能给自己招风。
这种层次的博弈并非他能参与进去的。
然而,就在这一片沉默当中,崔谌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片鸦青色的衣袂,自身他旁擦过。
他一怔,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掠过无数鹌鹑般低眉耸眼的贡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单薄,却步伐沉稳,脊背挺直,丝毫不受这殿内紧张气氛的影响。
他穿过噤若寒蝉的贡士队列,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是陈襄。
“学生陈琬,参见陛下、太后,见过诸位大人。”
他对着御座深深一拜,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而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一刹那,殿中的无数官员都看清了他的脸。
许多人的瞳孔不由自主地猛然一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神情。
……这,这张脸!!
作者有话说:
①《孟子·公孙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