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惠风和畅的好日子, 高远的天是湛纯的蓝,与高耸的砖红色宫墙仿佛撞在一处,卓为壮观。
陆聿衡快步行在前, 储璎不紧不慢跟在后, 一前一后,二人的距离越来越大,最后陆聿衡的身影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储璎透过盖头往前看,一片红纱影笼罩之下,陆聿衡的背影影影绰绰, 相当遥远,按照她的速度,恐怕等陆聿衡到了, 她还在半途。
她着实有些恼意。
这陆聿衡,千方百计要她守规矩,自己却如此任性。
像话吗?
而且她方才怎么就不成体统了?她还特意叫了他夫君以示尊重。
储璎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这个陆聿衡,表面上看起来凡事处变不惊, 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
实际上就像那脾气不好的猫,突然出现的一根黄瓜都能令他炸毛跳脚。
奇怪的是,看着如此不合规制的情景,在场的众人, 包括她身侧的女官与侍从都极为平静, 仿佛眼前的情形再正常不过,甚至各个面露笑意, 喜气洋洋。
储璎忍不住,小心翼翼问身侧扶着自己的那位女官。
“太子殿下走这么快,是不是不合规矩?”
女官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笑容暧昧,又仿佛有些艳羡。
“太子妃殿下,您这话说的,若是在外,恐怕要被人说身在福中不知福,故意炫耀呢。”
“啊?”
储璎差点没站稳,顿时觉得她们脑袋有些毛病。
“什么意思?”
储璎问了,女官却不再开口,只面露神秘微笑,意味深长看向她,仿佛她就是那个故意炫耀的人似的。
储璎见她如此,顿时浑身刺挠起来。
怎么宫中的每个人都喜欢说话说一半?能不能跟她解释清楚?
大殿前,旌旗猎猎,仪仗恢弘,陆聿衡终于在阶前站定,单手背在身后,松形鹤骨的气势,仿佛储璎才是那个慢慢吞吞故意不跟上他脚步的人。
储璎远远看到他伫立的修长身影,轻轻哼了一声。
走得快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要等她。
储璎这下倒是真不急了,甚至故意放慢了些脚步,毕竟她身上这身装束确实重得她苦不堪言,脚上也有些磨破了皮。
等她来到陆聿衡身侧时,储璎却从盖头的缝隙中看见陆聿衡恰逢其时朝她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干净净,在一片红色之间,白得扎眼,青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如树根盘虬蜿蜒至手腕,隐没至火红的衣袖之中。
周嬷嬷同她讲过这个。
这是规矩——抵达前殿后,太子与太子妃二人需齐头并进,携手入殿拜帝后。
储璎此时却生出反骨……为何方才他可以不守规矩,自己却非得遵守?
若是如此,那这手,不携也罢。
储璎硬生生没有将手放在他的掌心,而是无视了他的手掌,提起裙摆,径直往台阶上走。
可她的手才刚刚接触到衣裙,甚至往上走的动作才刚刚露出苗头,储璎便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张温热的手掌飞快抓在了手心。
滚烫的温度和十足的力道就这么突如其来的侵袭而来,竟是将她的手完全的包裹住,毫无挣扎出去的可能性。
——是陆聿衡。
他仿佛早就料到储璎的动作,于是在她动作不对的一瞬,便强行捉住了她的手。
储璎从没想到他的手居然这么大,比她的手大这么多。
她也没想到他的手这么热,把她灼得心跳蓦然有些加快,耳根都有些发热。
那干燥又干净的手指上有些薄薄的茧子,将她的手死死攥住,磨着她手背的皮肤。
储璎被很多人牵过手,爹娘,哥哥,长宁村的豆腐奶奶,还有许多其他人……可是别人牵手的感觉都没有这么奇怪。
也没这么痛!
储璎感觉到了陆聿衡在用力,非常用力,她只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钳子钳住了,动弹不得。
“痛……”储璎开始扭动。
“别动。”
陆聿衡压低的声音中充满了警告,“你忘了之前答应我的话了?”
“是你先不遵守约定在先。”
储璎继续拉扯,可手上的力道稳如老狗——陆聿衡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我何时不守约?”他反问。
“就刚才啊,你走那么快不等我。”储璎直接委屈地说。
“关于此……我自有缘由,你无需多问。”陆聿衡迟疑片刻缓缓道。
“那我不牵手也自有缘由。”储璎小声道。
“你没有,按规制,此时必须携手,不可违制。”
“……”
储璎真是没脾气了,堂堂太子居然跟她耍赖。
可储璎骂又骂不过,打也打不过,这皇宫还是他的地盘,如今自己要嫁入东宫,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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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好小声道,“那打个商量,你轻点行不行,为什么总是手那么重呀,很疼的。”
陆聿衡顿了顿,提出条件,“你配合一些。”
“配合的,我不挣扎,你随便牵行了吧。”储璎能屈能伸,立刻换了个语气。
她声音本就天生清甜,如今语气一变,就像撒娇似的,像糯米糍一般软和。
陆聿衡倒是平静,只是眼睫不自然地微微一颤,半晌,手上终于松快了些。
储璎终于松了口气,手立刻在他掌心动来动去,松快松快自己的手指头。
她的手指一动,便如在他的掌心挠痒痒似的,温凉的触感又软又滑,像是挣扎不息的小鱼。
陆聿衡呼吸一滞,再次握紧她的手,可这次他却熟练掌握了力道,刚好既不把她弄疼,又能困住她那些动个不停的手指头。
储璎又试了几次,见他的手指已经稳如磐石,再也不肯松一份劲,只得作罢。
二人便这样携手走上了漫长的阶梯,抵达了前殿。
储璎站得笔直,视线透过盖头的红纱看向高处,影影绰绰能看到帝后尊贵又庄严的身影,周围一片肃穆庄严,储璎每走一步,仿佛都能在大殿上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从四面八方回荡过来,充满了惊人的压迫感。
储璎咽了口唾沫,与陆聿衡并肩站定,正当她迷茫时,便听陆聿衡忽然开口,他声音平稳,口中说着她从未听过的词儿,松开她的手之后,并行拜礼谢恩。
储璎便也有样学样,跟着他一道行礼。
随后,太监捧来一样东西,储璎总算想起了这个流程,这可是周嬷嬷重点教的事项,便是领册封诏书。
众目睽睽之下,储璎不免紧张,一紧张,脑袋上的东西就越发沉重,她往前一步,身形稍稍有些晃悠。
陆聿衡见她踉跄的脚步,不由微微眯了眯眼。
好在储璎还是站稳了,她仔细回忆着自己练习的步骤,不疾不徐,不紧不慢,总算是平稳接过了那册封诏书,至此,她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
到此为止,她已经快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
虽然中间有踉跄几次,不过总体上来说还算顺利。
帝后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皇帝见她动作不熟却尽力做得完美时,终于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开口道,“好,礼成。”
储璎松了一大口气。
皇帝开了口,总该算是稳了,如今拜礼谢恩册封已成,最困难的部分熬过去,后头总会轻松些。
可她刚有这个念头,皇帝又问身侧皇后,“皇后可有话,规训太子妃。”
周嬷嬷与储璎说过,一般情况下,皇后明面上不会太为难太子妃,说是规训,一般只说两句,不会做什么额外的要求。
可皇后一开口,储璎便觉得味儿不对。
只听她声音幽幽,一字一句道。
“今日尔等大喜之日,身为母亲,本宫心中欢喜,身为母后,本宫需得多说几句。太子殿下龙章凤姿,承太祖遗风,威仪赫赫,德配天地。”
“为太子妃,你需仁德宽厚,燮理阴阳,全身心伺候好太子,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
“太子妃以为如何?”
储璎听得头皮发麻,费劲巴拉只听懂一小半,如今皇后问她,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儿臣明白,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那你说说看,《女诫》之中所言,应当如何做好女子的表率。”皇后开口道。
储璎猛地怔住了。
《女诫》?
别说背出来了,她连这本书的封面都没见过,或者说,见过也不认识。
储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难道回应她从未读过书吗?虽然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这很明显就被皇后抓到了把柄。
正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卑弱第一。”
储璎一听陆聿衡压低的提示,便赶紧说,“被揉第一。”
皇后微微蹙眉,这怎么还带口音的。
陆聿衡再说,“夫妇第二,敬慎第三。”
储璎跟着说,“敷敷第二,进深第三。”
陆聿衡面色有些微妙,“妇行第四,专心第五 。”
“复习第四,专心第五。”
储璎说完,觉得这女诫真是不太正经,说来说去都还是那些事,还不如之前的房中术大全,至少配了图,让她能看懂。
皇后听她全部说对,微微蹙眉,似有些不满意。
明明听说她没读过书,怎么居然能答出来,怕不是有人提醒。
皇后的目光落在陆聿衡身上,陆聿衡面无表情,平静无波。
“那你再说说看,以上几点是何意。”皇后不依不饶。
皇上也不阻止,只幽幽看着。
储璎咽了口唾沫,她还记得那几点,还挺好记的,于是自信道,“回禀皇后娘娘,被揉的意思就是要给太子殿下……”
“父皇,母后,吉时已过,如今还需往太庙祭祖,若是违背了祖训规制……”
陆聿衡说到此处,稍稍一顿。
皇帝颇有几分意外,他捋了捋胡子,盯着陆聿衡看了几眼,缓缓一笑。
“既然太子都这么说了,今日便罢了。”皇帝的话显然说给皇后听,皇后也不敢忤逆皇帝的意思,赶紧借坡下驴,“倒是如此,往后也有功夫。”
储璎头皮一紧……不是吧?
不过好在,今日有皇帝发话,总算是到此为止。
储璎得以顺利从大殿离开,继续乘彩轿去往太庙,接下来一切便是按照规制进行,储璎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步的将自己该做的做到位。
直到礼成之时,天已经黑了。
彩轿抵达东宫时,储璎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可她又偏偏不能东倒西歪,因为一旦歪斜,头上的发饰便要将她的脑袋扯掉。
“好累,我不行了。”储璎闭着眼,“太子殿下,我的手脚都快断了。”
陆聿衡沉默半晌,缓缓道,“快了。”
他又何尝不想快些结束,今日一天,不仅折磨她,更是折磨他自己,比他批阅官员文书更废脑子,好在储璎今日比平日稍可靠些,并未犯什么大错。
即便如此,只是方才在大殿,也着实危险。
帝后也许没听出来储璎所说那女诫几项是何意,他离得近,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储璎……脑子里究竟装的都是些什么烂七八糟的东西,最后居然还能连上。
抵达东宫之后,储璎却发现,里头相当热闹,文武百官携着家眷尽数出现在此处,四处都是喧闹寒暄的声音,陆聿衡一走进去,众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储璎没办法,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继续“表演”端庄。
已拜过帝后与太庙,拜堂成亲乃额外之选,陆聿衡为了礼数齐全,依旧让人准备了拜堂的仪制,储璎心中惨叫,面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来都来了。
这回倒不似拜帝后与太庙那般严肃,周围文武百官环绕,大体安静,可还是止不住有人开口说话。
储璎叩首之时,便听到有人在说。
“听闻太子殿下今日往前走了一千步,真是令人惊叹。”
“原以为太子殿下对这位储姑娘不喜,没想到居然给了这么高的礼遇。”
“也许是装的呢。”有人小声阴阳怪气,“太子爷如此要面子,即便娶了不喜欢的姑娘,也会维持体面。”
储璎撇了撇嘴,转身与陆聿衡面对面,准备对拜。
她心想,这帮人真是胆子够大的,说话这么大声你们真的礼貌吗?
还有,那个一千步究竟是什么意思,最高礼遇?她怎么不懂。
正想着,储璎与陆聿衡夫妻对拜,岂料她一分心,加上那头饰太重,储璎一个踉跄,浑身无力,居然直接撞进了陆聿衡的怀里。
一直稳稳盖在她脑袋上的盖头,便顺理成章的滑了下来。
储璎忙不迭的去抓,却在慌乱之时,对上了宾客人群中的两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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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两双眼睛。
那两双眼睛,不同的风格,不一样的气质,一文一武,一个清瘦一个高挑,一个面容清秀,一个身材峻拔。
这二人不是旁人,正是探花郎田文羲与武状元谢聆风。
储璎脑袋“嗡”一声,一股血从脚底凉到了心脏。
她这是什么运气?
在最糟糕的场合,以最糟糕的方式,遇到了最不该遇到的人。
田文羲与谢聆风双双面色一变。
储璎实在是太好认了,她那双桃花眼,只要见一面,便不会有人忘记她眼神中令人炫目心动的流光,雀跃又清澈,轻易便能刻在人的脑中,夜夜入梦。
田文羲浑身发颤,似乎有些失态,呼吸沉重看着储璎,心中天人交战,他甚至想要叫她,却发现她之前甚至没有告诉他她的名字。
是她吗?真的是她?
谢聆风已经有些僵硬成木头,他的眸子死死盯着储璎,仿佛只要一眨眼,她便要再度从他的眼前消失。
如果是她,那么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皇帝赐婚,她能有什么办法?她说过,她也是迫于无奈。
她又有什么错?
储璎被盯得浑身冒冷汗,手指都在颤抖,连盖头都差点盖不上,最后还是陆聿衡迅速捞起那鸾凤和鸣绣纹的盖头,将储璎彻底遮住。
他一侧身,视线往方才储璎视线的方向扫了一眼,看到那文武二人,顿时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他冷笑一声,在众人的哗然之下,一下抱起了正在腿软的储璎。
储璎正在心虚,经他这么一抱,吓得差点叫出声,顺手便死死的抓住了他的衣襟。
一旁的太监顿时明白了陆聿衡的意思,嗓音尖细,“礼成!送入洞房!”
陆聿衡头也不回,转身便抱着储璎离开了此地。
储璎如今的心情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废了这么大的功夫,就是为了避免日后相见的尴尬时刻,或者是被戳穿时的恐怖状况,没想到在今天,她全部都经历了一次。
储璎无法骗自己那两人没认出她来,那眼神,那状态,恐怕是一眼就看出她的身份。
这下麻烦大了。
储璎被陆聿衡抱着,感觉自己就像是那马上要被送去屠宰的小猪崽,满身的死气。
她听着陆聿衡沉重的呼吸声,知道这家伙必然不可能是因为抱着自己累了才这么喘,他察觉到什么了?
方才自己虽然失态,但是好在那二人没有当场与她相认,不然今日真的是她的死期。
储璎脑子里天人交战,想了一路,最后觉得陆聿衡应该还是不知道此事的全貌的。
她目前唯一暴露的便是那三张帕子和一封信,三张帕子只代表她送给男人的信物一大把,可是送给谁,陆聿衡怎么会知道呢?
陆聿衡也不知道那帕子是做什么的,虽然也得了汪珏的那封信,可汪珏说了什么她也不清楚,万一就是说与她分道扬镳呢?
他不会知道,没事的。
储璎一路都在安慰自己,一面安慰,一面死死抓着陆聿衡的衣襟不放手。
等到了洞房门口,陆聿衡一脚踹开门,发出“砰”的一声。
储璎吓得浑身一颤,下一秒她就被放倒在床榻上,她“哎哟”一声,被床上的花生瓜子桂圆红枣硌到了背脊,生疼。
储璎一下子掀开了盖头,看着陆聿衡说,“轻一点呀。”
陆聿衡手中抓着玉如意,居高临下看着她,眯了眯眼。
“盖上。”他声音冰冷地吓人。
储璎一哆嗦,赶紧把扔到一边的盖头重新盖在了脑袋上。
“盖好了。”
随后,冰冷的玉如意,缓缓伸进她的盖头,将这红色的轻纱,一点一点的缓缓挑起。
储璎双手撑在身后,坐在床榻上,看到这玉如意的侵入,竟有些下意识的恐惧。
那玉如意入侵感极强,陆聿衡的动作又极为缓慢,仿佛在刻意的告诉她,她如今正在跟谁成婚,又在跟谁礼成。
终于,轻纱被挑开,储璎呼吸一滞,眼睫微颤仰头看着他。
陆聿衡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很复杂,就好像……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又好像深埋了无数的话语,却一点也不想挑明。
储璎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虚至极。
“我错了。”她虽然不知道自己具体做错了什么,但还是勇于主动承认错误。
“哦?”陆聿衡缓缓将玉如意与其他事物整齐地摆在桌案上,淡淡笑了笑,转身道,“没想到太子妃被掀开盖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道歉?”
“方才我没站稳,你是不是生气了?”储璎颇有几分小心的问。
陆聿衡冷冷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孤生气了?”
是啊,自称孤的时候,他一般都在生气,一猜一个准……储璎心想,于是她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可她一点头,脑袋上沉重的饰物便压得她喘不过气,赶紧把脑袋捋直了说话。
“殿下别生气,我真的好累,撑不住了。”储璎声音发软,她倒是没有故意撒娇,是真的快累成狗了,现在她只想拆了头发吃饭睡觉,而不是在这里应付生气炸毛的陆聿衡。
可在陆聿衡看来,却并非如此。
听着她柔软的声音,陆聿衡的第一反应是,她确实很会示弱,难怪……那些人会对她一见钟情,对她念念不忘。
陆聿衡居高临下看着她,冷笑不语。
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实在蠢笨。
可实际上,他知道的,又何止暗卫后来探查的那些。
一些事情,他甚至是亲眼所见。
陆聿衡永远记得那个午后。
那是他第一次在郊外亲手处理叛徒,却刚好碰上这个没心没肺的姑娘在小树林子里“踩点”。
陆聿衡当时心情不错,且不想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变量更换地方,便隐在马车上喝茶,等着她离开。
流泉和枫亭请示,“殿下,要将她请走吗?”
陆聿衡脚踩着那叛徒,手中捏着茶杯,缓缓阖眼,望向车窗外,“不必,再等等。”
树影飘摇,声振林木,这姑娘又是捉虫又是爬树,丫鬟跟在她身后叫,“小心点,别摔了,小姐,一会儿回去,国公爷又要担心。”
“别喊,你看这蛐蛐儿,多健壮。”
元宝顿时尖叫起来。
储璎捏着蛐蛐儿哈哈大笑,眼睛弯弯的如新月一般,晶晶亮,眼中满是快乐。
陆聿衡眸色一动,细细看着她。
京城中极少有这样肆意的姑娘,多的是被规训好的乖巧女子,如此奔放的,着实难寻。
他心中对这位姑娘的身份,已大概有了猜测。
京城能称得上国公府的本就寥寥三家,家里有位肆意的嫡女的,恐怕也只有那一家,储怀谦之女,那位从乡野中寻回的,京中著名的奇女子。
储国公溺爱,并无多加规训,陆聿衡早已听闻,可没想到,她居然是这副模样,看那笑容,确实令人不忍规训。
他本看着储璎,心情倒是放松,可没想到不过一会儿,储璎便戴上了面纱遮着脸,翘着腿坐在了马车上。
随后一个媒婆模样的女人领着一个男子来到她面前。
储璎笑嘻嘻的上下打量男子,虽然面纱遮面,可笑意盈盈在眸间,她声音极为甜美,仿佛在诱惑什么一般,问那男子,“你对我有兴趣吗?”
陆聿衡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要不要跟我试试?你也不用做什么,我只是想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君,我们试试看,如果不合适,就不要来往。”
“这期间我们随时可以见面呀。”
“那就这么说定啦。”
语气之轻松,态度之轻佻,对伦理道德之无知,令人咋舌。
枫亭和流泉都听傻了,他们还从未见过有这样的女子,挑选夫君不经过父母之命,自己面对面出来挑选。
可是事情到这里还远未结束。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陆聿衡足足听了储璎与八个男子见面的全过程,说的话都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根据对方男子对她感兴趣程度的不同做了些许微调。
她确实很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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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想听什么,一两句话便把那些男人勾得神魂颠倒。
加上她声音甜美娇气,说话总是带着笑,一双弯弯的眸子看着对方的时候,那些男人骨头都酥了,贪婪的眼神看着她的身子,几乎已经在幻想如何与她进一步“试试”。
毕竟男人在这些事上,不可能吃亏。
直到最后,与八个男人见过面之后,储璎与那媒婆结了账,这才收拾东西走人。
此时,陆聿衡的茶已经凉了,流泉和枫亭很明显的察觉到了陆聿衡心情变差,立刻小心翼翼起来。
天色骤变,忽然下起了大雨。
陆聿衡一脚将那叛徒踹下马车,竟是第一次在雨中没有撑伞。
流泉与枫亭面面相觑,两个人都觉得今日的陆聿衡很可怕。
叛徒哭泣求饶,心惊胆战了一下午,他还以为太子殿下要对他网开一面了,结果一转眼太子仍旧对他拔了剑,伴随着大雨,陆聿衡的面容宛若修罗。
“不成体统。”
陆聿衡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