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中, 陆既明了解了事情经过,却越看储璎越是莫名顺眼。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随随便便的那么跪着, 你说她不守规矩吧, 她跪得也还标准,你若说她规矩吧,她看起来又一身反骨,让人觉得她跪得充满了挑衅。
仿佛她身体跪了,精神还站着, 不光站着,还特别舒适随意,就跟回家了一样。
“原来是茶水洒了, 母后,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让太子妃起来吧,她看着身子弱,跪久了多不好。”
皇后一愣, 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既明,只觉得胃里有一股火在灼烧。
“你说什么?”
陆既明说完,便要亲自去扶储璎。
储璎吓得往后一缩,赶忙躲开了他的手, “不, 我不能起。”
陆既明疑惑看着她。
却见储璎一本正经的说,“儿臣给皇后敬茶, 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关乎皇家颜面,如今茶水洒了, 乃是大错,皇后娘娘仁慈,不同儿臣计较,但儿臣却不能因为皇后娘娘仁慈而蹬鼻子上脸。”
“跪在此处,是儿臣自愿的,儿臣一定要好好惩罚自己,下次一定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储璎说完,仰头看向陆既明,“还请您不要再管了。”
陆既明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差点笑出来,谁都能看出来她这么信誓旦旦的模样全是演的,可他却不讨厌,反而觉得她满身乐子。
难怪能把母后气成这样,可不多见啊。
“跪伤了膝盖多不好。”陆既明干脆蹲下来与她平视,脸上露出笑,一双酒窝倒是惹人亲近,“你多大?年纪轻轻,膝盖跪坏了,老了怎么办?”
储璎抬眸看着他,也有些好奇地打量这个人。
不光名字土,他这主动搭讪的模样,还有点像村里的二流子,经常到她的猪肉摊边上待着,借着各种名义与她搭话,实则是想吃她豆腐。
只是储璎天生就是漂亮的桃花眼,流转着的眼神光带上好奇之色,便如同与他看对了眼儿似的,令陆既明觉得心中微微一颤。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仿佛时间静止。
储璎看着他呆滞的眼神,心想,得了,这是个傻子。
下一瞬,陆既明却被一个人硬生生的从地上拽了起来。
储璎一愣,看向一旁,她本来以为是皇后,一抬头,却撞上了一双冰凉的眼眸。
她莫名一哆嗦,方才还什么都不怕,现在瞬间缩了缩脑袋,嘴巴里轻轻喊了声,“夫君。”
声音多少有点心虚。
说实在的,若是陆聿衡不在,她随意发挥不在话下,他若是在,惹怒了他,储璎还真有些怕。
一旁的陆既明站稳之后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陆聿衡是怎么将他拽起来的,便听到陆聿衡用和缓的语气朝着皇后行了个礼。
“母后晨安。”
“你可算来了。”皇后这时看到陆聿衡,居然觉得松了口气,赶紧道,“快,把太子妃扶起来,一直这么跪着算个什么事儿。”
陆聿衡又扫了一眼储璎。
储璎咬了咬嘴唇,垂着脑袋,心中默默想。
他应当不会护着自己吧?知道自己犯了事儿,恐怕第一个生气的就是他了。
陆聿衡似乎刚准备说什么,还未开口,却被陆既明直接打断。
“哥,你心疼啦?”
陆聿衡眉头微蹙,看向陆既明。
他却见陆既明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储璎,又朝他笑了笑,那眼神中,充满了他最厌恶的熟悉感。
每次他对某种东西流露出兴趣,陆既明便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笑。
不过几日,那样东西往往便成了陆既明的掌中之物。
不过这一次……
“太子妃不懂礼数,今日所行有失,该罚。”陆聿衡缓缓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在储璎的意料之中。
她这么做,他要是能不计较,就怪了。
储璎心中却不服,那他不在,自己总要自保的,总不能任这帮人欺负自己。
“如今儿臣与太子妃已是夫妻一体,她受罚,儿臣也该受罚。”陆聿衡缓缓道,“母后,还请您消消气。”
说完,陆聿衡便一扫衣摆,缓缓在储璎身边跪了下来。
他跪的动作极为好看,修长的腿便在衣摆飘起的一瞬间露了出来,随即衣摆飘落,在他身侧形成了一个整齐的形状,简直是……赏心悦目。
储璎看呆了。
跪都能跪的这么好看,他怎么做到的?这得在家对着镜子练多久?
储璎自然不会傻到觉得他真是在护着自己,不过是想要把事情大事化小罢了,如今他被自己扯下水,也只能如此。
一旁,陆既明微微挑眉,他好整以暇的看着陆聿衡,似乎在思考陆聿衡是否真的是在护着储璎,又或者是,只想用这种办法把此事的影响化解。
可是他目前还看不出来。
陆聿衡面无表情,方才看向储璎的目光也是幽冷,甚至带着一股警告。
恐怕这其中,还是维护太子的颜面居多。
倒也是,按照陆聿衡的脾气,像储璎这样绝对不受他控制的姑娘,一定是他最讨厌的一种,怎么可能用真心。
忽然,众人却听到皇后缓缓道,“谁说母后生气了,母后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起来吧,子侑,好好。”皇后的语气忽然亲昵起来,当然,透出一股令人熟悉的虚假,储璎听得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陆聿衡的法子确实管用,皇后要脸,陆聿衡也要脸,两个要脸的人碰上,那可不就都演起来了。
“都是小辈,本宫怎么会同你们计较这些小事,是好好误会罢了。”
储璎抬头一看,皇后的脸上已经显出几丝笑意,可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好好,快起来,子侑,你也起来。”
冷不丁又被皇后叫好好这个称呼,她怎么听怎么别扭。
“来人,重新把茶拿来。”
很快,便有宫女重新拿了一杯茶来,储璎看了一眼陆聿衡,陆聿衡便一面谢恩,一面率先起身,并顺手将她拽了起来。
储璎原本以为自己没事,结果居然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应当是跪久了,人也有点晕。
陆聿衡仿佛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手指暗暗托住她的后腰,一股温暖的热力便这样覆在她的身后,储璎顿时觉得整个人都站得稳了些。
她心中感叹,陆聿衡作为友方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只可惜……唉。
待她稳住,陆聿衡才暗暗放下手,储璎便接过那宫女递过来的茶,开始重新敬茶。
这一次,茶温度刚刚好,一切都顺利地可怕,皇后喝了一口茶后,还朝着储璎缓缓一笑,那笑容温柔又大度,让储璎感慨她这精湛的演技。
皇后又对她说了一些好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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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半懂不懂的漂亮话,大概就是作为太子妃要好好辅佐太子,二人要鸾凤和鸣,和睦相处,夫妻同心之类的。
储璎见她演得沉浸,她也不由得入了戏,一声声谨遵母后教诲,声音甜得惊人。
结束后,储璎与陆聿衡二人平平淡淡的告退,带着随从缓缓离开八角亭。
人员纷纷散去,一时间,仿佛这个御花园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待二人走远,陆既明顿时露出些不满的情绪,“母亲,为何这么有趣的姑娘,你要让父皇赐婚给哥哥?为什么总是哥哥得到有意思的东西?最后要我去争?”
皇后的脚已经疼得有些灼烧,她原本还能撑住一会儿,听到陆既明这话,几乎要吐出一口老血来。
她恨铁不成钢咬牙道,“有趣?你除了这个还知道什么?那储璎是个大麻烦,能塞给陆聿衡,那是我给你挣来的运气。”
陆既明倚在八角亭的一角,不以为然一笑。
“女人罢了,能有多大的麻烦。”
“对你而言如此,对陆聿衡却不是。”皇后咬牙道,“他没有破绽,又心机深沉,只能靠旁人制造破绽,那储璎一身的破绽,说话做事又莽撞,最容易给他闯祸,对你而言,都是机会。”
“什么机会。”陆既明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指甲,不以为然,“太子不太子的,不就是父皇一句话的事,母后替我争抢,最后成败也就在父皇的一念之间,您这么努力也没用。”
皇后脸色极为难看,也不知道是在忍脚上的痛,还是在生气。
“儿臣也想娶亲了,漂亮点的。”陆既明想到方才储璎那张脸,心里头还有些痒。
那姑娘儿身上有股劲儿,勾得他起了征服欲,“母妃,还有没有这样的,我也想要一个。”
皇后死死盯着他,“你再说一遍试试。”
“那个呢,什么,软明月的。”陆既明想起来,“哥对她似乎也不错,先弄来代替一下。”
“那个更不行。”皇后提起阮明月就来气,“看似聪明,实则蠢笨,草包一个,你别沾她,小心传染了蠢笨。”
只是单纯利用阮明月喜欢陆聿衡来挑事罢了,皇后实则根本看不上她,更不可能让她接触陆既明。
“那没办法了,现在就储璎这么一个,我想抢来玩。”陆既明吊儿郎当的看向皇后,然后笑了起来,露出漂亮的酒窝。
“宜东府的烂摊子父皇让哥去了,他马上就要离京,到时候我去东宫会会太子妃。”说完,陆既明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你敢!子率你回来!”皇后想要起身追,脚却疼得她起不了身。
她费了极大的功夫回到启宁宫,脱了鞋,发现袜子已经黏在了脚背上,光是撕下袜子,便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愤恨地想着储璎今日那得意的模样,死死捏紧了拳头。
而另一边,储璎跟在陆聿衡的身后,不敢吱声。
而流泉石岩跟在储璎的身后,更不敢吱声。
只有枫亭面色正常,安排了轿子接太子妃回东宫,且并不知道流泉和石岩在怕什么。
储璎刚在轿子上坐下,不一会儿,帘子一掀开,陆聿衡也进来了。
储璎瞬间僵住,看着他并排与自己坐在一块儿,胳膊肘碰着自己的胳膊肘。
“殿下今日不用忙了?”储璎问。
“嗯。”陆聿衡声音冷淡,似乎有些疲惫。
储璎也不说话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今日好歹算是过去了,以后遇到皇后肯定会变本加厉。
不过就像她之前对石岩和流泉说的那样,皇后就像那本身就不买猪肉的客人……即便她不反抗,皇后也要折腾她的,既然如此,她更不可能任人折腾,那多憋屈啊。
正在这时,陆聿衡却忽然开口问。
“跪了多久?”
“啊?”储璎抬眸看他,却撞进他琥珀色的瞳孔里。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好,眸光沉沉地,周身的气压,令人喘不过气。
“哦,跪得不久的。”储璎忽然掀起裙子,给他看自己的腿,“你看,我多聪明,提前做了准备。”
陆聿衡一看,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只见储璎的膝盖上,戴着两个厚厚的护膝,护膝已经老旧了,是皮革做的,十分结实,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
“豆腐婆婆给我做的,以前干活时常要跪着,她说那样废膝盖,就给我用鹿皮缝了一个。”储璎嘿嘿一笑,放下裙子,“还好嫁过来的时候带上了,今天跪得还挺轻松的,希望以后皇后再折腾我,我还能用这个法子对付过去。”
陆聿衡一时间保持着沉默,听着她的话,他心中仿佛哽了一块巨石。
“下次,这种情况,第一时间让人寻我过去。”陆聿衡缓缓道,“我与皇后……并非和睦,你日后单独与她见面,恐怕会有危险。”
听到这些话,储璎着实有些意外,对陆聿衡倒是有了几分改观。
不过,叫他去似乎也没什么用,他重规矩,畏手畏脚的憋屈的很,还不如她自己单打独斗。
说起来,若是今日陆聿衡不去,她能在那赖一天,到时候皇后娘娘不知得气成什么样,然后外头一传开——皇后娘娘虐待太子妃,以后皇后对她也不好单独下手,日子就好过多了。
但是陆聿衡这么说,似乎是好心,储璎又不好直说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只能摆摆手。
“哎呀。不用客气的殿下,我没指望你,以后你忙你的,只要平日里不经常跟我生气就行,大多事情我自己能搞定。”
陆聿衡看着她笑弯的眼睛,手指微微绷紧。
她感觉到他的不愉快,接着用轻松的语气转移话题道,“我不光是跪着呢,还看了很久那个“子帅”和皇后的热闹,你们宫里真是复杂,两个母子俩都不齐心。”
“那个“子帅”也挺傻的,他还帮我说话呢,把皇后娘娘气得脸通红,是不是很可笑。”
储璎一面说着一面笑着看向陆聿衡,却被他的目光吓得一愣,僵硬了笑容,猛地闭上了嘴。
完了,不该什么话都说的。
“子率?”陆聿衡的声音十分微妙,“你叫他子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