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手太白, 毫无血色，也分外柔软，无骨般朝上盘旋着, 如急长的树枝藤条。

连漾以前对付过不少恶妖邪魔, 见过的异景也不算少，只惊了一刹，就飞速拔出剑。

玄黑色的剑身在水中划过，搅起一串水纹。

她的剑已算轻薄, 但在这厚水里，也变得笨重了些。

连漾对准离她最近的一条手臂, 不作犹豫, 径直砍下——

剑身竟嵌在了胳膊里，并没有完全砍断, 亦无血流出。

她一拧眉。

刚刚她也算是用了三成力, 这手臂却如钢铁所铸，无比坚硬。

不等她抽回剑刃，被砍出的缝口竟开始快速闭合, 将她的剑禁锢在了手臂之中。

与此同时，另有两条手臂袭来，分别抓住了她的左右脚踝。

力道之大, 仿佛下一瞬就会将她的踝骨捏碎。

连漾吃痛。

恰在此时，子刃震动两番——是扶鹤在找她。

连漾无暇顾及，抬起右手，以手掐诀, 然后将灵力打入剑内。

灵力附剑, 顷刻间就将那条手臂破得稀碎。她再一翻腕, 狠狠切下, 箍着她脚踝的两条手臂也被切断。

又有更多手臂袭来。

连漾本想朝上游走，却在动身的前一瞬，朝下一游，顺手捞过了一条被她砍断的手臂。

那手臂捏着又冰又软，手感极为怪异。

她攥着那手臂，另一手打出一道剑气。

数条手臂被斩断，坠入幽深的井口。

游出水面后，连漾沿着井绳攀爬而上，待出了井口，便瞧见述戈大剌剌坐在不远处的花架底下。

见她出来，他的视线一移，落在了被她拴在腰间的手臂上。

述戈：……

这是什么玩法？

连漾浑身湿漉漉的，地上已洇了片水迹，脸也被泡得有点苍白了。

她试了几次，身上的水却没法用诀法弄干，经风一吹，冷得很。

不得已，她只能捋了把脸上的水，被水刺激得快速眨了好几下眼。

然后，她竟在述戈脸上看见了少有的僵硬神情。

述戈：“这就是你找的狐狸？”

只剩了条胳膊？

“噢，差点忘了。”

连漾取下那条胳膊，以手握手的方式攥着它，再往前一递，好让他看清楚切面。

因着冷，她说话时声音还有些抖。

“这手臂是井里面的，很奇怪，能动，但砍了却没有血。我怀疑是其他东西变的。”

述戈看着她，忽一笑。

起先只是勾了点嘴角，很快就变成了朗声大笑，配上那副好容貌，端的意气。

但连漾知道他不是那种策马扬鞭的小郎君，自然也不会将他的笑当成真心实意。

他笑时，连漾又感受到子刃的震动。

怎么还在找她？

她轻拧了眉。

现在有述戈在身旁，她没法回应。

她左右张望，正想找个好躲的地方，弄清楚扶鹤到底有什么事，就感觉到攥着的胳膊有了些变化。

不再冰冷黏腻，而有点儿扎手。

绒绒刺刺的。

她垂眸一看——

那条手臂上，竟长出了浅浅的赤色绒毛。

很浅，又软又细。不多时，整条胳膊就被彻底遮住了。

长毛了？

连漾拿起仔细观察着。

这时，手臂的“手”也已不见，而是变成了类似于尾巴的尖端部位。

赤毛越变越长，越来越粗，眨眼的功夫，惨白湿滑的手臂，就变成了一条红色的尾巴。

连漾愣盯着，忽想起郁凛说过的话——

“追灵诀找到的，十有八九是媚狐的尾巴。”

所以那些手，其实都是媚狐藏在井底的尾巴？

她正想着，身后就传来一阵骚动。

转身望去，数十个脸戴白色面具的护卫冲进了后院，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连漾并不惊讶，这应当是和郁凛说的一样，惊扰到媚狐了。

但围上来的长生卫，都是曾经进入长生楼的修士，十个中至少有四个，修为在结丹期之上。

若要硬碰硬，现在的她很难应付。

她瞟了眼述戈。

后者离她不算近，没有反应，一副不想插手的模样。

连漾朝述戈那边挪了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她脸上露笑：“小师弟，咱俩是同伙，对么？”

她正好想借这个机会，看看述戈到底有多强，顺便试探下他的好感。

述戈神情一冷，没有出声。

而那群护卫已认定他二人是同伙，拿出各式武器朝他们疾冲而来。

他连剑都没拔，一息之间，最内圈的一圈护卫就被无形的气流拦腰切断。

倒在地上，再没了气息。

连漾看得清楚，手稍蜷。

“小师姐。”

述戈的眼底蓄沉着阴鸷。

攥在腕上的那只手冰冷，轻打着哆嗦。

与先前的几次一样，他并不排斥与她这般接触，适应中甚而生出几分想要把握主动的迫切。

但正因此，才使得他心烦。

他不明白，这陡起的情愫到底是什么。

他道：“刀剑不长眼，还请小师姐松手。”

说是“请”，可大有她再不松手，就将那只手斩断的架势。

连漾松开。

她现在知道了。

述戈比她想的还要强很多。

不过好感度倒是和以前没什么差别——低得可怜。

估摸着还讨厌她呢。

内圈几个护卫的惨死并没有让其他人惧怕，或是说，他们就像看不见地上的尸体一般，攻势愈发剧烈强硬。

连漾横过剑刃，两指并拢，顺着剑身描摹。

当指腹压在剑尖上时，一线灵力凝成的银光在剑身成形。

两相缠斗，她逐渐琢磨出对方的攻击路数。

长生卫虽修为高，却已失去了活用灵术的能力，只会一味使用手中武器，且一招一式都有些僵硬。

而她的修为比不得众人围攻，却胜在动作轻灵、行剑敏捷，也能打个平手。

连漾分神看了眼述戈。

如她所想，他对这些僵硬刻板的攻击根本提不起兴趣，只有在对手近身时，才会懒懒散散应付一下。

又是数十回合。

缠斗中，连漾忽发觉先前看见的那个戴了荷叶玉佩的女人，也在这群守卫当中。

但与其他人相比，她的行动要灵活一些，攻击方式也有所不同——以守为主，并没有主动进攻的意思。

她陡然想起，之前在后院，这女人正是坐在井旁歇息，直到其他护卫过来，她才离开。

忖度片刻，连漾横剑扫出剑气，逼退一人后，近身上前。

她压低嗓子，尝试着唤了声：“施霜？”

这声音又低又轻，但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就清楚看见那女人顿了下。

连漾现在确定，这人就是施霜。

而且她似乎并没有被媚珠操控，而是混在了长生卫里。

有人从右侧冲上，连漾抽出一张湿漉漉的化剑符，往旁一滞。

化剑符无声烧烬，化为一柄赤红利剑，直接穿透了那人的胸口。

连漾一面应敌，一面小声道：“你是施霜，对吗？你的弟弟在找你，他现在很安全。”

听她提起施眠，那女子急切开口：“你是谁？”

“万剑宗弟子。”连漾简要回道。

施霜还想说什么，但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气音，就生生止住。

她忽丢下手中的圆刃刀，取出一根竹笛，在掌心旋转几番，那竹笛就变成了一把利刃。

“小心，是狐妖！”

连漾也察觉到了妖息的迫近。

她对危险向来敏锐，妖息从身后逼近，她脚尖轻点，朝旁一移，一截挂着倒刺的尾骨便恰好从她身侧擦过。

尾骨上灼烧着火，火焰燎破了她的袖口。

连漾转过身。

子刃再次震动，且频率比方才急促不少。

身后，是三个人身狐首的妖怪。

与郁凛的纯白毛发不同，那三只狐狸全身赤红，连眼珠都为红色。

虽是狐首，连漾竟从那几双狐眼里看出了媚意。

为首的狐狸促狭了眸，语气戏谑：“小仙长，您可破了我长生楼的规矩，合该向您讨个赔礼，是也不是？”

它左侧的狐狸道：“断了我八妹的尾巴，小仙长只怕要将脑袋留在这儿了。”

右侧的狐狸不耐烦道：“与她说那么多做什么，将她头砍了，拿去向八姐讨个欢心！”

话音落下，它一挥袖，又掷出十几只烧着狐火的尾骨。

连漾朝后轻巧退了几步，同时并拢两指，划出灵力凝成的银盾。

银盾被尾骨刺击，须臾就裂出蛛网缝隙。

在银盾完全被打破之前，连漾已经退至一旁。

她正欲反击，一团黑雾忽然凭空出现，竟直接将那三只狐狸破腹穿肠，转瞬就没了声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