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边的树杈和屋顶上还有积雪未化, 一阵浅浅的凉风吹来,储璎便觉得浑身冷得彻骨。
那风几乎如活的一般,四面八方的从衣裳的缝隙中钻进她的脖颈, 钻进她湿漉漉的衣裳里。
她几乎不受控制地打哆嗦, 浑身微微发颤,像是刚出生的雏鸟。
陆聿衡抱着她的手变得更紧,加快脚步离开。
他们经过那些阮太傅府上的客人身边时,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只静悄悄的行注目礼, 不敢吱声,生怕稍微发出些动静,就祸及自身。
可这时, 忽然有个不长眼的人挡在陆聿衡的眼前。
是太傅夫人,她面上带着抱歉的笑意,仿佛也是察觉到陆聿衡身上淡淡的戾气,赶紧用最快的速度行了个礼,却妄图解释什么扳回一局, “太子殿下,是这样的,是太子妃她自己……”
“滚。”
太傅夫人一愣。
太子殿下素来温文尔雅,礼数周到, 是个讲究人, 怎么可能如此的……
“听不懂?”陆聿衡见她依旧不让道,微微一挑眉。
一旁的阮明月自诩与陆聿衡相熟多年, 却从未见过陆聿衡露出过这样的眼神,吓得心都快跳到了喉咙口,赶紧把娘亲拽到一旁。
太傅夫人也被陆聿衡的眼神吓得整个人都傻了, 等反应她过来的时候,陆聿衡早已经走远。
“他,这……”太傅夫人有些不可置信,“他怎么能如此?”
阮明月欲哭无泪……这事情,怎么就弄成这样。
陆聿衡还未走出门口多远,众人便看见阮太傅急冲冲赶回来,一脸焦急问太傅夫人,“发生什么了?太子和太子妃殿下怎么都湿淋淋的?”
“方才我还在东宫,就看到太子殿下接到什么消息,立刻亲自骑马赶过去,动作那叫一个快,我追都追不上,急得我一头汗啊,结果没想到是来咱们府上。”
“你们可别再得罪太子妃了,如今太子殿下把她当心肝似的。”
“方才那事跟你们有没有关系?你们没干什么傻事吧?”
二人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阮明月心虚垂着头不敢吭声,阮太傅便看向夫人……夫人也面露难色,不敢说话。
若说跟她们没关系,那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阮太傅看到她们的表情,一下子觉得一击重锤锤在了心口上,完了啊。
他腿一软,差点晕过去。
他刚求的情……全都白搭!
储璎被卷成一团塞进马车里,仍旧冷得打哆嗦,她恨不得直接回去泡进那池水里,反而暖和些。
如今打湿了之后这身上只要有一处接触到
𝑪𝑹
空气,便冷得她发晕。
陆聿衡的面色却比空气还冷,他上车之后,便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枚手炉,塞进了她的手里,马车一动,他便吩咐了外头的石岩一声,便迅速动手,开始解开卷在她身上的大氅。
“别脱,冷、冷啊……”储璎哆哆嗦嗦道。
“乖,信我。”陆聿衡深深看了她一眼,手上却没停,直接把她身上的大氅扒开了。
储璎倒吸一口冷气,冷得牙齿打架。
不等储璎反应过来,陆聿衡又开始迅速解她的衣裳。
“啊……”她下意识有些抗拒。
“别动。”
陆聿衡蹙眉,眸色却关切,他几乎屏息,手指微动,便熟练又迅速地将她的各处衣带解开,一层层如同剥粽子似的迅速地将她身上潮湿的布料弄下来,扔在一边,直到她身上只剩下一件肚兜。
储璎冷得身上发青,脸色发白,在陆聿衡身侧缩成一团,像是冬日里失去了皮毛的小兽,可怜又无助。
陆聿衡几乎不忍看她这副模样,他尽量不看她,手上动作却极快,从车上拿出一块厚厚的毛绒毯子,将她整个人都紧紧地裹了起来。
毛毯裹上身,储璎才终于缓了口气。
那湿漉漉的衣服才是让她这么冷的罪魁祸首,她不敢想,若是一直穿着那些衣裳到宫里,她得冷成什么样。
储璎捧着手炉,被裹得像个小熊似的窝在座椅上,仍旧有些哆嗦,看着陆聿衡将她的湿衣裳整理好,放在一旁。
令储璎意外的是,陆聿衡做这些琐事时,也十分利索,不像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子弟能够达到的程度。
陆聿衡一直面色不太好看,给她裹了毯子之后也不说话,储璎见气氛有些僵持,扯着脸笑了笑,故作轻松问,“马车上怎么备了毯子了?”
“你上次去宜东府,不是说过想要车上备着毯子。”陆聿衡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
储璎一愣……没想到,他居然真给她准备了毯子。
也没想到,这毯子正好能用来救急。
陆聿衡见她发呆,缓缓靠近她,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他的手很热很烫,储璎的脸上却是冰冷,她不自觉的靠近他,用自己的脸颊蹭他的手掌。
陆聿衡见她如此,干脆隔着毯子,将她抱在了怀里。
储璎没想到他会如此,一愣,耳根有些泛红。
陆聿衡没说话,储璎不自觉开口问,“今天你忽然赶来……是因为知道陆既明来了?”
“嗯。”陆聿衡听到这个名字,神色便不自觉的凌厉,“我原以为,生辰宴上,暗卫与石岩足以帮你抵挡寻常的危险。”
储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后悔与恼意。
“没想到此事陆既明会横插一脚,听到消息后我便立刻赶来,没想到来晚了一步,赶到园子时,已经听到了你在池子边的大喊声。”
储璎想到当时的场景,也有些后怕。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陆既明这一招明显是想用我来对付你,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将影响降到最小。”储璎说到这个,有些无力,“我没想到他居然会想到这一招,在这么多人面前损毁我的名誉……”
“储璎。”陆聿衡从后边拥着她,滚热的气息触碰着她的耳侧,仿佛在安慰她,又仿佛在叹息,“你做得很好了。”
储璎却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懊悔,“是我,思虑不周。”
她心中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明明这件事也不是他的错,陆聿衡他……对自己的要求真的极高,高到了一种近乎于逼迫自己的程度,明明他已经考虑的很到位,即便今日他不来,石岩与那些暗卫也可以将她救起,只不过效果没有他亲自来这么好罢了。
储璎转眸看着他,却见他嘴唇泛白,头发半湿半干,惊觉他刚刚也下了水,方才也弄湿了全身,可他却一直在帮自己保暖。
“你,你不冷吗?”储璎几乎惊叹道,“你快脱了湿衣裳,我把毯子分给你。”
“不必。”陆聿衡淡笑一声,似乎发觉到她因为关切而紧张,声音不由得温和至极,“两个人都脱了,下车之后怎么办?”
储璎一愣。
“不妨事,这对我来说没什么。”陆聿衡声音转为平淡,如往常一般的状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若不是储璎方才刚刚体验过那刺骨的冷,她恐怕真的觉得,陆聿衡说的“不妨事”是真的对他来说“不妨事”。
可如今储璎才发觉,他的不妨事,只是因为他能忍罢了。
都是人,他又不是没有触觉,没有感受,没有情绪。
他能忍,所以不妨事。
而不是不冷,不疼,不难受,所以不妨事。
都是人,为什么旁人忍不了,他却这么能忍,他又不是天生怪胎,是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储璎甚至不敢想这其中的过程,更不敢想他经历了什么。
于是,陆聿衡发觉储璎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不过一会儿,储璎忽然侧身望向他,眼眸水盈盈的,像是莹润的露珠,她轻声说,“谢谢你陆聿衡。”
“今日这么客气。”陆聿衡淡笑一声,跟方才刚从太傅府上出来时相比,看起来心情已经好了不少。
“你专程来救我,我自然客气,太子殿下还是比太子妃的名头好用的多,到时候麻烦也少了许多。”储璎在他身上扭着动了动,脸往他身侧转了转,想要更方便跟他说话。
可陆聿衡却脸色微微一僵,有些不自然的挪开了眼睛。
储璎没发现这其中的问题,只接着问他,“你打算对付陆鸡鸣吗?”
“嗯。”陆聿衡淡淡应声。
“你之前不对付他是因为没有证据?”储璎问。
“是。”陆聿衡应道,“我们……成婚前,他相对收敛,我便也不急着治他于死地,毕竟,有他顶在前边,其他人不至于那么蠢蠢欲动。”
“我已熟悉他的套路,真要对付起来也不难,便不急着对他动手。”陆聿衡与她轻声解释。
“哦,原来如此。”储璎明白了。
就像狼群,头狼的周围,总是有挑战者,有最强壮的挑战者压着,其他的小狼不敢轻举妄动,只会伺机潜伏,静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机会。
可一旦那挑战者被击败,头狼面临的便是多方隐藏的,之前并未显露出水面的势力蠢蠢欲动。
陆聿衡恐怕便是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一步步的将事情都纳入他的掌控。
这本身就极难,所以陆聿衡必须无懈可击,避免被寻着错处,一着不慎,便会被各方势力分食。
储璎低头仔细想着,却听到陆聿衡轻轻一笑,“怎么皱着眉?想什么呢。”
“想你呢。”储璎脱口而出。
陆聿衡笑容一时间微微一僵。
储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已经迟了,当即也有些尴尬,急忙解释,“想你每天要考虑这么多的事情,脑子都忙不过来。”
陆聿衡淡淡勾唇,“那些事还好。”
那些勾心斗角他早已习惯,倒是跟她说话,脑子经常忙不过来。
容易被她忽然冒出的惊天之语,弄坏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