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最令人意外的是, 储璎居然在陆聿衡处理叛徒的时候回来了。
偏偏不巧,因为大雨的缘故,这姑娘还未走多远马车就陷入了泥里, 淋成了落汤鸡模样。
陆聿衡如今依旧记得, 当时的储璎瞪着眼睛看着他手中流着血的刀刃,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表情,看起来比之前更蠢笨。
他让枫亭处理一下,意思是让枫亭警告储璎。
结果储璎仿佛惊弓之鸟,撒腿就跑, 直接摔进了泥坑里,像是个在泥里打滚的小猪。
储璎浑身是泥狼狈不堪,却依旧护着她那丫鬟。
她磕磕巴巴对他说, “这位好汉……我没看清你长什么样,你也当做从未见过我,我们……素不相识,就此别过,求放过!”
陆聿衡只觉得可笑。
“名字, 身份。”
储璎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犹豫了片刻,“我叫钱好好,长宁村人。”
“说实话。”陆聿衡眯眼, 手缓缓放在刀柄上。
“储国公府储璎!”储璎见他要拔刀, 吓得立刻大喊,声音之大, 震得他耳朵疼。
真是荒唐又令人铭记。
陆聿衡从不觉得与她还会有别的交集,可后来,他们又莫名其妙相遇了两次, 这两次非但没有让他对她改观,迎来的反而是对她变本加厉的排斥与厌恶。
陆聿衡冷冷看着床榻上一身鸾凤和鸣式样绣纹婚服的储璎,只觉得自从遇见她以来,这一切都如此的荒谬。
时局相逼,迫于无奈。
他居然真娶了这样一位不检点的女子——与多位男子藕断丝连,不懂礼数,不识字,不会琴棋书画绣花女红。
懒惰瘦弱贪吃不讲究。
完美背离他对于娶妻的标准。
她此时正小心翼翼看着他,凤冠霞帔,红妆娇艳,一双桃花眼水润又清澈,细瘦玲珑的身躯裹在那一层又一层的婚服之中,像是一颗红笋。
今日的她受尽身体折磨,收敛了原本的气性,眼中还有几分疲惫之色,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惹人怜惜。
可惜都是表象……陆聿衡上下打量她,带着几分审视。
而储璎这边,见陆聿衡一直沉默,神色变幻,总觉得陆聿衡看着自己的眼神很吓人,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她再次回忆了一下自己所有的行为,包括可能会暴露的哪些事情,怎么想也想不通,为什么陆聿衡会因为自己没站稳而这么生气。
他又不认识田文羲和谢聆风,总不至于看他们一眼就知道自己与他们的关系吧?
不过,想到那些人,储璎顿时觉得心虚起来。
她原本动作极为懒散,双手撑在身后懒洋洋地,可见他一直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浑身瘆得慌,于是不由自主的缓缓坐直了身子,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抿嘴看着他。
“殿下?”她小心翼翼问。
陆聿衡缓缓垂眸,像是终于缓过神,冷淡道。
“起来,继续仪式。”
储璎一愣,“还有?”
“……”
哦,她忘了,还要喝合卺酒。
于是她整了整衣裳,就当方才他的气已经消了,开心的重新起身,却见陆聿衡只朝外吩咐了一声“进”,便立刻有一群人涌了进来,把储璎吓得后退了一步。
那些人方才一直在外头候着?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
太可怕了,以后她岂不是一点隐私也没有?
她忽然庆幸她那成批量的帕子还放在国公府的闺房柜子里,若是被陆聿衡知道,那些帕子不是有三张重复,而是有五十张成批量的重复,而且是在村口大娘那儿买的,那……
储璎想想便觉得后背发凉。
宫女和太监们有序进入屋内,将所有的物品尽数齐齐摆放在桌面上。
那齐整程度,储璎平日里根本都不敢想,仿佛有尺子丈量一般,托盘与托盘之间,酒杯与酒杯之间,都是极为对称的摆放。
她惊叹一声,便见那些宫女太监们一个接一个,无声退场,仿佛有一根绳子拴在他们的腰上,整齐划一,毫无瑕疵,像是木偶一般。
储璎咽了口唾沫,很显然,他们的训练有素,一定来自陆聿衡的严格要求。
完了,自己以后不会也变成那样吧?
陆聿衡缓缓倒满两杯酒,示意她拿酒。
储璎老老实实拿起一杯,手朝着陆聿衡伸过去。
可是立刻,她就遇到了困难……陆聿衡太高了,她得踮起脚尖才能绕过他的胳膊。
可是头冠太重,身上礼服也重,她哪里站得稳,刚一伸手一踮脚,她就一个踉跄,扑进了陆聿衡的怀里。
手里的那杯酒,也洒在了他的衣襟上。
“啊,抱歉!”储璎赶忙放下酒杯,伸手在他的衣襟上摸来摸去,“我不小心的,太子殿下你太高了,我够不着啊,也不能全怪我是吧……”
她的手在他的衣襟上游离,所过之处正是他的胸口。
陆聿衡呼吸急促,忽然捉住她四下乱动的手。
气氛陡然僵住,储璎愣神瞬间,抬眸看他。
二人呼吸相闻,陆聿衡眼眸沉沉看着她,缓缓道,“乱摸什么?”
“我不是,我没有。”储璎急忙抽出手,莫名有些紧张起来,“我,我把你衣裳弄脏了,跟你说声抱歉。”
陆聿衡深深看了她一眼,重新倒了一杯酒,递给她。
“再来。”
“还来?”储璎没忍住,把心里话不小心说了出来,“一人一杯直接喝了也是一样……”
“不一样。”陆聿衡瞬间冷脸,把酒杯塞进她的手中,严厉道,“按规矩来。”
“……”储璎实在是服气了。
没办法,只好宠着他吧。
储璎一面自我安慰,一面重新接过酒,重新跟他环绕胳膊。
这一次顺利多了。
因为陆聿衡缓缓俯身,顺着她的高度,与她手臂相绕,默默地喝下了那杯酒。
储璎也把那酒一口闷了。
“哇,好辣。”储璎被那口酒辣得直吐舌头,她喝完酒之后,极其随意的松开他的手,把酒杯放了,看也不看他转身就去床榻方向,“我去睡了殿下。”
还未迈开几步,陆聿衡却又捉住她的胳膊,把她掉了个边儿,让她的脸重新冲着桌案。
陆聿衡先把她随意放下的酒杯摆放整齐,然后慢条斯理拿起剪刀,“还有。”
“还有?”储璎快疯了,这一天什么时候能结束?她真的很想把头发拆了,再这样下去,明天头都要秃一半。
“急什么?”陆聿衡抬眸看她。
“急着睡觉啊。”储璎理所当然地说。
“……”陆聿衡垂眸,缓缓道,“还未结发,如何睡。”
结发……
储璎看着桌面上的盒子和剪刀,这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做什么用的。
原来是结发。
储璎脚步后退半步。
结发,结发是很认真的事情。
以前长宁村的老嫂子们跟她说过,与一人结发,便要与一人共度一生。
可她没有真想跟陆聿衡共度一生,她是要努力和离的呀。
陆聿衡将剪刀递给她。
“你
𝑪𝑹
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储璎露出纠结的表情。
“那个太子殿下,我不想剪头发……”
“不行。”
储璎呼吸一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我不想……”
“不想?”陆聿衡的眸子缓缓定在她的面容上,细细看她的眼神,储璎再次心虚,她垂眸,捏着自己的衣角。
“我……”储璎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理由。
这种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想骗他,她不想,就是确实不想。
“那便不结。”陆聿衡“啪”一声合上盒子。
不怪他一眼看出来,实在是储璎的神色全部写在脸上,如今她满脸都是“我不是不想剪头发我只是不想与你结发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诓你”的表情。
陆聿衡声音沉沉。
“储璎,我不会做强迫你的事,不过,只要你一日是我的妻子,这件事,我们便一定要完成。”
冷不丁被这么叫名字,储璎被吓得颤了颤,就像是孩子做错事被大人喊大名警告似的。
她抬眸小心打量陆聿衡,见他已收起盒子剪刀,真的并未再强迫她,她忽然觉得他虽然爱生气,但似乎人还不错。
虽然十分偏执的讲礼数,可是有的时候不是还挺活泛的嘛。
而且他今日在大殿上,还悄悄教她回应女诫,虽说他也是为了颜面,但能帮她,她就很知足了。
虽然,目前他看起来依旧有些生气。
他怎么总生气啊?
储璎犹疑问道,“那,那没有结发,不合礼数怎么办?”
“那你剪?”陆聿衡反问。
“……”储璎彻底不敢吱声了。
至此,那些规定的礼数不管如何,也算是完成了。
陆聿衡终于出去招呼诸位宾客的时候,时辰已经很晚,月亮早已上了枝头。
陆聿衡走后,也并未让任何人进房间伺候,独留储璎一人在房间里头,她终于可以摘下头饰,卸掉妆容,换上宽松的衣裳,舒舒服服的躺在榻上了。
躺了一会儿,她却睡不着,实在是一天都没吃东西,有些饿。
于是她趴在床上,把那些花生瓜子红枣桂圆全部拢在一块儿,然后用她的盖头兜起来,本来她想坐在榻上啃,更舒服些,可是一想到如今要跟陆聿衡一个房间,她还是收敛一点,把东西搬到了一旁的桌案上。
陆聿衡回来之后,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储璎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是他花费重金加急让百位绣娘绣制的鸾凤和鸣样式红纱盖头,盖头上堆了红枣花生桂圆瓜子和一堆壳,上边还有成堆的花生屑。
她像个仓鼠似的,正在啃一个不太好剥的花生,一看到他进门,便站起身献宝似的捧起一堆剥好的花生递给他,上边甚至还有她的口水,亮晶晶的。
“吃吗?”她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我太饿了,找不到吃的,你也饿一天了吧?先吃点吧,可香了。”
“吃饱了我们好睡觉。”
陆聿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