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讨酒

暴君的小太监 日暮为安 5545 2025-03-07 10:02:51

千尧看到岐岸的信, 这些日子以来的愤怒瞬间转为了歉意,同时也有些感慨,岐岸的脾气真是好了不少, 若是放在以前, 他怎么都会教训教训自己,但现在被自己这么误会,不仅帮了自己,还能心平气和地和自己解释。

真是越来越有明君之姿。

千尧一直是一个就事论事之人, 抛开从前的种种不谈, 这件事上确实是他错怪了岐岸,因此千尧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表达一下歉意。

只是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方式,于是在院子里思来想去了许久后想到了自己酿的酒。

毕竟岐岸什么好东西没有,送自己亲手做的,应该能显得更有诚意。

于是千尧特意从树下挖出了那几瓶他珍藏版的米酒,托寒一转交给他。

虽然附的信上只写了:自己酿的米酒,请陛下品鉴。

但千尧觉得岐岸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把酒和信送出去之后,千尧这才拿着自己的换洗衣物去了十里村照顾叶长生。

千尧这次很快便收到了岐岸的回信。

千尧还以为岐岸写信是来控诉自己,然而没想到他写的却是:

卿所酿之酒可谓佳酿, 不舍独饮, 遂于宫宴赏赐功臣,邀之同饮,皆赞叹不已, 然又悔矣,共三瓶, 应独品。

虽然千尧觉得岐岸应该只是客气一下,但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的感觉,因此千尧看到信后便回家把自己酿的最后一瓶米酒也让寒一给岐岸送了过去。

千尧怕被他说小气, 因此特意备注了一下。

这是最后一瓶,若是陛下喜欢,待下次新酿,再给陛下送去。

岐岸很快便回了信:

一言为定。

之后的日子里千尧便在十里村住下,专心照顾起了叶长生。

伤筋动骨一百天,因此叶长生恢复得很慢。

千尧看过他的伤口,被那惨不忍睹的程度震惊,恨不得再去一次县衙,把那个狗屁县太爷也丢进大牢里。

叶长生怕他气着,反而安慰他道:“不必生气,那狗官已经被处理了。”

“是吗?”千尧听到这儿瞬间生出了几分好奇。

“是啊,说来也巧,巡抚大人刚好巡视到此处,发现了那狗官肆意妄为,草菅人命,就把我放了出来,只是有些奇怪。”

千尧不用他说便知道奇怪在哪儿,那可是巡抚,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一个县里,必然是岐岸的手笔。

果不其然,叶长生下一句就是,“你说堂堂巡抚大人怎么会出现在咱们一个小小的县城里?”

千尧自然不可能和他说明原因,因此只能含糊其辞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巧了吧。”

“确实,我可真幸运。”叶长生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眉间多了几分愁绪,“也不知道我这右手以后还能不能提笔?我将来还想参加科举,也成为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定然可以的。”千尧立刻安慰道,“大夫都说了只要好好修养,便能恢复如初。”

“但愿如此。”叶长生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虽然他受了伤,但孩子们的课不能停太久,因此许多事都是千尧帮他完成的,所以叶长生对他很是感激。

“没什么,只要你能早日恢复,便都是值得的。”千尧道。

不知为何,叶长生闻言突然沉默了下去,只是静静望着他。

“怎么了?”千尧被他看得有些奇怪,“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叶长生闻言笑了一下,“只是觉得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将来谁和你在一起都会很幸福,可惜我没有这个福气。”

千尧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回道:“你也很好,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遇到和你相知相许的那个人的。”

“借你吉言。”叶长生笑道。

叶长生的伤口愈合得很慢,因此等千尧再回到清酒村时差不多已经入秋。

秋天是很忙碌的一个季节,村子里的人都在忙着秋收,秋播,还要为过冬做准备,因此家家户户都忙得不行。

千尧和小麦子种的地并不多,但小麦子一个人依旧忙不过来,因此千尧也和他一起。

两人每日忙忙碌碌,也这么忙完了地里的活计。

等一切都忙完后,已经到了十月,马上就要立冬,也到了酿米酒的时候。

千尧还记得自己答应了岐岸要给他送新酿的米酒,于是便开始酿起了酒。

小麦子则和他分工合作,开始给家里准备过冬的东西。

清酒村的酒类繁多,不过千尧目前只学会了这一种,也是相对简单的一种,只需要将糯米蒸透后,再用井水浸透摊凉,然后拌上酒粉 ,待糖化后开始发酵,最后过滤装坛就行。

千尧酿酒的方法都是和村里人学的,按理来说酿出来的酒和其他人应该没什么不同,因此千尧也不明白岐岸为什么对他的酒评价这么高。

但反正也不是多费事的东西,他既然喜欢,千尧便多酿了一些到时候给他送去。

冬日的水体最为清冽,因此几乎家家都在酿酒,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酒意,令人闻之欲醉。

千尧这些日子一直忙着照顾叶长生,所以一滴酒也没有沾过,因此刚一酿好便忍不住先给自己装了一瓶,打算晚上喝。

然而没想到的是,就在晚上他备好酒菜后,却听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千尧还以为是小麦子,他下午时去他大娘家帮忙了,还没回来,因此千尧一直在等他回来吃饭,然而没想到的是等千尧打开门后才发现外面站着的竟然是岐岸。

千尧见状不由一懵,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过来,因此直接僵在了门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般侧过了身,“陛下怎么来了?”

“来讨酒。”岐岸说着十分不客气地抬步走了进来,“你还欠着我的酒。”

千尧自然记得答应他的事,但却没想到岐岸会主动来要。

这种事哪有主动来讨要的道理,但谁让他是皇帝。

“我一直记得,已经酿好了一坛,正准备明日给陛下送过去。”

“是吗?”岐岸说着看向他屋内摆好的酒菜,突然道,“朕还没吃饭。”

千尧:“……”

千尧很想说你可是皇帝,难道御膳房的人敢饿着你?

但这人明显就是故意的,因此千尧也十分识趣地主动邀请道:“如果陛下不嫌弃饭菜简陋的话……”

“不嫌弃。”岐岸还没等他说完,便已经抬步走了进去。

千尧见状突然想起小黄还在屋里,于是连忙跟上,但还是晚了一步。

小黄已经做出了防御的姿态,冲岐岸叫了起来。

岐岸对此似乎有些疑惑,“你的狗似乎不喜欢朕?”

“没有没有,它只是有些怕生。”千尧说着连忙把它抱到了隔壁关了起来。

回来就见岐岸还站在原地,冲他笑道:“也是,朕现在确实是生人。”

不知为何,岐岸虽然在笑,但千尧还是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几分涩意,因此千尧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连忙转移话题一般请他坐下。

岐岸坐下后看着桌上的酒,问道:“这是你新酿的酒?”

“是。”千尧怕这一瓶酒不够他们二人喝,于是连忙说道,“我再去取一些。”

“好。”岐岸应道。

千尧说着又去装了两壶酒拿了进来。

等他回来时就见岐岸已经给他们倒好了酒。

千尧见状也连忙坐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道:“陛下,上次的事实在抱歉,是我没有事先打探清楚。”

“无妨。”岐岸说着也端起了面前的酒。

千尧其实很想解释一下上次的事,但实在太过尴尬,因此最后还是没有再提,只是道:“总之,叶长生的事多谢陛下。”

千尧说着先一步喝尽了杯中的酒。

岐岸闻言似乎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同样低头喝尽了杯中的酒。

岐岸确实很喜欢他酿的酒,一连喝了许多杯。

千尧很怕他喝醉,然而没想到的是最后先醉的反而是自己。

千尧酒品很好,喝醉了只想睡觉,但岐岸还在,因此他只能用手托着腮,让自己强撑着不要倒下去。

但还是被岐岸看了出来。

岐岸见他明显一副困到不行还在强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起身把他抱了起来,“困了就别硬撑了。”

千尧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挣扎,但刚一动作就被岐岸按住,千尧抬头,然后对上了岐岸的眼睛。

这个动作实在太过暧昧,千尧又挣不开他,越挣扎反而显得越尴尬,因此千尧干脆直接闭上了眼睛,装快睡着了。

“小麦子还没回来。”千尧被放到床上时突然想起了这一茬。

然后就听岐岸回道:“他今晚不回来了,安心睡吧。”

千尧虽然醉了,但大脑还能正常运转,因此很快反应了过来,“又是陛下的手笔,是吗?”

“这个是。”岐岸说着把他在床上放下,替他脱下鞋袜,盖好被子。

千尧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刚一碰到床便缩进了被子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让岐岸看不见他。

“真小气。”岐岸很想把他被子拉下去一点,但终究还是没这么做,只是轻轻隔着被子拍了拍他,“让朕看看都不行吗?”

被子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像是已经睡着了。

时候不早了,按理说他也应该走了,但岐岸还是有些舍不得。

他太忙了,加上出宫不便,这次一别,下次再见就又不知是什么时候?

因此哪怕理智告诉他该回去了,但情感还是不受控制地拉扯着他,让他连起身都做不到。

那就再待一会儿吧。

岐岸这么想着,把手伸到千尧的被子旁,隔着被子碰了碰他。

里面的人看样子睡得很熟,连翻身也没有。

不过也是,若是没睡着的话,千尧应该已经赶自己走了,大概不会容忍自己在他旁边坐下。

岐岸就这么坐了许久,直到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这才起了身。

“朕走了。”虽然知道千尧已经睡着了,但岐岸还是对着床上的人轻轻说道。

说完后又看了他片刻,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袖子被人扯了一下。

岐岸转过身,然后就见被子里不知何时伸出了一只细白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千尧的这个动作实在太像挽留,因此岐岸见状不由一愣,就这么僵在了原地,一颗心又酸又软,差点便反握住了他的手,但最终还是没有。

岐岸怕自己会错了意,因此只是静静地等着千尧的动作,并不敢乱动。

然而千尧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伸出一只手拽着他,但人依旧缩在被子里,只有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为何不立后?”

岐岸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是啊,为何呢?

明明知道后宫对于前朝的局势稳定有多重要,明明知道子嗣对于宗庙社稷的重要性,明明前朝的大臣劝了无数次。

为何还是会做出这个决定?

真的是忙于一统天下吗?

自然不是,岐岸心中最明白不过,这不过自己搪塞那些老臣的借口。

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是害怕而已。

其实他当初也能隐隐明白千尧突然逃走的原因。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当时的岐岸气恼到不行。

气他如此不乖,不听话,不贴心,气他不识大体,不知顾全大局,气他那么大的醋劲,气他明知立后之事事关国本还如此和自己较劲闹脾气。

可是哪怕那么生气,岐岸却还是按照他的意愿停了立后大典。

当时他想的是,或许千尧听到了这个消息后便会回去。

只要他愿意回去,不立后了也不是不行。

这个决定不出意外地引来了前朝的非议,大臣们纷纷劝谏,每日如山一般反对的奏折送到他面前,但岐岸还是顶住了压力。

他那时的借口是天下未定,暂无心思。

后来终于平定了北朔,也找回了千尧,却更没心思。

原本是千尧求他不要立后。

可是当他把千尧抓回来后想的却是,他不是不想立后,只是坐在他皇后位置上的人必须是千尧才行。

他想要千尧做他的皇后,哪怕所有人都不允许。

他想把自己最好的都给千尧,可是千尧却并不稀罕他手中的东西。

他什么都不想要,唯一想要的只是从自己身边逃走而已。

岐岸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直到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看着他在这里过得这般惬意。

原来他不在自己身边时过得这样开心。

这让他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向千尧开口,他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对于千尧来说却是如此不值一提。

大概是他太久没有回答,引得千尧有些不满,拽着他袖子的手微微用力,扯了扯他。

岐岸这才回过神来,虽然屋子里烧着碳火很暖和,但岐岸看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腕,还是想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只是千尧大概不想自己碰他,因此岐岸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

只是回道:“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

“怎么会?”千尧听到这句话像是不信,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大概是没了被子的遮蔽,他瞬间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把攥着岐岸袖子的手缩了回去。

岐岸见状不免有些可惜地垂眸看去,然后就见自己的袖子被千尧攥得皱了一块,真是可爱至极。

千尧并没有发现他的动作,只是继续说道:“你是皇帝,天下都是你的,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怎么可能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要你下令选秀,这天下最好的女子都会被送进宫里。”

“是啊。”岐岸并不否认,只是淡淡道:“可是朕不想立后。”

“为何不想?”千尧像是在替他着急。

“不为什么。”岐岸只是望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陛下?”千尧有些奇怪道。

然后就见岐岸这才回过神一般摇了摇头,“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什么事?”千尧忍不住追问道。

然后就见岐岸有些遗憾地笑了一下,“朕就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你坐在朕的腿上,双目通红地求朕不要选秀,那会儿朕根本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你就哭了,后来朕拒绝了你,你果然哭得不行,还说要朕腻了之后就把你放出宫去,那时候朕只觉得生气,气你不懂事,觉得你不自量力,认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怎么敢和朕提这样的要求?”

千尧闻言自然也想了起来,他确实不能接受那样的关系,但也能明白岐岸的苦衷,自己的要求对于一个帝王而言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他们都没什么错,只是观念不同而已,如今时过境迁,他都已经放下,所以他也希望劝说岐岸可以放下。

然而岐岸并没有给他机会,而是继续说了下去,“可是后来你离开后朕再想起那时的场景时却只觉得后悔。”

“后悔?”

“是。”岐岸说着望向他,一字一顿道:“后悔那个时候为何不答应你。”

千尧闻言只觉得今日真是醉得不轻,不然怎么能听到岐岸说这样的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原本只是想劝岐岸立后,如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岐岸见他沉默,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试探着握住了他的手。

“千尧,这就是答案,朕只想要你做朕的皇后,所以……”

岐岸说到这儿,握着他的手不受控制地用力,让千尧感觉到了一丝痛意。

“再给朕一次机会,好不好?”

岐岸的神情很真挚,因此千尧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也正是因为如此,千尧才觉得岐岸真的是疯了。

他是男人,怎么可能做皇后?

更何况他们之间的问题也不是自己做不做皇后,而是想法,观念,思想,经历。

有些东西不是只凭爱就可以消弭,更何况他现在过得很好。

因此千尧最终还是把自己的手一点点抽了回去。

“陛下别开玩笑了。”

岐岸自然感受到了,下意识用力,像是要挽留。

但最终还是没有强迫他,任由他抽回了手。

“朕没有开玩笑。”岐岸说着,怔怔地看着自己重新空了的手。

岐岸的样子确实不像是开玩笑,但千尧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毕竟他何德何能,坐得了那个位置,他不想也不敢,就算今日岐岸是真心实意,可他是男子,不可能生孩子,总有色衰爱弛的那一日,他不敢赌岐岸会一直爱他的可能性。

“多谢陛下抬爱,但我确实不适合做皇后,您应该选择更合适的人选。”

“是吗?是不适合还是不想呢?”千尧话音刚落就听岐岸问道。

千尧闻言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然后就见岐岸抬眸望向他,像是压抑许久,再也忍不住一般问道:“千尧,你是不是对别人动了心?”

千尧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一时间不由愣住,反应了片刻才终于明白他说的是谁,于是试探性地问道:“你是说叶长生?”

“是。”岐岸闻言声音瞬间变得有些艰涩,但还是问了下去,“你对他动了心,是不是?”

“为何会这么觉得?”千尧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岐岸听着他的反问,觉得有些想笑。

还要他怎么觉得呢?

若是不喜欢为何没事便去找他,为了他那么着急,不惜写信责骂自己,甚至还照顾了他这么多日。

岐岸看着寒刃司的人日日送来的千尧的日程以及他和叶长生在一起时的画像,恨不得立刻便着人杀掉那秀才,但他明白自己不能,他怕千尧又会像从前那样,被他逼到没有生气,因此甚至不敢打扰,直到今日才问了一句。

但岐岸自然不可能表明自己吃了一个秀才的醋,因此并没有回答,而是同样反问道:“你没有吗?”

千尧自然不喜欢叶长生,但有些犹豫要不要否认,毕竟他和岐岸不可能在一起,若是这样能让岐岸死心也好。

他不想耽误岐岸,也不愿意回皇宫,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结局。

但他也不敢直接贸然承认,毕竟面前的人是岐岸,千尧有些害怕他一怒之下会直接把叶长生杀掉。

所以千尧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试探道:“若是我对别人动了心,陛下可允许?”

千尧刚一说完便立刻抬头观察起了岐岸的神色,生怕他生气。

果不其然,岐岸闻言瞬间沉默了下去,一双眸子定定地望着他,像是了然,觉得一切果然如此,又像是生气,生气他真的对叶长生动了心,但更多的似乎还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的无力。

千尧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想要收回自己的话,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就见岐岸长长叹了一口气。

然后像是无奈又像是妥协一般从嗓子里挤出一道声音。

他说:“……朕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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