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88
长安的雨似乎永远也不会停。
连日来的阴霾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只有各部衙门外进进出出的车马碾过积水,溅起泥泞的水花,在永不停歇的雨声中奏出焦灼的杂音。
危机当头, 所有人都被拧紧了发条, 不少官员索性直接宿在了衙门里。
兵部与户部紧赶慢赶, 总算是在七日之内将大军出征的第一批粮草军械凑齐了。
而在出征的前一天晚上,陈襄来到了吏部。
天色已晚, 吏部衙门内却还灯火通明。
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将湿漉漉的青石板照得忽明忽暗。
堂内, 小吏们抱着一卷卷文书来回穿梭, 脚步匆匆,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快步行走时的衣袂翻飞之声, 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
姜琳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整个人几乎要被埋在书案后堆积如山的公文当中。
听到官吏通传“陈将军到”, 姜琳正迟缓地想“陈将军”是谁,就见陈襄迈步走了进来。
他从大堂当中走过,所过之处那股忙乱焦躁的气氛仿佛都被他身上冷冽的气场冲开。
姜琳抬起眼帘,身体上原本累日的凝重与疲惫也随之一清。
“你来了……咳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话音刚落便忍不住偏过头, 掩着唇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都准备妥当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将喉间的痒意压了下去。
陈襄径直走到姜琳对面坐下, 毫不客气地提起桌上的茶壶, 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只要户部那边能把粮草按时送到, 我这边就没什么问题。”
他的目光落到姜琳身上。
对方先前就因积劳成疾大病了一场, 身子还没养回来,又撞上入秋天气降温, 染了些风寒。
如今连日不休地调度官员、处理黄河沿岸灾区的政令,一张脸比纸还白,上面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陈襄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我好着呢,死不了。”
姜琳将手中的朱笔往旁边一搁,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倒是你。这一去便是千里之外。”他的身子往背上一靠,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戏谑与风流的桃花眼看着陈襄,“不如……带上我?”
“虽不能提刀上阵,杀敌于万军之中,但在中军帐里给你出出主意,参赞军务,总还是使得的。”
“?”
陈襄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他将姜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的质疑过于明显,让姜琳嘴角的笑意都挂不住了。
“我们这是急行军,星夜驰援。”陈襄嫌弃地移开了眼,“就你现在这身子骨,只怕还没走到雁门关,我就得先分出人手来给你办丧事。”
当年主公征讨匈奴,那般天时地利人和,都未曾带上过姜琳。
是什么给了对方一种他现在就行的错觉?
姜琳:“……”
“行了,”陈襄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有我在,还用不到你。”
“朝中如今事物繁忙,既要注意着黄河赈灾,也要盯着粮草军械的调度。还有各州府官员的协调,都需要吏部的调度,不能出半点差池。”
他看着姜琳,漆黑的眸子在灯火下沉静如水。
“你留下来。”
“……”
姜琳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从前你力主痛击匈奴,不惜耗费钱粮也要在北疆重兵布防,朝中不少人都说你穷兵黩武,杞人忧天。”
“他们总觉得匈奴已经被我们打伤了元气,再难南下,不足为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慨,“如今看来,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陈襄道,“自前朝以来,边关之地就屡受匈奴侵扰,百年不止。”
“那些高坐庙堂的食肉者,眼中只有彼此的权位利益,哪里看得到边关千里白骨,百姓流离失所?”
他面上浮现出一丝讥诮之色,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姜琳抬眼看向陈襄。
琥珀色的眼眸中透出一种清明如镜的光,清晰地倒映出面前之人的面容。
昏黄的烛火在少年脸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阴影,光影交错间,衬得那原本昳丽至极的眉眼像一柄淬了寒光的玉刃。
忽略掉此刻吏部衙门里忙碌到几乎沸腾的场景,这样的一幕,在他的回忆里曾上演过无数次。
只是那时对面的人,是眉眼冷峻锋利的青年。
是了。若要征讨匈奴,平定边患,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当年的武安侯更合适了。
姜琳恍惚间,觉得面前之人就像是一颗划破乱世夜空的救世之星,总是在最危急的关头骤然降临,拯救世人于水火。
陈襄,陈孟琢。
你此番归来,莫非预料到了今日么?
“这次匈奴来得太快,也太猛了。”
陈襄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连丢三郡,匈奴大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也不知殷纪这些年究竟都在干些什么!”
他的手指在微凉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一丝凛冽的杀意自眼底一闪而过,若不仔细观察,仿佛只是烛火的跳动。
姜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一动,倏忽就露出了一个笑容。
是啊,眼前的少年虽然换了一副皮囊,瞧着还有几分稚嫩,可依旧是那个陈孟琢啊。
“看来你已经胸有成竹了。北边那群匈奴人,又要倒大霉了啊。”
那笑意驱散了姜琳眉宇间的倦怠,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鲜活了几分。
“对了,这个给你。”
陈襄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这是什么?”
姜琳有些好奇地伸手接过。
那册子入手微沉,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翻开第一页,一股新写就的墨香扑面而来,密密麻麻、飞扬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
这是陈襄自己的字迹。
姜琳顺着内容看下去,发现这上面的内容竟是详尽至极的治河策略。
从如何勘测地形、分流导引,到如何计算土方、加固堤坝,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着看着,他原本松弛下来的背脊渐渐挺直,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往后翻去,还有对于灾后的应对。
——招募流离失所的灾民修筑河堤,以赈济粮代替工钱,既能解决灾民生计,又能加快工程进度,还能避□□民生乱。
“以工代赈”!
姜琳的神色倏然一凝。
这种全新的策略,还附有具体的实施细则、所需钱粮的折算方式,看得他目光连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册子里还夹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画着一些从未见过的新奇工具,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名称与用法。
“黄河决堤,非同小可。若处置不当,恐动摇国本。”
陈襄道,“这是我先前记录的一些治水方法,或许能有些用处。”
他这次前来,便是为了将这东西交给姜琳。
当初给杜衡回信时,他就将这些内容整理了出来,写起来并不是十分费力。
“还有这些图纸,是益州刺史庞柔所设计。”
陈襄又指了指那几张图纸,道,“此人先前在益州治水,颇有成效,既有实干之能,又有治河之经验。值此朝廷用人之际,你可以将他调来。”
“把这些连同庞柔一起,推荐给……”
陈襄的声音顿了顿。
那个名称在他的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太傅。”
姜琳拿着那本册子,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
他太清楚这本册子的分量了。
有了这个,足以将黄河水患这桩足以动摇国本的天灾,变成一次整顿吏治、收拢民心的千载良机。
不愧是陈孟琢。
无论何时,都能拿出此等的手笔。
只是……
姜琳合上册子,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陈襄:“既是你写好的,为何不亲自交给他?”
陈襄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从刑部出来后,他便一头扎进了兵部,连日来都在沙盘与军报中度过,根本没有回过荀府。
明日就要出征了,他并没有回去的打算。
“军情如火,并无时间。”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边事务繁忙,要统筹赈灾全局,估计也没有时间。”
“……没什么好见的。”
他不想见师兄。
一见面,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关系,怕是会因为一场无法避免的争吵再次崩裂。那点可怜的温存就像一层脆弱的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裂痕之上。
他只要再踏上一步,冰面就会彻底碎裂,将他拖入冰冷的深渊。
所以……又何必相见。
陈襄不可避免地想起少年时,在竹林雅舍里,师兄手把手教他写字的午后。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空气里都是师兄身上柔软清冽的冷香。
那样的时光太过遥远了,像一个五光十色的泡沫,轻轻一碰就会破灭。
……或许,那样的日子才是一场巧合的幻梦。
明明上辈子就已经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可重生回来,他却想自欺欺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二人的分道扬镳是必然。
除非他就此束手,洗心革面。
但他会么?
陈襄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不会。
他耗费了一生心血才亲手搭建起来的这个安稳天下,就像一件他耗尽心力才完成的、最精巧复杂的模型。
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它。
无论是外患,还是内忧。他都会将那些试图破坏他心血的“虫豸”,全都清除干净。
陈襄眼底那点恍惚褪去,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无妨。
师兄了解他,他也了解师兄。这就够了。
面对大势,师兄会以大局为重。
——他不会输。
“这本册子,你转交给他便是。”
陈襄说完,站起了身。目的已经完成,他便打算离开了。
姜琳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陈襄那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留恋的身影,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站起身,将陈襄送到门口。
廊下的风雨卷着寒气扑面而来。
姜琳拢了拢身上的狐裘,道:“此去北疆,万事小心。”
陈襄踏入雨幕中,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祝君,武运昌隆。”
……
第二日,长安城外。
三万整装待发的大军集结完毕,准备启程,赴往边关。
作者有话说:
打个仗先。
感情线有的!会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