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璎觉得很奇怪, 陆聿衡今天有点不对劲。
她仔细观察陆聿衡,又悄悄看了一眼屏风后,外头人影绰绰, 可以看到高矮胖瘦的官员齐聚, 其中一个高挑显眼,似乎也正在透着屏风看向这边。
陆聿衡一直注意着她的表现,见到她关切的眼神看向外头,他手上不禁微微施力。
“啊……”储璎吃疼,“你干嘛?”
“进去吧, 忙完了来陪你。”
“啊?”储璎疑惑看着他,却被他拽着走进里屋。
门死死关上,陆聿衡却是忽然一转身, 将她抵在门后。
储璎心中一咯噔,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她仰头看着他,瞥见他眼底的怒火,便急忙在他靠近的一瞬, 双手抵在他的胸口。
“你,你不要过来。”
陆聿衡脚步僵住,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平静温和, 可储璎却觉得他似乎在生气。
“怎么, 对外头的人这么感兴趣?”
他幽幽看着她,看着她抗拒自己的模样, 心中一股无名火升腾而起,逐渐有燎原之势。
“你在……说什么?”储璎心中一咯噔,有些心虚, 她出去偷听,倒也不是对谢聆风感兴趣。
她只是想知道,谢聆风会不会有暴露自己的苗头……她觉得自己看过之后,心中有个底,也就放宽心了。
结果没想到居然弄巧成拙,反而愈发暴露。
她总觉得陆聿衡知道的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却又摸不清他的思绪,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多少,是什么样的态度。
她不想猜,便直接问。
“太子殿下方才是故意捏我的手,让我发出声音给外头的人听?”
陆聿衡深深看了她一眼,半晌才说。
“是。”
“殿下想让大家知道,我们很恩爱吗?”
“是。”
“为了维持太子殿下的形象?”
“不全是。”
“那是还为了什么?”储璎问。
“为了让你,和其他人都清楚,你已经是太子妃,不要做其他妄想。”陆聿衡缓缓道。
他声音平静,说话的力度,却如同正在刻印一般,一个字一个字的将这句话纂刻进储璎的脑子。
储璎心脏跳的极快,心里却有股莫名的气,陆聿衡这句话,让她有些不开心。
明明这段时间他们相处的不错,他平日里对她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如今天气凉了,洗沐之后,只要陆聿衡有时间,都是他来替她绞干头发,他动作温柔舒服,储璎时常靠着他睡着,二人心照不宣,谁也没约定什么,却莫名的这么做了。
还有其他的许多事……
比如储璎习惯了等他回寝殿睡觉,习惯了在他的书房里认字念书,习惯了有什么事情直接去烦他,他嘴上有时不客气,可往往都会让人把事情给她安排好。
可是如今,陆聿衡他又开始了。
他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那点臭脾气,莫名把火发在她的身上,阴阳怪气的说怪话。
虽然她之前也曾有过一些荒唐的事情不想给他知道,可是那些事毕竟是在赐婚之前,她也努力去弥补了。
储璎后背抵着门,二人死死盯着对方,像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后一步。
“我没有其他妄想。”储璎气鼓鼓地说,“而且,我如果想要什么,只会直接去做,不会左思右想让自己纠结很久。”
陆聿衡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上前一步,猛地将手抵在她耳侧,俯下身子。
储璎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侧脸躲开他,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怕了?”陆聿衡眯眼看着她,呼吸沉重。
果然,看到那个小子之后,她就开始抗拒他,明明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逐步好转。
这态度的变化,如此的鲜明,令他想不忽视都难。
陆聿衡觉得自己很可笑,成婚前,他明明知道储璎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姑娘能一次与八个不同的男人见面,然后若无其事的立马确认为成婚候选人?
他应该厌恶她,排斥她,离她远远地,不要跟她扯上半点关系。
他应该用尽手段,将她脱离这次赐婚的候选。
以他的原则,他绝对!绝对不可能与这样不成体统的女子成婚。
皇后与陆既明的手段他一清二楚,即便圣旨已经赐下,他也有一万种方法,把这婚给退了。
可是他没有。
他控制不住自己。
这是他在母妃过世之后的第一次失控。
他“不情不愿”的把婚成了,“不情不愿”的对她好,从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思,到不敢确认她的心思。
他甚至连吻她,都要在她睡着之后。
如她所说,她不像他,不会左思右想让自己纠结很久。
他就是瞻前顾后,就是考虑周全,总想让事情完美运行,让她全心全意的——如他一般全心全意的,只喜欢对方一个。
这对她来说,很难吧。
或者,她也许根本就不喜欢他,不想与他亲吻,不想与他同床共枕。
陆聿衡呼吸急促,眼底坠着一片深渊,他轻笑一声,缓缓问,“储璎,和我成婚,你是不是很不情愿啊?”
储璎咬着唇,呼吸急促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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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陆聿衡冷声道。
“是啊。”储璎咬牙说,“如果不是皇上赐婚的话,我们根本不会有半点交集……”
“好了……”陆聿衡猛地松开手,胸口起伏不定,手指紧紧在衣袖中握紧。
“虽然……”储璎还想说什么,却被陆聿衡打断。
“好了,不必说了。”
说完这句话,陆聿衡转身就要走,却被储璎猛地抓住衣袖。
“你干嘛!你说完了就不让我说,你讲不讲道理啊!”储璎死死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我不管你听我说完!”
陆聿衡脸色难看,却鬼使神差站住脚。
“虽然我知道你也不情愿跟我成婚,可是我们都有在努力相处啊,虽然经常吵架,但是平日里互相退让一步,还是可以当朋友的……”储璎一肚子话,可如今说着说着,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本想说做夫妻的,可是想想,还是换了个词。
虽然自己对他的身体不排斥,睡在一起她也觉得十分安心。
可是她也不知道陆聿衡现在怎么想的,万一人家没那意思呢?储璎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暧昧。
朋友?
陆聿衡背对着她,缓缓闭上眼,死死摁下心中起伏。
他舔了舔唇上的伤口,直至再次尝出了血腥味。
他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心绪起伏却依旧跌宕,根本没有办法平息这股情绪。
“当然啊,前提是你如果愿意的话……”储璎见他似乎依旧在生气,也不敢再多说了,缓缓松开手。
“算了,不愿意算了。”储璎撇了撇嘴。
陆聿衡刚想开口,却听到她说。
“……不行以后条件允许,我们就和离呗。”
陆聿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他几乎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话来,“你想和离?”
储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有些后悔了。
如今想到和离,她的心中忽然觉得有些难受又失落,这种情绪,在之前是绝对不会有的。
她惊觉自己现在……好像、似乎、其实已经不太想和离了。
储璎有些莫名逃避这个话题,她后退两步,“算了我不想跟你吵了。”
她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难受,“我去看书,不打扰你。”
说完这句,她便快步跑进了最里层的书库里,关上了门。
陆聿衡深深看了一眼书库的门,嗤笑一声,像是在笑自己。
和离?更是可笑。他早已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即便她心中装着多少人,多想离开,他也不会放她走。
大不了磨一辈子。
他就栽在她身上,又如何。
回到外书房,陆聿衡已然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他发现,谢聆风一直在灼灼盯着他,特别是……盯着他的唇。
他这才想起,方才他咬唇许久,伤口恐怕又破了,现在应当很是显眼。
陆聿衡忽然淡淡一笑,笑得意味深长,又有些炫耀的意思,转而轻轻用手指,抚了抚唇边的伤口。
“刚成婚不久,有些粘人,诸位见笑。”
“……”谢聆风握紧了拳头,忽然很想揍他一顿。
陆聿衡带着笑意,扫了谢聆风一眼,“继续吧。”
储璎躲进书库里,坐在软榻上,心情有些复杂。
她的心情怎么会这样?
不会吧,不会吧。
她不会喜欢他吧?
储璎浑身一颤,只觉得身上冒出了一堆鸡皮疙瘩。
不会吧?
可是她真的不讨厌跟他肢体接触,反而很喜欢。
而且特别喜欢他身上的香味,还有他的腰,她甚至想抱着他的腰睡觉。
这是喜欢吗?这难道不是图他身子吗?
储璎捂住脸,无力的躺在软榻上,有些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跟陆聿衡待在一起时间久待坏了。
忽然,她在指缝间,看到书柜的一侧,似乎有个地方的书摆放不整齐。
她一愣,忽然起身。
不会是自己之前的书没放好吧?陆聿衡事儿多,若是她不把书摆放整齐,这家伙又要借题发挥。
储璎把那本书抽出来,想要重新摆一摆,忽然,一个长条形的小匣子从里头掉了出来。
她一愣,捡起来反复看了看。
是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一看,里头居然是一根极漂亮的玉簪子。
上面精致的小花儿雕刻的栩栩如生,与娘亲给她的那根耳坠特别相配。
这簪子……难道是陆聿衡的?总不能他自己戴吧,应当是送人的。
可是,他准备送给谁?
他似乎不想让人发现,特意藏在了这种地方,而且似乎藏的比较慌乱。
不然,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找个滴水不漏的地方放起来,根本不会让她发现。
储璎想着不好乱翻别人东西,刚想收起来,却忽然发现簪子下边,还压着一张纸条。
她咬着唇,几乎只纠结了一瞬,就把东西小心翼翼放在软榻上,然后抽出了那张纸条。
开都开了,看看怎么了,她就看一眼。
上面写着似乎是几句诗,因为几个字相当对称。
只是上面的字,储璎有一大半都看不懂。
她如今只会读写一些简单的常用字,不如私塾里几岁大的学生。
“明月什么什么……相思,夜夜……”
储璎艰难的拼凑出其中的意思。
相思?就是想念,夜夜想念……明月?
谁是明月?
阮明月。
储璎好像得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答案。
她猛地将簪子盖起来,塞回了柜子,再次用书挡住。
阮明月……她差点忘了阮明月这个人,陆聿衡和阮明月,他们两个可不简单。
储璎情绪起伏,心情难以言表。
不会吧,不会吧,她刚发现自己喜欢陆聿衡,马上就失恋?
虽然自己喜欢看画本,但并不想要画本里那种三四个人交汇错乱的爱情故事。
罢了罢了。
储璎努力给自己洗脑。
本来就是准备和离的,感情这种事,她能怎么办,总不能死缠烂打,晚上回去强吻陆聿衡吧?
算了算了,一切随缘吧。
她今日没再等陆聿衡,直接从后门回去,找了个池塘看鱼。
池塘里的锦鲤还是那么肥硕,储璎狠狠朝里面撒了一把鱼食,“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要你们何用!”
石岩找到储璎的时候,正好看到她的动作,仿佛三岁孩子生气一般,对着鱼儿撒气。
“祖宗,谁惹又您生气了?”石岩上前来笑着开口,相当的狗腿子。
“怎么?”储璎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这儿有封请柬,太子爷看过了,说是随您去不去,看您心情。”
储璎打开一看,生辰宴,阮明月邀约。
好的,更生气了。
她却不知,簪盒里的那首诗的全文是——
明月照空庭,蚀作相思印。
偷得璎珞心,夜夜烙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