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偷?”
管衡急促喘着气, 像极深陷陷阱的野兽,满目焦灼躁怒。
他记得清楚,头回看见胥衍, 是在百年前的万剑山上——那是初春时节, 胥衍为看望同族兄姐,从离洲远赴北衍。
年岁不大的小郎君,就已初显芝兰玉树之风。举手投足皆见谦恭温良,哪怕向来吝于赞言的师父, 也会低叹一句麟角虎翅。
而他不过败族子弟,茫然又兢战地上了万剑山。
只敢抱着把不称手的半旧木剑, 躲在石柱后头, 远瞧着众人如何簇拥着那如玉君子。
最后是师父拧着他的耳朵,将他从那石柱后头拽出来, 斥他:“管氏仙脉凋零, 你小子要能学得永原一二脾性,尚还能助管氏恢复些往日风光。”
他不懂管氏风光与那小君子有何干系,可当胥衍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 他竟生出些窘迫。
想将半新不旧的袍子遮起来,想把怀中的旧剑折断弃地,更厌于自己那手足无措的慌张局促。
胥衍瞧出他的不自在, 有意与他问好:“你是良静仙君新收的徒弟?”
他低垂着脑袋应声。
“家中替万剑弟子制了些宗服,虽是宗服,但我也想衬着不同人的脾性——不知你喜爱什么样式?”
他没看万剑山头初开的迎春,不瞧回暖南飞筑巢的燕群, 而是拿眼睫漏出的余光, 瞥着那人身上的衣袍。
从金线细绣的襟口, 再到花样简单却精致的玉带钩, 最后,是那掩在袍下的镶玉黑靴。
“鹤。”他忽道,木讷的脸上,僵硬又生疏地扯开浅笑。
“鹤?”
“嗯,仙鹤。”他将旧剑抱得更紧,声音有些哑,“袍上、剑上,想要鹤纹、祥云。”
“如此倒巧,我也喜欢。”胥衍温笑,又叫身旁的管家仔细记好。
他便茫然然地着了百年鹤袍。
-
“是。”
管衡垂剑,微低着头,一把嗓子又轻又哑,如自语般。
“皆是偷来之物。”
是他藏在一隅窥他人皮,偷他人礼,拿旁人的大义成全自己的道心。
他能学得皮,却学不得骨。
能仿得八分永原,而无半分知远。
他知晓永原爱鹤爱云,喜白喜素,连刀风都承得脾性,温和明快。
可他呢?
他爱什么?
他厌高洁却又孤傲的鹤,而爱水底自在的鱼,爱仅蜷居万木数月却对高空残日尖鸣的蝉。
他厌恶枯燥的白,爱青锦朱红,爱转日莲的金灿和鸢尾的绛紫。
他的爱不温和,沾不得半点仁义恩情,合该炽热自私。
他的剑意锋利凌冽,不应被丝毫温情遮掩。
……
他爱的东西恰与胥衍相反,偏偏亲手折断脊骨,迫着自己朝另一向畸长。
他仰起头,头回没想自己是否应该喜欢这东西,只神情专注地望着那飘散的落英。
姹紫嫣红,端的艶丽。
竟如此好看。
如此好看呵。
管衡忽仰头大笑。
荒唐。
何等荒唐!
百多年间,他竟捧不出一颗真心!
见他又哭又笑,渐显癫态,连漾抿紧唇,毫不犹豫地催动了灵诀。
倏然间,无数落英翻飞、拢聚,在管衡身后凝成一把长剑。
那花剑的尖端不断散开琼片,轻巧割开他的袍衫,从后背刺融进他的灵脉。
灵脉一点点破碎,仿佛利刃一刀刀割着他的皮肉,痛入骨髓,令他喘息不得。
原来在那梦中,她所受的竟是这般难忍难耐之剧痛吗?
痛极之下,管衡微躬了身,一双眼却还死死盯着身前那人。
“师……妹。”他重喘着气,每个字都落得艰难。
他伸出手,似想摸她的头。但刚至一半,就无力垂落。
身后,花剑自后往前,将他的身躯彻底穿透。又在碎尽他灵脉的瞬间,轰然爆开。
漫天花雨洒下,浅绯与碧青混作一团。
“漾……漾,我……有太、太多对不住你,亦愧……愧对于这声……师兄。”
他不断往外呕着血,意识越发模糊、沉重。到最后,连吐血的力气都没了,睁眼也艰难,只能竭力在血帘中辨着她的身影。
“只……是……”
管衡再支撑不住,腿脚一软,跪倒在地。僵跪在堪比刀刃的花簇中,那疼痛却再激不起半点清醒。
他眼帘沉缓一垂,气息终无。
只是吾生须臾。
悔之晚矣。
-
连漾将剑上血甩净,却未回鞘。
她冷看着那尸首,忽道:“他已死了,你还要继续躲着吗?”
一团黑雾从尸体上浮出,渐渐凝为人形。
身形瘦高,缺了条胳膊,耳上各坠着细长银铃。
“小仙长比我想得更厉害些。”甘戟抬着双倦眼,含笑问道,“何时发现的?”
“你莫不是以为自己那铃铛真没声。”连漾尽量平稳着心绪。
较之上回,他少了条胳膊,可修为竟又有不少长进。
“是我低看小仙长了。”甘戟轻笑,“倒也是,仙长连自己同门师兄都下得去手,自是不简单。”
他常作一副疲态,像是没力气似的。可连漾清楚,他极难应付。
如眼下,越是被他影响情绪,便越容易被他控制心神。
她正欲提剑进攻,忽有八道黑影自周身落下,将她团团围住。
八个魔修,皆已结丹。
透过两个魔修间的间隙,甘戟躬身屈肘搭在管衡的肩上,笑睨着她。
“仙长别急啊,先与他们过过招练练手,再与我打。”他垂了眸,看向管衡那溅满血的僵白侧脸,“——你说是么,道长?”
连漾暗骂一声疯子,不等那些魔修动作,就持剑上前。
那八个魔修中,三者为体修,两者使剑,另三人招式驳杂,偶尔变出刀剑棍鞭,偶尔又赤手空拳地打出魔风。
不过数十回合,她就已略显下风,好几回都叫刀剑砍身,棍鞭击背,最严重的伤落在肩上——有一魔修的刀上尽挂着倒刺,生将她的左肩拉刺出寸深的伤。
血浸染了衣袍,她速度不减,仍以防守为主。
见她浑身沥血,甘戟失笑:“这下可好,我竟要还你爹爹娘亲一个血娃娃。拿这面貌下去,他们可还认得你?”
连漾不语,只闷声应招。
见她使出的招式重复单调,又以防守为主,而不主动进攻,甘戟越觉无趣。
“方才与你师兄相斗,还使些有意思的招,怎的现在如此呆板——莫不是想留口气儿对付我?”
他抬手一挥,那八个魔修皆后退至一旁。与此同时,他手中化出一把重戟。
“小仙长,你想得太简单,便是你身上不挂彩,也打不赢我。”
连漾将眼上的血擦净,受累喘气的间隙,还有工夫反刺他:“看来你全是靠嘴修炼——烂话越多,修为就越精进。若真如此,不妨再多说两句,看你那条胳膊能不能长回来。”
甘戟敛住笑,眼神阴寒。
“你这贱子,寻死不成?!”
连漾却还故意激他:“难怪你说与述戈不对付,你在修为上比不得他半分,又如何会与他往来。”
“住嘴!”
“为何要住嘴,怕我偷学了你那拿嘴修炼的破本事?”
连漾忽轻弯了眸,眼底沉进几分骄狂。
“放心,没眼看的东西学了也是几堆烂木,便安心守着你那些龌龊伎俩好好躲在阴沟里,免得让人耻——”
未等她说完,甘戟就一转重戟,俯冲上前。
剑戟相撞,击出的气流横扫四周。
数十招下,连漾偏还能笑出声:“别心虚啊,不屑与述戈来往的甘戟少君,竟也会气急败坏地堵人嘴么?”
甘戟缓声道:“看来小仙长造化不深,还不知慎言保命的道理。”说着,他转腕劈下重戟。
连漾横剑作挡。
他这一下落得极重,震得她手臂痛麻。
她竭力抗住,又打出一股灵息。
甘戟横戟挥开那灵力,冷笑:“自己不要命,那便休要怪我!”
话落,他往戟内逼入强大魔息,狠刺向她的前腹。
他知晓连漾常是不怕死的打法,譬如眼下,哪怕被重戟刺破腹部了,也紧攥着他的刃不愿松手。
这境况与上回别无二致,他当即将重戟从中断开,拿手中一截去刺她的喉咙。
但就在断面与她的喉咙仅有半寸间隔之际,她忽以掌接住。
甘戟神情一凝。
他这一击几乎用尽全力,她怎么可能接得住?
但很快,他便发现了异样。
她并非是完全以手接住。
那断开的戟柄上,竟缠绕着无数极细极淡的浅色灵线,如被蛛网紧裹。
正是这些灵线,帮她挡住了这一击。
而灵线的另一端,则紧紧缠在她的手上。
甘戟心一坠,竭力往后一拔——
可无论他如何使劲,如何以魔息攻击、腐蚀,都没法挣脱那灵线。
目下,他竟成了紧黏在蛛网上的猎物,无处可逃。
“我先前便与你说过。”
连漾弃剑,重喘着生拔出那插在腹上的戟尖,紧攥在手中。
“你当日合该杀了我。”
话落,她高持戟尖,往下剁斩。
她身子在抖,手却稳得出奇。刃面落下,恰好斩在他的右肩关节。
“啊——!!!”甘戟破声痛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臂被她斩落。
鲜血四溅,一如当日在琉光崖断掉的左臂一般。
“贱种!我杀了你!!”
他厉声骇叫,双目几欲充血,投向她的视线含恨带憎。
“如何拿此般眼神看我,还没结束呢。”连漾丢了那断开的两截武器,手指微动。
随她动作,竟有血色细线交织着密布在半空,像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线,而甘戟正处在线与线错出的空格当中。
因着失血过多,他喘息许久,才发觉那些线并非赤色,而也是灵线,只不过线上俱沾着血。
他侧过眸,在线的另一端,瞧见了被灵线束缚住四肢头身的魔修。
那魔修面露惊骇,似是极想挣脱,却被线完全操控了行动。
其他七个魔修,皆是如此。
此时他才惊觉,方才她以守为主,任由那些魔修袭身,并非是无力还击,而是为了缠线。
将他们视作蚊蝇,耐心地一圈圈、一层层裹缠住丝线,再以灵线控制他们。
连漾稍动手指,血线颤动,那八个魔修被迫朝甘戟步步紧逼。
甘戟恨恨睨她,目眦欲裂。
他晃荡两步,耳上银铃作响,试图以此反控住魔修。
可不仅没效,反倒逼得那些魔修内息大乱,口吐鲜血。
双手无空,连漾便将灵力送于舌尖,以言灵诀化出八柄利剑,强塞进魔修手中。
她轻笑,“你那般擅长蛊惑心智,眼下正好试试,是你的铃铛起效,还是我的线有用。”
话落,她倏然紧手。
那些魔修登时攥紧了剑刃,从八方齐齐攻向甘戟。
甘戟想避,可他步伐踉跄,而那些魔修速度更快,像急速收紧的牢笼朝他拢来。
竟是避无可避!
只听得“噗嗤——”数声,八柄剑刃同时穿透了他的身躯。
“你……”他不住呕血,眸中的怒意、暴戾和不甘,皆因愈发微弱的气息而渐渐散去。
一股腥甜涌上喉间,连漾生忍住,再度紧手,并如燃烧柴火那般,不要命地往灵线里注入灵力。
绞缠的灵线随之收紧,再收紧——
终于!一魔修承受不住这灵压,轰然散成一团黑雾。
第二只、第三只……
不过几息,八个魔修接连炸散,黑雾几乎充斥了整条长廊。
连漾躬身重喘,平息片刻,便提了子刃赶至甘戟身边。
他尚还有一口气儿,也只能支撑着他勉强抬起眼睫,拿双赤红的眼死死盯她。
连漾抬脚,狠踩在他的颈上,逼得他眼珠往外突起,胸膛起伏更甚。
她躬下身,伸手攥住他的头发,狠劲往上一拽。
“你欠我的。”说着,她横剑一挥,割下了一绺黏着血的乌发,紧攥在手中。
甘戟已疼得面容扭曲狰狞,却还勉强扯开一丝笑,声音微弱道:“我死,你……也……别想活。”
连漾拧眉,手起刀落,就碎了他的魔丹。
下一瞬,尽头的长廊忽开始塌陷,如暖阳下的冰面。
连漾已没剩多少力气,她远望着前方不断开裂的地面。
缝隙里头,是望不见底的、黑黢黢的虚无深渊。
她知晓掉下去会死,可她却丝毫不怕。
眼下手刃仇敌,她已能坦然赴死。
深觉疲累,她索性将剑弃至一旁,躺在血泊里低喘着气,等待着长廊塌陷至她身下。
长廊寂静无声地塌陷着,四周唯听得她的微弱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连漾忽感觉有东西在怀里乱动——像虫子爬动一样。
她起先没在意,但那东西拱得人越来越心烦。
到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住,才将那物件儿从怀里揪出来——
原是管衡给她的传音符。
只是这会儿,它通体泛着微弱的光亮,活了似的乱扭个不停。
连漾心恼,往上打去一股灵力。
她的本意是毁了这符,不想灵力刚挨着符面,就有一道急切慌张的声音透过那符,响在了她的耳畔——
“小师姐!你在何处,听不听得见我说话,那管衡呢?你可甩掉他了?!”
连漾被他吵得头疼,将符揉了往旁一丢。
可那符才落地,她便又听见另一人的声音,更冷,也透着不大明显的急。
“若此法有效,便尽快寻着她所在之处,何须拿这些闹她。”
连漾不知扶鹤为何会和述戈凑在一块儿,眼下也懒得去想。
她慢吞吞动着,最后蜷起身,背朝着那吵闹不断的符纸。
述戈怒道:“我不问清这些,又如何能知晓她在哪儿,有没有危险——倒是你,派不上用场就在旁安静待着!”
扶鹤声音平淡:“眼下所见,你亦未起多大用处,反倒聒噪惹厌。”
述戈冷笑:“若惹你厌恶,便快滚!连个幻境都破不彻底,你又起得什么用?我——”
“别吵啦……”连漾终于忍受不住,紧闭着眼,语气虚弱道,“头疼。”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