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想?什么怎么想?她能怎么想?
储璎张了张嘴, 半晌才说出一句,“可他、他还是个孩子啊?”
“孩子会长大。”陆聿衡深深的眼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潮涌动,“算起来, 他也只比你小几岁。”
储璎疑惑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你会如何回应他。”陆聿衡的气息温热,他的胸膛距离她咫尺之遥,他身上莫名灼热,那温度轻易便透过布料, 传递到储璎的皮肤上。
储璎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热了,她有些不自在,用手推他的胸膛。
“你、你过去一点, 压着我了。”
陆聿衡一怔,稍稍松开了些许,当然,也仅仅只是松开了些许。
储璎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可是从他如今的状态, 根本看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她不由得抬眸,更加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
他看自己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如同他对待所有事务一般细致严肃, 也不像之前她所见过的那些寻常男人一般急色暧昧。
储璎忽然就想逗逗他, 她忽然开玩笑一般朝他眨了眨眼。
“怎么,你这么在乎我如何回应, 是怕我答应他吗?怎么,难不成……”
“……”陆聿衡沉默看着她,似乎在斟酌语句。
储璎见他不语, 更来劲了,反而朝他走近一步。
“难不成……太子殿下,不会是在吃醋吧?”
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储璎原本笑得有些挑衅,甚至故意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但是,她冷不丁对上他的眼神,那是沉静幽深的眼神,一眼见不到底,储璎突然觉得自己被推至看不见底的深渊之上,摇摇欲坠一般,心里莫名些慌。
毕竟陆聿衡小气,也不知道开不开得起这样的玩笑,若是他因此生气发怒岂不是麻烦。
储璎正在心底里暗暗担忧,没想到,陆聿衡只是随之淡淡笑了笑。
这笑容,储璎很熟悉,是他与那些宫中之人寒暄时,浅浅浮在表面的笑,如同面具一般,将他裹在坚实的外壳之下,完美又坚硬。
他声音沉稳,却极有说服力。
“我只是担心,太子妃若与十一二岁的孩童传出什么谣言,岂不是成了东宫的笑话。”
储璎仔细辨认他的神色,无懈可击,没有任何瑕疵,即使有,以她的水平,如今还是看不清晰。
她想了想,确实如此。
今日皇上知道此事,都乐得直不起腰,更何况其他人。
若她回应的不得体,自然会惹人笑话,旁人笑的不是她储璎,而是陆聿衡。
她沉默半晌,倒是真的认真想了想,“我应该不会回应吧。”
“为何。”陆聿衡接着问。
“如果每个人的示好都回应,那就有点伤脑筋了。”储璎老老实实的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反正这种事,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每个人……
陆聿衡眼眸微微一动,捕捉到了关键词。
“这样的,有很多?”
除那八个男人之外?
“当然,毕竟,我这张脸,确实给我带来不少麻烦,太子殿下容貌超群,听闻早已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储璎抬眸看着他那张卓然天成的脸,欣赏了一会儿,接着说。
“当年在村子里,看上我皮相的男人可不少,他们很烦人,有的人,我一旦开口,不管是拒绝也好骂他也好,但凡给他们一个眼神,他们就觉得我对他有意思。”
储璎说到这里
春鈤
,脑子里便闪过那些回忆,眉头不由自主皱紧。
陆聿衡细细看着她的眼神变化,微微眯了眯眼。
“他们会如何?”
“他们……”储璎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僵硬,她有些抗拒的躲开他的视线,“你问这么详细做什么?”
一面说,储璎不由自主身子微微后仰了一些,尽力想要远离他似的。
“答案已经给你了,你若是不满意,我可以按照你的要求去做。”储璎的声音中略带几分抗拒。
陆聿衡看着她逃离的动作,心中仿佛被一把锐利的刀刃轻轻的割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又疼又痒。
她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似的,可如今清澈的眼神有几分淡淡的沉郁,有些东西似乎被她藏在她的记忆深处封存着,不愿意轻易被人挖开伤口。
十年的漂泊,无人保护,她又长得明艳,就像被扔进狼群的一只小兔。
石岩此前去村中挖掘出来往事……13岁,她便用斧子亲手砍伤了一个成年男人。
他看着面前这细瘦的人儿,不敢想当时的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了什么样的龌龊心思,内心有多么的绝望。
陆聿衡压抑着心中的起伏情绪,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禁锢她的手。
“没有不满意,关键的事情上,你都处理得很好。”陆聿衡声音比方才温柔了很多,“今日我也要谢谢你。”
储璎没想到他忽然的态度转变,有些惊愕的看着他。
他没接着问,储璎心中缓缓松了口气。
她……确实不太想说。
以前的日子虽然清苦又孤单,可是最让她难以忍受的,还是那些骚扰她的男人们。
每日晚上睡前,她都要做好相当的防范,她在院子里养了条大狗,一旦有人靠近,那狗就会凶猛低吼。
她晚上总是睡不好,那狗一发出声响,她就会惊醒。
十年间,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哦。”储璎说,“不用谢的。”
陆聿衡接着说。
“方才你说的想要认字,这自然是好事。”
“需要什么,直接与石岩说就好,京城中任何一位夫子或女官,都可以给你请来,若是不想请夫子……”
“我也可以直接教你。”
他忽然这么平和温柔,储璎倒是不自在起来,她沉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别的。
陆聿衡见她神色有些低落,缓缓张开嘴,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欲言又止,不知该用何种方式说出来。
毕竟,他目前不想让她知道,他已经将她查了个底朝天。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说,“不早了,睡吧。”
“嗯。”
夜色深沉,月光轻柔,洒在寝殿窗边的地面上。
二人一如往常,他们在宽大的床榻上躺下,两人的距离极远,中间隔着一道鸿沟。
储璎今日像是有心事一般,一直不太睡得着。
躺了半晌,她翻了个身,侧身看向陆聿衡。
陆聿衡已经阖眼,他就那么平静的躺在榻上,像是一道安稳的屏障,储璎乱糟糟的心莫名安定了一些。
“殿下?”储璎冷不丁轻声叫他。
黑暗中,陆聿衡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何事?”
“你还没睡啊?”储璎单手托着半边脸,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心情已经比方才好了不少。
“被你叫醒了。”陆聿衡声音有些哑,“什么事?说吧。”
“你人还是挺好的。”储璎颇有几分感慨。
“……”陆聿衡有几分无语,“所以呢?”
“所以,以后你有什么跟我有关的计划,要跟我说……我今天其实挺慌的。”黑暗中,储璎眼睛晶晶亮的,“皇上直接冲我拍桌子,要不是我胆子大,早就吓死了。”
“……抱歉。”
“不用道歉,知错能改,善莫大爷。”
“善莫大焉。”陆聿衡缓缓纠正她,嘴角却控制不住上勾。
“差不多啦。”储璎笑着闭上眼睛。
实际上,关于此事,陆聿衡早就想与她说,只是今日话题偏的太远,一看到她坐在软榻上等他的模样,一些事便被他抛到很远。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决定还是告诉储璎。
“父皇他,恐怕并不希望我当这个太子。”
“此事,牵扯过去甚多,我不知从何说起,你若是愿意听,我可以与你讲。”
储璎沉默着。
“日后有什么打算,我会尽量与你说,只要你愿意听。”
“今日,谢谢你。”
“……储璎?”
储璎在他身侧,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陆聿衡简直不敢相信,她方才不是还睡不着吗?
他如之前每一次一般再度起身,伸出两根手指,将她的眼皮撑开,仔细一看,果然,这家伙如以往一般,已经用最快的速度陷入了“昏迷”。
陆聿衡无奈看着她。
“该拿你怎么办。”
储璎便正式从第二日开始学认字了。
元宝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眼眶一红,两滴泪就这么“吧嗒”从眼睛里掉了出来。
“殿下,您、您受苦了……”
储璎一愣,轻轻用手指敲了敲她的脑袋,“说什么浑话呢,怎么就受苦了。”
“原先、原先在国公府,殿下都不用学识字,如今到了东宫,殿下就得做这些辛苦的事情……实在是,身不由己……”元宝眼泪一直流个不停,像个小哭包似的。
“我自己乐意学的,再说,识字也不辛苦吧,我这么聪明,肯定很快就学会的。”储璎自信道。
元宝听到这话,面容扭曲了一下,小声在储璎耳边说,“小姐,您忘了之前国公爷让您学过的……”
储璎笑容一僵,忽然有些没底了。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没开始动,陆聿衡那边的行动力却是如雷鸣电闪一般迅速,石岩中午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手中已经拿着一沓京城有名的夫子与宫中有名的教习女官的介绍,呈给储璎。
“太子殿下吩咐,这里头的人,殿下任选喜欢的,什么风格都有,若是不合适,随时可以换。”
储璎怔住了……
她其实准备今天先歇一天,明天再开始的。
这,这也太快了。
“太子殿下还吩咐了,您今日最好挑一下,这些夫子都很受欢迎的,很容易被达官显贵先请走,您订好了人选,我们今日就能去请人来。”
“……”储璎感觉自己的懒惰已经被陆聿衡看透了。
“哎哟,我忽然觉得有点头晕。”储璎转身,直接在一旁的躺椅上倒了下来,躺在太阳下,懒洋洋地伸展四肢,“元宝你去给我拿点点心来。”
石岩也跟了过去,继续说。
“太子殿下还吩咐……”
储璎听到这句,头是真的开始疼了。
怎么还有?
“太子殿下还吩咐,若是太子妃殿下一时半会儿选不出人,他替您选了几个,先请来给您试试。”石岩说。
储璎一下坐起身。
“不是……”
储璎瞪着石岩,“他怎么,什么意思啊,替我选?他不信我吗?我自己不会选吗?”
石岩看她这样,眨了眨眼,“太子殿下还说了……太子妃殿下若是恼羞成怒,就对她说。”
“自己说要做的事,跪着也得做好。”
“……”
“他会监督的。”石岩小声补充了一句。
“……”储璎面容扭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