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凛和连漾早管衡他们一天出发, 两人一步没歇，抵达巽洲风城时已近天黑，还没有多少人到, 只稀稀拉拉看见几个其他宗门的弟子。

城门外, 一老者远远相迎，身后随了些下人。

那老者满头鹤发，一身玄衣绣着精细的祥云纹路。

郁凛本没看他，直到怀里的白兔轻抓了下他的手。

他垂眸望去, 将一指搭在了兔儿的耳朵上，随即便听见了连漾的声音：“这风城是由四大世家中的闻家坐镇, 那人是闻家的大管家, 应是来迎客的。”

风城以闻家为主，又有些零零散散的仙家依附。

“知晓了。”郁凛低声应道, 又将白兔拢在怀中。

不多时, 闻家的管家便快步上前，拱手道：“仙长有礼，请问仙长来自何处？”

“师尊乃太遥仙君。”郁凛道, “师尊闭关，此次前来是为了巽洲魔窟一事。”

“原是太遥仙君的爱徒。”那老者侧身道，“请仙长随老奴来, 家主已备齐佳肴良寝。”

郁凛点头，正要随他进城，可还没走出几步，忽有一人骑马, 打城内疾驰而来。

那马上坐了个小郎君, 红袍箭袖, 年岁不过十七, 一头墨发高束，有几捋束成辫子，瞧着利索又朗快。

郁凛朝后退一步，正要让马。但那少年已率先放慢了速度，看样子并不是要出城。

他又往前走，忽发觉怀里的兔子往里缩了点儿。

他将连漾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微动，食指搭在兔耳朵上，问：“那人是谁？”

“谁？”

“马上那人。”

“哦，他啊……”兔耳朵耸了耸，连漾将心音传给他，“闻家二公子，风城的少城主——闻辞。这人性子快爽，但好斗，又爱玩些蛊物暗器之类的，师兄最好避着些他走。”

其实她也藏了私心，不想和闻辞打照面。

蛊物暗器？

郁凛扫了眼那策马的少年郎。

瞧着张扬明快，倒不像是会使用蛊物暗器的。

两人言语间，闻辞已策马停在城门处。

他轻拉住缰绳，颇为随性地甩着马鞭，剑眉星目下，笑容神采奕奕。

“闻伯，接着多少人了？”

“少爷。”闻伯一拱手，“到今日，已有一十四位仙长。”

“还只有这么些么？”闻辞挑眉，漫不经心地望向四周，“万剑宗的人可来了？”

闻伯看向郁凛：“回少爷，已来了一位，是太遥——”

“劳驾。”郁凛温笑道，“在下并非以万剑宗的名义。”

闻伯稍怔，歉笑道：“老奴冲撞了仙长，还请仙长见谅。”

“无妨。”

听闻伯说万剑宗来人了，闻辞本还兴致颇高，可听见郁凛的说辞，便稍敛了笑意。

他垂下马鞭，朗声问：“其他人没来？”

“少爷，万剑宗昨日出发，最快也要明早凌晨才到。”

“明早凌晨……”闻辞拧眉，“怎的这么慢。”

他一牵马头，本打算一走了之，但忽瞥见郁凛怀里的兔子，就又停下。

他饶有兴致地望着那兔子，问：“阁下是太遥仙君的弟子？”

“是。”

闻辞轻蹬马镫，飞身下马，动作轻快敏捷。

他个儿高，尚还处在少年朝青年蓬勃生长的时段，瘦削，却不单薄，一举一动间显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我听我爹说过，太遥仙君她老人家已闭关百年了，却从没听说过她有什么徒弟。”

闻辞语气大方，却不显得倨傲，端的意气。

“我叫闻辞，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郁凛。”

“郁凛仙长。”

闻辞将这名字琢磨一番，确定自己从没听过。

他视线一移，落在那白毛兔子上，一环胸，拿倒攥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腰侧。

“仙长这兔儿倒生得可爱。”

陡然听见这句，连漾一僵，随即把脑袋往郁凛怀里一埋，只露出个尾巴。

谁夸她都行，就不想听闻辞夸她。

郁凛抚着毛，道：“不放心把这灵宠单独留下，就一便带来了——不知府上是否有些忌讳？若有，我亦可在外寻处客栈住着。”

“仙长客气。”闻辞露出了那莹白的犬牙尖儿，“不知一百灵石，可否换得仙长这兔儿？”

他顿了顿，又特意补充道：“皆是上品灵石。”

一百？

还是上品灵石？

就为了买只兔子？

连漾倏地抬头，拿圆鼓鼓的兔眼睛瞪他一眼。

这人！

几个月不见，他怎么还没改掉乱撒钱的习惯？

她两爪一搭，紧扣住了郁凛的衣袖。

她知道郁凛就缺上品灵石，万一动心了把她给卖了怎么办？

察觉到她的动作，郁凛稍眯了下眼，神情散漫：“闻家天材地宝应有尽有，恐怕不缺一只灵识未开的兔子。”

闻辞：“我有个朋友要来巽洲，两三年也见不着一次。她最爱毛烘烘的东西，只可惜巽洲没这些玩意儿。”

毛烘烘……

连漾微动兔牙。

会不会说话啊你！

“原是这般。”郁凛笑道，“只可惜这灵宠随我多年，已认主了。”

被他婉拒，闻辞倒也不在意。

“看来仙长实在娇宠这兔儿，是我唐突了。”

他扫了眼那红眼兔子，稍有不舍。

可惜了。

连漾肯定喜欢。

***

风城为巽洲主城，而闻府更是家大业大，容纳百千修士也绰绰有余。

郁凛被带至了东宅的一处房间，一进屋，连漾就迫不及待地拿爪子推了他两下。

他会意，将白兔放在桌上，再以手掐诀。

赤红的光浮现，须臾，连漾就化出了人形。

她坐在桌上，大喘了口气。

“闷死我了！”她跳下桌，“话不能说，手脚不能随便动，要是再忍一会儿，兴许能让人看见兔子发狂的奇景。”

郁凛坐在木藤椅上，道：“我看你在梦境中，做兔子倒做得欢快。”

听他提起那梦，连漾立马住了口，再不作声。

她现在知道了，就算是能够不受修为限制的道具，用的时候也得倍加小心。

郁凛想起闻辞，又道：“我看你似是认识那少城主。”

“你说闻辞？”连漾含糊道，“就见过几次吧，大概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不太熟。”

其实不是。

他俩何止认识，两人在大大小小的宗门比试里见过不少次，每回闻辞就要拉着她对决。

她自然喜欢与人比试，但除了闻辞！

这人与她一样擅用灵术，可最厉害的却是那巫蛊、暗器之道。

连漾不喜欢那些蛊虫，到最后，对他就是能躲则躲了。

她不愿说得太多，便在房里打起转。

“这房间倒宽敞——那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出府啊？”

“出府？”

“对。”连漾点头，“我既是以灵宠的模样出现，便不好再向他们另要一间房。不如去找间客栈，也好晚上歇息。”

郁凛懒洋洋地撑着下颌，说：“若去客栈，用小师妹的名字，还是我的？”

连漾稍拧起眉。

这回来了不少宗门子弟，闻府外布了结界，风城内大大小小的客栈也都处在阵法内。若他二人频繁进出，很有可能招来不必要的关注。

“去外面也有风险。”连漾坐在桌边，“郁凛师兄放心，给我一床被子，我在哪儿都能睡着。”

地上也行，窗台都没事。

郁凛不免失笑。

她是师妹，反倒来关照他了。

“可这房里只有一床被褥。”

他坐姿懒散，无骨一般倚着藤椅边。

“我瞧那日梦境里，师妹枕着狐尾倒也睡得香，可想再试试？”

三两句话的工夫，便有一对狐耳出现在了他头上。

随着他说话，还快速轻抖着。

连漾视线一落——

他的尾巴竟也露出来了。

掩在红衫下，隐约能看见一抹雪白。

她哽了哽喉咙，不由得想起了那狐尾的手感。

很软，比她最喜欢的那床软被还舒服。

郁凛偏还在她耳畔道：“现下天冷，这屋里竟也没个暖炉。”

对啊。

可狐毛暖和得让人感觉一下就回到了三月天。

两人坐得近，那狐尾不消用力，就摇晃着搭在了她腿上。

“师妹要喜欢，师兄也可委屈些，化出原形。”

原形。

那就是她在那块玉石上看见的狐狸了。

与成年男子差不多大，恐怕比她在山下买的毛绒人偶还软和。

连漾紧盯着那尾巴，眼见着就要点下头了。

“也……也不是不——”

话刚说一半，她收在储物囊里的子刃就振了两番。

她倏然回神。

差点又被他给唬了！

恰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郁仙长。”

那人恭敬有礼。

“郁仙长，城主有请，请郁仙长前往会客厅小聚。”

郁凛却没应声，只一眨不眨地盯着连漾。

他的视线太过直接，如一柄刺来的利箭，她只好小声道：“师兄，城主在找你。”

郁凛垂下眼睫，懒懒起身。

“师妹好好待在这儿，莫要乱跑。”

连漾定定点头。

待他走后，她锁好门，取出扶鹤子刃。

默念凝影诀后，扶鹤的虚影出现在了房中。

他仍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眼神中却多了些关怀之色。

“已到了巽洲？”

“到了。”连漾道，“现在是在城主府中，我来得早，其他弟子应当明天才会到。”

扶鹤有所察觉：“你未与他人结伴？”

“没。不想与他们一起。”

连漾答得含糊，没敢说她是和郁凛一块儿来的。

毕竟扶鹤好像很讨厌郁凛。

所幸扶鹤没多在意这件事。

他道：“这几日正值关键，虽在外，但也应勤加修炼。若快，不出十日便能结丹。”

连漾点头。

这事她也清楚。

扶鹤教了她一套她听都没听过的功法。

按他所说，只要她练得好，效果绝不会亏负与她。

如今她才修炼到一层，如能突破至第二层，就可以结丹了。

修炼一事上，连漾向来进状态进得快。

她盘腿打坐，运转功法。

她在书上看过，灵脉稳定时，便如人体之经脉，外面有一层薄薄的壁护着，里面是汩汩流动的灵息。

可这套功法下，她的灵脉却如水流一般，没有屏障相护。

她问过扶鹤，得知此事正常，才松口气。

约过了半个时辰，她明显感受到灵脉通顺不少，原本散乱的灵息也逐渐凝聚。

这段时间里，扶鹤一直在旁守着。

连漾一睁眼，就习惯性地问他：“扶鹤，今天的效果怎么样？”

她对这套功法陌生，时常问他意见。

扶鹤淡声道：“不错。”

连漾便放了心。

按惯例，她还得练剑。但她现在在闻府，只能将此事暂且放放。

她正想再请教一点关于修炼的事，却见扶鹤忽朝她伸过手。

那手修长如玉，仿有银辉浮动。

？

连漾疑惑地看着他。

“牵手。”扶鹤声音平静，“那话本。”

他说得简单，连漾却懂了他的意思。

他这是想借牵手，来试验不同的情感。

而且之前他也说过，可以通过适应神压的方式，来逐渐减少威压对她的影响。

可……

“你现在不是虚影吗？我根本碰不着你啊。”

但扶鹤没有收手，而是耐心地等着她。

连漾便试探着碰了他一下。

指尖相贴，是实实在在的触感。

她讶然，随即想起什么：“是那功法的作用？”

扶鹤微一颔首，眸底似有淡笑。并不明显，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这么神奇？”

连漾也觉心情颇好，她一弯笑眼，正要牵住他的手，却忽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交谈声——

“郁仙长，可还有其他吩咐？”

“没了，你回去罢。”

是郁凛回来了。

连漾移回视线，正要让扶鹤切断凝影线。

可刚撞上他的目光，她就怔住了。

“连漾。”

扶鹤在她之前开了口、

他垂下眼睫看着她，眼底那点儿浅浅的淡笑已消失得干净，神情也漠然。

“告诉我，你到底是一人来了巽洲，还是与他人结伴？若有同伴，那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