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三晚上二十一点二十二分在哪里在做什么。”
沉着冷静的女生迅速报出一连串的数字,神情冷然望着特制单面玻璃后的审讯室。
审讯室内穿着囚服的男人对面坐着两个年轻警员。
其中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警员脸上浮现一层薄怒,手中资料重重砸在桌子上,虽然隔音玻璃阻断了声音,但依旧能够感受到对方这一动作的力道。
坐在眼镜警察旁边的另一个男警察年纪要稍微大一点,方脸发福后看着圆乎乎,脸上带着笑容十分和蔼可亲,伸手拍了拍年轻一些同事的手臂,将人拉回座位的同时,对着犯人安抚笑了笑,开口说了些什么。
陆丰盯着他的口型看了几秒,压低声音对着花子远简单复述了一下审讯室内的对话。
“周先生,我们十分了解你想要戴罪立功的心情,可你也要有实质性证据,没有证据我们只能按照污蔑造谣处理,会在你本来的刑期上增加年限。”
“我都说了他的资金流很不正常!”周明表情十分激动,不知是因为压力太大还是太过焦虑,眼下青黑和眼中红血色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将死之人,“陆丰一年才赚多少钱?他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资产?绝对不正常!”
花子远看着周明那张被怨念缠绕的脸,微微皱起眉,轻声道:“他就是你之前的经纪人?”
陆丰点了点头,不等他开口,透明玻璃窗前方的陆嘉敏便取掉了一侧耳机转过头揶揄看着陆丰。
“没想到你也有识人不清的时候。”
对上陆嘉敏看好戏的目光,陆丰面色不变:“这个圈子里面但凡有一点能力的经纪人,背后都有无数资本的影子。”
与其找一个需要浪费精力对付的大经纪人,不如让一个蠢货待在身边。
而周明如今的遭遇证明他当初的选择十分正确。
如果换成其他有能力的经纪人,撕破脸以后肯定需要花费更多精力去应对,但周明这个能力最多算是中下的家伙,连作假栽赃都不会。
那时候如果不是背后有陆天青和江城西联合出手搅混水,陆丰连资产冻结的麻烦都不会有。
陆嘉敏显然也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眼中看好戏的情绪消退,视线落在陆丰基本没有情绪变化的脸上,看了几秒后,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当初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能够抵御外界所有诱惑的人并不多,更何况我并没有给他多么优渥的待遇,只能说是在和他同能力层次的人之中,他拿到的报酬可以称为顶尖。”
陆丰抬起头,透过单面玻璃窗望着周明,语气平静异常,不带任何负面情绪,仿佛被周明造谣污蔑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有野心的聪明人的背刺,远比一个认不清自己能力的普通人的背刺更棘手。”
如果他和周明地位对调,在决定出卖手下艺人追求更高的平台时候,就会将身上所有隐患撇干净,而且绝对不会亲自出面唱红脸。
两头装傻从中得利才是最佳选择。
可惜周明没这个脑子,最后只能成为两虎相斗的牺牲品。
陆嘉敏脸上闪过一丝赞许,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却又冷了眉眼,拿起对讲道:“突击询问入狱后和他有接触的人!”
审讯室内得到指示的两个警察隐晦对视一眼,随后戴眼镜的男警察面露讥讽看着周明道:“每个进入这里的人都会这么说,以为随口一张指认别人是间谍就能够减刑,结果一调查,十个人里面有八个人是胡说。”
“张成。”胖警察不赞同地看了眼镜警察一眼,将对方按住之后,对着周明温和一笑道,“周先生,按照你的档案资料来看,你只是经济犯罪而已,蹲上几年也就能出去,沾上我们这边的东西,刑期恐怕会多一倍。”
华国抓间谍的力度和禁毒的力度一样大,最轻的量刑都是其他刑事案件的中等程度,周明之前罪名只有挪用公款数额巨大,因为江山那边不想将事情闹大,牺牲他平复舆论的时候,给了他一部分好处。
他虽然损失了一部分财产,但蹲个几年出去还是能够过上中产的日子,根本没有必要冒险和间谍这种事情沾上关系。
用周明的话来说,他是心系国家,不愿意看到国人被一个间谍蒙在鼓里。
这个理由能说得通,可问题在于他被关了那么久都没有任何动作,如今却突然跳出来指认陆丰,并且手上还没有任何证据,怎么想都非常不正常。
周明本来也不是多么有骨气的人,敢指认陆丰的原因是有人给了他的保障。
可他被带到这里以后,没有再得到那个说能够帮助他早日出狱之人的任何消息,安全部的工作人员又一直有意无意在他面前提起如果一直找不到证据,他会因为诬告他人是间谍而增加刑期,导致他内心越来越焦躁不安,根本扛不住警察的审讯。
不过周明还没有蠢到自爆,只是抱着头拒绝回答一切问题。
可不回答就已经证明了提问有效。
两个警察又一唱一和提出了许多问题,陆嘉敏从周明反应中得到不少信息后,才下令结束审讯将周明送回关押地点。
看着摘下耳机,整理手中笔记的陆嘉敏,陆丰随意道:“陆部长之前没有查过周明入狱后接触了什么人吗?”
“查过,除了他老婆没有人找过他。”陆嘉敏翻看笔记的同时道,“他老婆和父母的账户上面也没有任何异常进账。”
周明虽然做经纪人能力不怎么样,但至少不是文盲法盲,一直都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违反法律,如果有一天被查到,不仅要将所有赃款都吐出去还要坐牢,所以早早说服了自己的老婆拿了离婚证,将一部分钱通过正规手段转移到了妻子手中。
这才在出事之后保住了部分财产,再加上江山影视想要息事宁人减少绯闻影响,虽然将账面上所有问题都推到了周明头上,但也偷偷填了不少窟窿。
多年来从江山影视公司账面上偷钱的人不在少数,周明只是其中一只小的不能再小的虾米,而其他大鱼补回来的资金,稍稍露出一个指头缝就能够将他的账目填平。
当然,要用他来平息舆论,这个牢肯定是要坐的,钱也是要还的,只是虽然已经列入了刑事案件,但怎么追责如何判定,江山影视这个苦主还是有一定发言权。
“这个人不算太聪明,但运气不错,找了个一心一意跟着他的老婆。江山影视那段时间在疯狂平账,也不想在他这个污点上面浪费时间,倒是让他保住了一部分财产。”陆嘉敏眼底带着淡淡嘲弄,看着陆丰不知道是针对谁,“你故意放出消息引导舆论的时候,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陆丰不置可否。
事实上,他当时放出消息时预测的是周明身败名裂穷困潦倒在监狱内待上十几年,以江城西的性格,也真的会这么做。
可惜最后江建华这个老狐狸在背后动了点手脚,将损失降到了最低不说,还故意给周明一点小恩小惠让周明将所有怨恨放在了他身上。
老姜确实不好对付,只是选错了合作对象。
“如果陆部长还有其他人手,可以查一查周明的岳父岳母。”
陆嘉敏微微一怔,随即略玩味道:“我看过不少夫妻因为各种各样的财务问题协议假离婚后,最终都反目成仇闹得不可开交,怎么在这周明身上不仅和老婆关系很好,甚至还能和岳父岳母有联系?”
她是从普通公检法机关一步步升上如今的位置,也当过一年的基础片警,见识不少家长里短,其中奇葩事数不胜数。
假离婚成真的不在少数,即便最终能够复婚,感情也不同从前,只有少数短时间内离婚又复婚的人相对来说还算稳定。
可周明夫妻离婚已经有五六年,双方却没有任何龃龉,实在是有些不符合一般情况。
“他们两家父母也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这么多年相处关系非比寻常,儿女结婚以后更是亲上加亲,自然能够完全放心。”
“果然是天下之大。”花子远有些感慨道。
陆嘉敏噗嗤一笑,起身走到花子远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正要说话,陆丰却突然走上前将她挡开,道:“陆部长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臭小子。”看着陆丰隐隐带着些警告的眼神,陆嘉敏轻啧一声,倒是没有给他找不痛快,只是道,“我已经让人查了周明关系网上所有相对来说亲近的人,账户都很正常,最近消费也没有任何突兀的地方,大概率不是金钱方面的缘由。”
如果不是金钱,那就只有可能是刑期。
陆丰眸色微沉道:“陆部长不要告诉我,警狱系统如今也是个大漏勺。”
这话和直接说机关内部被人渗透没什么区别。
兢兢业业十几年的陆嘉敏黑了脸色道:“陆丰,你就不能对相关机构多一点信心?”
“从我这段时间的经历来看,不能。”陆丰丝毫不留情面,“毕竟当初我的账面没有一点问题,都能够被人用接受调查的理由冻结财产。”
陆嘉敏嘴角抽了抽,却也无法反驳,总不能说这是因为其中有某位将陆家安排好之后就消失不见的老太太的手笔。
“当初那件事确实是陆家不地道。”
陆丰不太在意道:“我并没有追责的意思,只是想要提醒陆部长,有些事情陆家能够做到其他家族也可以,想要杜绝就只能从根上改正。”
听到这话,陆嘉敏完全怔住,落在陆丰身上的目光晦涩难明。
“你这话什么意思?”
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的花子远抱紧怀中小猫,眼中带着思索看向陆丰。
陆丰将手搭在手腕上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表,随后冲着花子远露出一个让对方安心的眼神,才对着陆嘉敏道:“七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华国要走的道路不同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