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尧听到他这样没良心的话, 眼泪瞬间被气得止住,一把推开他的手自己擦拭。
“朕什么时候希望你死在战场上了,你简直是小人之人。”
“是。”岐岸笑了一下, “是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千尧不明白他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反正这伤要是在自己身上他早就疼得大哭了。
可是现在这伤也不在他身上, 他为什么还是哭了?
千尧有些想不明白, 只是继续小心翼翼地替岐岸上起药来。
千尧只觉得自己从没这么认真过,一边上药一边怕他疼,轻轻地吹着气,最后细细地裹上纱布, 还替他系了个好看的蝴蝶结。
好不容易替他重新包扎好, 千尧已经是满头大汗。
千尧第一次发现,包扎伤口怎么比练了一日骑射还要累。
“好了。”千尧说着抬手擦了擦汗, 一抬头就见岐岸正垂眸望着自己。
不知为何千尧总觉得他今日看自己的目光与平日里的不同。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岐岸便已经把目光收了回去。
“多谢陛下。”岐岸说着起身穿好外衣,冲他行了个礼。
岐岸从前并不是个讲规矩的人, 如今不知怎么,倒是越来越有礼。
“免礼。”千尧说着冲他摆了摆手,“你这次立了大功, 想要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千尧已经想了多日,但仍未想出一个结果, 毕竟他实在想不出岐岸缺什么,因此干脆直接问了。
岐岸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直接问道:“陛下, 什么都可以吗?”
“自然。”千尧立刻回道。
虽然他也想不到岐岸会要什么,但应该不至于是皇位吧,不过要这个也不是不行, 毕竟他真的不想再批折子了。
岐岸自然没有要他的皇位,而是说道:“臣想要……陛下尽快选秀。”
“什么?”千尧有些没反应过来。
然后就听岐岸又重复了一遍,“臣希望陛下尽快同意选秀。”
千尧这次终于反应了过来,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其实这件事已经有不止一个大臣向他提议过,然而不知为何,这句话从岐岸嘴里说出来却格外让他生气。
千尧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从他在这个世界醒来的那一刻起,岐岸便是他与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联系,或许是因为这些年他一直依赖岐岸,总觉得岐岸应该和他站在同一个阵营里。
所以岐岸说出这样的话简直像是在背叛自己。
大概是因为太过难过的缘故,千尧竟还同时品咂出了一丝伤心。
“你也要来逼迫朕。”
岐岸没答,只是垂眸又行了个礼。
“你……”
千尧看着他这幅下定决心的样子,只觉得难受至极。
他一点也不想讨论这件事,只想让他出去。
本想让他“滚”,但理智尚存,面前的人可是岐岸,这个字要是一出口,他能立刻让自己从皇位上滚下去。
更何况他身上那么多伤,千尧也不忍心让他滚。
因此最后说出口的只是,“此事再议,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岐岸终究还是没有逼得太紧,只回了句,“是。”
-
岐岸那日的话让千尧狠狠伤了心,所以之后的日子里他都对岐岸避而不见,只是默默地赏赐了他爵位和一座大宅子。
圣旨一出自然又遭到了一些臣子的反对,觉得岐岸如今既有兵权又有功勋如今还有爵位,接下来岂不是要谋反了。
然而千尧却并不在意,依旧一意孤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岐岸有这样该死的信任。
除了这些外,千尧其实还给他准备了一份礼物,只是时机未到,还不能送出去。
直到岐岸父兄祭日的前几日,有臣子突然上奏折,为十五年前岐家叛国的旧事喊冤,千尧顺坡下驴,立刻派人着手调查,很快便有了结果,原来当年与北朔里应外合的另有其人,岐家确实蒙冤。
结果出来后,千尧立刻便为岐家翻了案,此举自然遭受了无数大臣的反对,毕竟这无异于是在说明先帝当年判错了案,丢了皇家颜面。
但千尧哪里会在乎这些,不仅为岐家正了名,没收的宅屋财产尽数归还,将军府的牌匾也重新挂了上去。
自从回来后岐岸一直在府中养病,直到岐家之事平反,他才进宫求见。
千尧还在生气,于是让人告诉他,“不见。”
千尧本来也就让人那么一说,毕竟岐岸若是真想进来这宫里谁能拦得住他。
然而没想到的是岐岸竟然真的就这么离开了。
千尧听到小太监的回禀时正在批折子,闻言手中朱笔一顿,奏折上瞬间多了一团红色的墨迹。
千尧看着那团红痕,突然有些心烦。
不是,今日怎么这么听话,自己不见他就真的走了?
其实从很久之前起千尧就能感觉到岐岸在给他让权,可是没想到他会让得这么彻底,就像是真的要退回一个普通臣子的位置。
为什么?他真的就这么甘心?
千尧最终还是没忍住,夜幕刚至便换了身衣服悄悄出了皇宫,来到岐岸的府邸。
岐岸住的是他新赏赐的院子,很大,人却不多,小厮提着灯在前走,烛火幽幽,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陛下,到了。”小厮将他带到内院的一扇门前说道。
千尧刚才故意没让人通传,因此岐岸并没有出来迎接,千尧其实本想先在外面偷偷看看他在里面干什么?
但隔着门窗根本看不见,只能看到里面的烛火微微晃动,明窗上映着一道人影。
千尧看着窗上的影子怔了一瞬,鬼使神差地抬手碰了碰,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连忙收回了手,抬手敲了敲门,没等岐岸出声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去千尧先闻到了浓重的酒气。
千尧抬眸看去,然后就见岐岸坐在桌前,面前已经摆了几个空酒瓶。
虽然他喝了这么多酒,但看起来眼神依旧清明,只是动作有些迟缓。
“陛下怎么来了?”岐岸说着站起身来,冲他行礼。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千尧说些向前走去,然后就见岐岸这才想起什么似地想要将桌上的东西收回去。
但还是晚了一步,千尧还是看见了他桌上摆着的东西。
那是一幅画像,画的竟然是自己。
“你什么时候画的?”千尧见状立刻十分不客气地上前一步,将那副画像从他手中抢下来展开,然后发现画的竟是那日自己给他上药时的场景。
暖黄色的烛光下,自己半俯着身体,一边替他上药一边轻轻吹气,深色认真而专注,像是正在做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
千尧原本还想说画得不错,然而不知为何,看着看着,却莫名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
毕竟画像这事实在过于暧昧,所以岐岸这是何意?
想到这儿,千尧抬起头,然后就见岐岸正垂眸望着自己。
“你……”
千尧刚想拿出气势,问他这是何意,谁知下一秒便见岐岸的脸突然在他面前放大,紧接着唇瓣一软,岐岸吻住了自己。
千尧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双手无措地抵在岐岸身前,却没有推开他,而是闭上了眼睛。
岐岸不知喝的什么酒,并不烈,反而透着一股清甜,引得千尧也想品尝一番,岐岸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扣住他的腰,将他拉近,唇齿更深地纠缠,邀他细品。
酒意大概真的会传染,明明只是通过岐岸的唇舌浅尝了一点,但千尧整个人却都跟着头重脚轻了起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眩晕。
明明是第一次接吻,然而两人却无师自通地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千尧有些缺氧才终于停了下来。
刚才亲的时候还没什么,直到分开后千尧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几分尴尬,因此直接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岐岸。
岐岸则比他淡然,一边抬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一边说道:“原来真的是陛下。”
“什么意思?”千尧有些不解地问。
然后就听岐岸回道:“臣还以为是在做梦。”
千尧听完后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质问道:“是梦就能对朕为所欲为吗?”
岐岸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了他。
千尧感受着他的动作,心中也有了底气,终于问出了那句想问许久的话,“岐岸,你的心里有朕吗?”
岐岸闻言沉默了片刻,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
“千尧。”岐岸突然叫道。
“嗯?”岐岸整日陛下陛下的,很少这样叫他,大概是因为不常听见他这么叫,骤然听到后千尧竟觉得有些腿软,整个脊背酥酥麻麻。
“如果是他的话,这么多年来我不会这么悉心教导,用心栽培,尽心辅佐,所以你觉得呢?”
虽然岐岸没说“他”是谁,但他们心中都心知肚明。
所以岐岸是喜欢他的,那为什么还要他同意选秀呢?
想到这儿千尧便觉得委屈,有些生气地想要去咬岐岸的唇瓣。
可是这次却被岐岸推开了,“陛下,够了。”
千尧因他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只觉得更加生气。
凭什么?凭什么岐岸想亲他就亲,他想亲岐岸就不可以。
因此不顾他的阻拦,强行吻了上去。
岐岸因他的动作愣了片刻,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回吻住了他。
这次的吻并不长,因为千尧还有事要问,“为什么要我同意选秀?不是心悦我吗?”
因为太过委屈,千尧刚一开口眼眶就红了,怕被岐岸看出来,连忙把头低下,但还是被岐岸发现。
岐岸没想到他会这么介意这件事,于是连忙解释,“因为不想成为陛下的污点,陛下,臣希望你流芳百世,不负半点骂名。”
千尧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因为这个,好半天才反应了过来,连忙抱住了他,“不要,我才不要什么流芳百世,也不在乎身后虚名,我只想和和你在一起。”
“千尧……”
岐岸似是无奈似是纠结地轻叹了一声,最终还是伸手回抱住了他。
“好,那我陪你一起背负骂名。”
千尧听到这儿仰头吻住了岐岸,岐岸大概是怕他不舒服,抱着他坐下,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亲。
这样确实是舒服多了,不过亲着亲着,千尧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千尧是男人,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岐岸不是宦官吗?
想到这儿千尧有些不可置信地碰了一下,然后就听见面前的人闷哼一声,垂眸望向他。
千尧更加震惊,“你……你不是太监吗?”
岐岸并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怎么?你很希望我是太监吗?”
“自然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千尧抬眸看向他,自然不好意思说他刚才亲的时候已经想好两人的体位了,虽然岐岸比自己高,看起来也更有力气一点,但他是太监,所以肯定还是自己在上面,但现在一下子有些不确定了。
岐岸似乎已经知道他的所思所想,笑了一下,“陛下是在想谁在上面吗?”
千尧没想到他这都看出来了,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个问题确实也挺重要的,因此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下一秒就感觉到身体突然腾空,岐岸抱起了他。
千尧一开始还不明白岐岸想干什么,但很快就明白了。
好吧,虽然他是皇帝,但最后还是被岐岸那厮以下犯上了。
之前大臣们提议选秀之事,千尧都是以拖为主,然而不知为何,似乎从某一日起,千尧的态度突然强硬了起来。
他以极其强硬的姿态宣布了不会选秀立后之事,一时间物议如沸,然而千尧全部置之不理。
大臣们一开始还不解,直到发现他们的陛下日日与从前的权宦如今的定国公厮混在一起。
但这两个人他们一个也管不了,因此最后只能作罢,任由他们陛下胡闹下去。
千尧赏赐岐岸的大宅子自然也没了用处,毕竟岐岸夜夜都宿在了他的寝宫里。
千尧对现在的日子别提有多满意,自从突破了那层关系后,岐岸对他简直是无有不依。
从前自己求他替自己批折子,岐岸还会骂他几句懒怠,但如今只要千尧亲他一下,岐岸便自动替他处理好所有的事。
千尧有时候也会好奇岐岸会不会觉得不舒服,毕竟自己这具身体也算是他的仇人之子。
但岐岸一直分的很清,“他是他,你是你。”
“那如果我当初没有附到这具身体上呢?你会怎么做?”
岐岸闻言突然沉默了下去,直到朱笔上的红墨落在了奏折上,蕴开一片红痕。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岐岸说着抹去那抹红痕,继续在旁边批了下去。
他确实不知。
就像他不知道当初岐家为何会一夕覆灭?不知他的父兄怎么就背上了叛国之名?不知他为何能留下性命,虽入宫为宦却不必被施以腐刑。
直到有一日他在宫道上撞上了皇帝的御銮,虽然他立刻随着众人跪在地上,但銮轿上的人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把他留到了身边。
“岐岸。”
“陛下认得奴才?”
“是,你六岁那年,你父亲带你进过宫,朕还记得你,你和他最像了。”
岐岸有些不解,毕竟父亲的罪名是叛国,为何陛下提起时却总透着缅怀,就像是在怀念着什么,可是处死父亲的命令不就是他下达的?
越是留在陛下身边,岐岸心中的不解便越多。
比如他为何总是提起自己的父亲,又为何总是出神地望着自己,就像是在透过他望着什么人一般。
他甚至给了自己莫大的权力,冷眼看着自己在他的儿子们之间搅弄风云,一点点毁了他的江山。
这让岐岸一度觉得他有病。
他也真的生了病,御医查不出什么原因,只能开各种名贵的汤药替他吊着命,他似乎也不在意,就这么日渐消瘦下去。
彼时他年纪稍大的六个皇子都已成废子,他也知道一切都是岐岸所为,但依旧让岐岸伴在他身侧,似乎对一切都不在意。
其实当初岐岸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直接解决他,但岐岸都没有动手,他想问一个原因,只是陛下一直讳莫如深,从不谈起。
直到他病入膏肓之际,意识不甚清醒,一日醒来时望着身侧的岐岸发起了愣,许久之后,突然叫了一声,“思聿。”
岐岸闻言不由一愣,那是他父亲的字。
那一刻,岐岸心简直快被疑惑撑满,他很想问为什么?可是龙榻上的帝王始终没有给过他任何答案。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
千琅闭上眼睛,明明从小就讨厌那个人,如今终于把他杀了,为何却并不开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讨厌岐思聿,他父皇只有他一个儿子,既为嫡又为长,从出生起就被立为太子。
因为地位太过稳固,他也没什么上进心,加上天资平平,所以衬得岐思聿格外突出。
岐思聿是他的伴读,能当他的伴读,地位自然不凡,他是定国公之子,天资聪颖,能文善武,明明和他差不多大,但这世上似乎就没有什么他不会的。
可是再厉害又如何,不过也只是自己的伴读,自己背不出诗文,温不完书时打的也只会是岐思聿。
因为岐思聿太过优秀,所以千琅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惯他,经常故意不好好学习,然后让岐思聿替他挨罚。
有一次最为严重,他胡乱写的册疏被父皇看见,父皇大怒,岐思聿替他挨了整整三十手板,手直接打肿了。
下午便是骑射课,平日里这都是岐思聿大展风采的时候,可是他今日却连箭都拿不稳。
千琅终于第一次赢了他,但大概是胜之不武,千琅并不开心,甚至有些烦。
于是难得发善心让人去取了药给他抹。
岐思聿明显有些受宠若惊,对着他说了声,“多谢太子殿下。”
不知为何,看着岐思聿亮晶晶的眼睛,莫名让他想起之前父皇养的那只黑犬。
明明远远看起来凶悍不已,然而到了主人面前却会立刻卸下防备,露出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若是父皇知道自己把岐思聿比作犬,大概又要骂自己。
但千琅自然不可能让任何人知道,只是故意沉着脸让宫人把药递过来,然后亲自给岐思聿上起了药。
岐思聿更加受宠若惊,想要把手收回去,但却被千琅握得很紧,“不许动。”
“是。”明明比他高了那么多人的人,却真的很听话地再也一动未动。
千琅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纡尊降贵地给他上药,大概是……想再听一次他叫自己太子殿下,哪怕他天天都这么叫自己。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千琅依旧讨厌岐思聿。
讨厌他明明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却一直长得比自己高,讨厌他文韬武略,十五岁就能上战场杀敌,讨厌他深受父皇的器重和喜爱,讨厌自己明明是太子却处处都比不上他,讨厌他……在自己前面娶亲。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千琅听到他和自己说要成婚时心中却会莫名涌出一股恨意。
“成亲?和谁?”
“孙太师的小孙女。”
“你心悦她吗?”
“父母相看过,说她是个极温婉的人。”
“温婉?定是没什么情致才会得此评价,你又是块木头,真不敢想你们以后成亲了会过什么日子?”
岐思聿已经习惯了他言辞的尖刻,并不以为意,只是道:“听说陛下也要为太子选太子妃了。”
“是啊。”千琅立刻回道,“定然比你娘子好上一百倍。”
“能与太子相配,必然更加尊贵。”
“那是,反正不是你们这种门户可以比的。”千琅说着自己都觉得自己吃错药了,岐家门户并不低贱,自己干嘛如此贬低?
岐思聿依旧没有生气,只是说道:“那臣提前恭贺太子殿下。”
恭贺,恭贺,恭贺个屁。
千琅既不想恭贺岐思聿也不想让他恭贺自己。
他只是很烦,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喜事,自己却如此不开心,并且越来越不开心。
父皇病逝,他毫无悬念地继承大统,按照所有人期待的那样努力做一个好皇帝。
可大概他真的没什么天分,无论怎么做都不行。
他不适合哪个位置,唯一能做的贡献似乎就是生下几个孩子,让江山后继有人。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好,好在还有岐思聿替他支撑。
他是父皇留给自己的一把剑,很有用,可是千琅握着他时总觉得难受。
他还是那么讨厌岐思聿,这个人从小到大似乎什么都好。
小时候背书比他快,长得比他高,长大后夫妻和睦,儿子也争气,能文善武,威望也比他高。
百姓似乎只认他岐思聿而不认自己这个皇帝,而岐思聿的眼中似乎也只有百姓,每次和他觐见都是百姓如何如何,边关如何如何,从来都没有问过自己。
难道就因为他是皇帝,就一定过得很好吗?
不是的,不好,一点都不好,千琅不知道有多少次都想直接毁灭这一切。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为什么?大概他真的有病,但他找不到病因。
直到一次宫中宴饮,岐思聿带着夫人和孩子入宫,宴席上对夫人体贴备至,看得一旁不少的官眷艳羡不已。
那夜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夫妻身上,千琅也不例外。
大概是看了太久,他当夜竟做了一个梦,梦到坐在岐思聿身旁的人竟成了自己。
然后他猛地惊醒。
似乎从那日起,千琅对于岐思聿的恨意就更加无法克制。
恨到有许多次都恨不得直接杀了他,却没有任何借口。
他忠君爱国,战功赫赫,心怀百姓,耀眼的像天上的星子。
明明千琅才是大鄢的君主,却被他衬得像一滩烂泥。
恨到最后千琅自己都觉得自己似乎快要疯魔,只要和岐思聿有关的人或事,都能让他憎恨不已。
恨他妻儿和睦,恨他心中只有百姓,恨他关心这世上的每一个人,恨他……为什么偏偏不爱自己。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千琅只觉得有什么在他脑海中寸寸碎裂,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原因,但这个原因并没有任何缓解他的情绪,反而更加增添了他的恨意。
如果不是这么多的恨,怎么压抑住他那见不得光的爱意。
他简直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逼他和离,控制不住地让人把他抓进宫来,锁进宫殿里,让他只属于自己。
但千琅理智尚存,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因此只能把他派往边地。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快被心中叫嚣着的欲望逼疯。
身为帝王,最不能有的便是钳制,若是遇到,必须连根拔起,这是他父皇教过他的事。
岐思聿对他的影响实在太大,似乎只有他消失,自己才能正常起来。
没错,只要他消失。
这个念头就像藤蔓,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消失,细细密密地缠绕住他的大脑,让他的理智消耗殆尽。
后来北朔与南鄢交战,因城防图泄露而大败,千琅终于找到了机会,连审问都是匆匆,便直接判了他死刑,生怕拖得太久自己会心软。
岐思聿没有替自己求饶,只是托人送来一封血书,求他饶幼子一命。
看到血书上熟悉的字迹那一刻,悔意犹如漫天的海水瞬间便将他淹没,紧接着便是什么寸寸碎裂的声音。
他后悔了,可是已经来不及。
千琅从小到大做过无数错事,但他从来不怕,因为他犯错总有人替他承担。
从前是岐思聿,现在却没有了,因此所有的后果都要由他自己承担。
南鄢的能将本就不多,他杀了南鄢最后一道屏障,从此北朔再无阻拦。
北朔一时间自然吞并不了南鄢,因此只是岁岁朝贡,寸寸蚕食。
千琅似乎一夕之间身体便垮了下来,无数国手来看,却查不出病因。
他知自己命不久矣,却不以为意,直到那日看到了岐岸。
上次见面还是岐岸六岁那年,岐思聿带他来参加宫宴。
他说岐岸最像他,果然如此,即使隔得那么远,千琅还是一下子把他认了出来,自此之后便将岐岸带到了身边。
没有人理解他的决定,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岐岸定然恨毒了自己。
他也知道,所以他给了岐岸权力,看着他周旋于他的儿子间搅弄风云。
或许大鄢覆灭才能消解他的恨意,但千琅已经无所谓,他本来就是昏君。
他甚至希望岐岸能直接结果了自己,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日日守在自己身边,看着他衰弱下去。
千琅原本是很想早日解脱的,可是真到了大限将近却突然害怕了起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岐思聿,他一定恨毒了自己。
从来都是自己恨他,因此千琅想象不出他恨自己的样子。
可是到了后来想得却是恨便恨吧,只要能再见他一面就行。
但他应该……再也不愿见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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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岸?”
岐岸回过神时,一块西瓜已经递到了他的唇瓣。
岐岸咬下一口,很甜。
“在想什么?”千尧问道。
“没什么。”岐岸说着看向千尧水润润的唇瓣,没忍住俯身亲了一下。
嗯,还是千尧更甜。
他至今也不知道先帝为何要杀他父兄,明明父亲是他的伴读,他看起来对自己父亲也并非毫无感情。
所以当年为何审都没审便毁了岐家?
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岐岸还是恨,恨到当初恨不得直接让大鄢覆灭。
可是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他还记得儿时父亲带他在边关纵马,指着远处的大好河山对他说道:“岸儿,这是我们的家,我们要守护好这里。”
彼时的他尚且不明白父亲话中的含义,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父亲。”
因此他最后还是扶持了先皇的第七子上位,做了个傀儡皇帝。
无论是先帝还是小傀儡,都不适合做皇帝,因此岐岸也懒得培养,干脆自己亲力亲为。
若是他能安分地做个傀儡岐岸也能容他,可是他没想到小皇帝竟然会给他下毒,好在他吃得不多才捡回来了一条命。
岐岸醒来后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就听说他自己失足掉进了水里。
等他再次醒来后,岐岸便发现小皇帝似乎变了一个人。
虽然这种想法实在太过离奇,但小皇帝变化太大,实在不能不令他这么怀疑。
他身体里的魂魄也是个没心眼的,很快就全被他诈了出来。
他说他也叫千尧,但明显比原来的小皇帝讨喜。
因此岐岸也懒得管他是不是原身,既然他讨喜,善良,又识趣,岐岸也不介意把他好好培养成一个明君。
岐岸原本是想等他能亲政后便功成身退,可没想到的是这人实在懒怠,让岐岸实在无法放心。
一开始只是不放心,但后来这份不放心里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不敢想那是什么,毕竟千尧的位置摆在那里,他年必定史书工笔。
他希望千尧可以流芳百世,而不是因自己而背上骂名。
可是最后还是没控制住自己。
罢了,那就只能今后更加努力地辅佐他们家陛下,希望来日史册之上,功过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