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漾：“师兄, 怎的还不用诀法？”

“马上。”

郁凛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那股气息应与她身边的那人有关，只是他从未碰到过如此凌冽的灵息。

若他直问，她也必定会有所隐瞒。

思及此, 他状似无意提起：“听闻前几日风令卫的人来了, 但无人见着他们。”

连漾果然对这话题起了兴趣：“没人看见？看来风令卫和传闻中说的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郁凛：“几日下来，也还未追查清楚那些魔物的去向——师妹，你在魔窟里可曾遇见过什么怪事？”

“怪事？”连漾未作犹豫, “没有。那些魔物袭击我们，也是因为一修士擅自打碎结界, 这也算不上怪事。”

郁凛细思。

既然在魔窟里未曾发生过什么, 那难不成她是离开魔窟后才修为大增？

可若她有这般天赋，万剑宗又如何舍得放她去杂役院。

思及此, 他忽然开口：“我另有一事相求于师妹。”

“什么？”

“我想……在杂役院小住一段时日, 不知师妹和那位祝翘姑娘是否方便。”

这是在怀疑她了？

连漾登时警觉。

她抬起眸，回望着郁凛，试图从他的眼神中瞧出丝毫试探意味。

可他神情如常, 没有一点异样。

她压下不安，面上带笑道：“师兄怎的想起去杂役院了？”

郁凛并不急着使用变形诀了，他将双手拢进宽袖。

“我走那日, 给第五峰山头撒了些辟邪用的药。如今回去，怕是药味还不会散尽。”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移向了那对长耳。

此刻，那对耳朵高竖着, 不时抖动一番, 将其主人的紧张心思显了个干净。

但连漾尚还不知, 神情自若道：“可是可以。不过杂役院的环境恶劣了些, 师兄不嫌就行。”

“如何会嫌呢。”

郁凛盯着那耳朵，狐狸眼促狭出一丝轻笑。

看来她也知他有所怀疑了，竟这般警觉。

“倒是师妹，是否会在意多一人搅扰。”

“没事。”

连漾万分自然地应道，只是那对耳朵却抖得更快了。

郁凛将她的反应收于眼底。

他懒懒垂下眼睫，望着她，慢声问：“一一……不会有事瞒着我，是么？”

“怎么会。”连漾正色道，“师兄如何会这样问，莫不是我有哪处做得不好？”

“师妹多想了。”

郁凛一顿。

“只是一一，我先前便说过，无须害怕师兄。”

连漾点头。

郁凛眼尾稍勾，看似平和。

“师兄也不愿看见你有事欺瞒于我，明白吗？”

连漾神情稍紧。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她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若被他逮到撒谎，必然没什么好下场。

但连漾还是定定点头：“师兄放心。”

她才不怕。

当头点下去的时候，她竟觉得脑袋要比平日重了些许。

连漾心中生疑，正要抬手去摸脑袋，但郁凛已先她一步掐了变形诀。

眼前的事物急速变大，不过片刻，她就已变成一只白毛兔子了。

郁凛将她抱起，垂下将笑未笑的打量。

“师妹，记好你今日的承诺。”

***

两人走得不急，回到万剑宗时，已过腊月十五。

连漾带着郁凛去了杂役院，刚到百步梯梯脚，就远瞧见祝翘正木讷讷地在门口扫地。

她还是那副茅草扎成的模样，动作僵硬，但扫得格外认真，任何角落的一灰一尘都没放过。

北衍前一阵刚下过雪，眼下又融化成水，搅混了地面的枯叶。

连漾一瞧见她，就高举着手挥了两下。

“翘翘！”

祝翘陡然停住动作。

片刻，她才转过脸，拿一双布缝的圆眼愣愣盯着连漾。

许是在判断眼前的景象是真是假，祝翘怔了好一会儿，才一把丢了笤帚，急匆匆往台阶下奔。

连漾亦往上跑，三步并作两步，在台中阶抱住了她。

祝翘个儿高，但芭茅做的身子轻，连漾几乎将她抱离了地面。

放下她后，祝翘讷讷道：“漾漾，你这次去了好久。”

一个多月——她还没和她分别过这么长时间。

“出了些意外，不过已经解决好啦。我带了些东西回来，待会儿就给你。”

祝翘跟着点点头。

她的余光瞥见了台阶底下的郁凛，顿时心生警惕。

“那个人为什么会来？”

连漾小声解释：“他这段时间要住这儿，我也会在。在他面前，你就叫我小名。”

祝翘也没问为什么，只应了声好。

连漾又提醒：“若他问你什么，你便装听不见。”

祝翘反应慢了半拍，才缓勾起线缝的嘴，说：“这个我擅长。”

连漾摸了下毛茸茸的芭茅。

随即，她忽想起方才祝翘的反应比平日迟钝不少，便问：“灵核还够用吗？”

祝翘小声说：“这段时日常学着化人形，灵力的消耗速度快了许多——漾漾，会不会给你造成负担？”

“怎么会？”连漾笑眯眯的，“待会儿回去了，我就把灵核填满。这次我赚了不少灵石回来，到时候放一些在杂役院，若我再出去，也可以代替灵核顶一段时间。”

祝翘点头。

回杂役院后，几人收拾出了客房给郁凛住。

杂役院少有人来，但里里外外一直干净得很，打扫起来简单又快。

待打理完，天已黑了。

天越来越冷，连漾不愿在外面多待，洗漱完就跑去了祝翘的房间与她一起睡。

整座杂役院全有阵法相护，便是深冬也十分暖和。

她将外袍随意丢上了窗边的木架，然后爬上床大喇喇坐下，这才看向桌边的祝翘。

“翘翘，现在你能维持多久人形了？”

祝翘正在翻来覆去地看连漾给她带的臂钏，听到这话，她侧过脑袋，说：“已经能维持一整天了。”

她这话说得慢，却藏了些能得到夸奖的期待。

“这么厉害！”连漾歪着脑袋拆发辫，挑起笑眼看她，“那过两天我们能一起出去了——还有闻辞，他来过杂役院一回，你还记得吗？他也会来。”

祝翘却不关心什么闻辞武辞，她只问：“可以吗？我可以与你一起出去了？”

连漾：“快春节了，总得置办些东西。”

若细算，以前她也带祝翘离开过杂役院几次。

但过程都不算愉快。

每回出去，总有人在背地里对祝翘指指点点。

有次甚至还没离开万剑宗，连漾就被褚岱拦下，说祝翘这样出去会有损万剑宗颜面。

她不在意褚岱的指责，但怕祝翘会难过，又担心哪日她会听见这些指责，便没将这些事告诉她，只说若能化作人形，出行会更方便。

祝翘走至榻边，说：“那漾漾能不能帮我看看，人形可还有纰漏？”

连漾登时来了兴趣，连连点头。

祝翘便开始将灵力往全身引。

银白的淡光显得格外柔和，须臾就将她笼罩起来。

芭茅逐渐消失，换之以莹润、修长的四肢。

虽然上回已见过一次，但连漾还是看得有些愣神。

化为人形的祝翘气质出尘，一派仙人之姿。

祝翘又问一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完全没有。”连漾将她拉上床，一把抱住，“很好看！”

祝翘这才放心：“那便好。”

就着昏黄的烛火，两人蜷在床上说悄悄话。

祝翘对她这一路的经历好奇，便多问了两句，连漾也起了兴，从那蝉妖到魔窟的变动，均讲得仔细生动。

到最后，也不知是谁先阖了眼。

窗外陡起沉沉风雪，她俩却睡得安然。

她们睡时天刚黑，临近亥时，连漾被轻微的振动给闹醒了。

她爬起来取过储物囊，才发现这声响是子刃所致。

连漾揉了下困乏的眼睛，替祝翘掖好被角，这才随意披上外衣，摸黑出了屋子。

一出去，她就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战。

再一看，入目竟一派莹白。

离她们睡着还不到一两个时辰，这雪就已积得一指厚了。

连漾登时没了睡意。

一年四季，她最喜欢的就是落雪天。

天际已是沉黑一片了，却又因这厚雪得来几分昏暗的光。

四周寂静，唯听得一片细微的簌簌声响。

她举起顺手带出的小盏灯，就着那影绰的烛火打量着飘落的雪花。

直到储物囊里的子刃又轻振一番，她才回神。

连漾取出子刃，往里注入灵力。

不多时，扶鹤出现在了眼前。

置身于山间雪，他竟比那乱琼碎玉还要清冷几分。

莹白落于发顶，如柳絮入山。

连漾将烛火放在窗户外沿，朝他伸手：“快上来躲躲，这雪下得大。”

扶鹤牵住她的手，但等上了台沿，他却未松开。

他垂眸看着面前的人。

她应是刚醒，头发不似往常梳着，而是由其披散。因为扎了发辫，还有些微卷，衬得肤色更白。

他下意识想碰一下那头发，却还是按捺住，道：“吵醒你了。”

“没事，就是今天睡得早些。”连漾浑不在意，“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结丹过后可有任何不适？”

扶鹤声音平静。

他其实只是想看看她。

这两日她奔波于回程，一面都未见着。

“没有。那内丹的外形虽有异，修炼的速度却快了不少。”

连漾看着极为高兴。

“如此便好。”

“对了。”连漾忽想起一事，“扶鹤，往常你是怎么过春节的啊？”

“未曾。”扶鹤神情自若，“我对以往的事情已记不大清了。”

“这样啊……”连漾想了想，“过两天我要去采买，你想去逛逛吗？最好买些闲趣物件儿，这样即便是在万剑牢，你也不会无聊。”

“好。”

扶鹤应道，目光落在她的鼻尖上。

虽不似风城那般夸张，但北衍的雪风也冷极。片刻的工夫，便将她吹得鼻尖发红。

“很冷？”他问。

“有些。”

连漾揉揉鼻尖。

她正想问扶鹤要不要进主厅坐坐，整个人就被他拥入了怀中。

身上仍有些冷，不过已好上许多——他身形高大，将那冷风挡得彻底。

睡意回笼，连漾迷迷糊糊的，正想回抱住他，就听见扶鹤道：“有人来了。”

睡意顿时消失，她一下子清醒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