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扶鹤垂眸, 将那枚玉简仔细拿在手中。
这玉简是连漾精心挑的,哪怕有诀法护着,他仍旧担心会磕了碰了。
玉简上不过寥寥几字——
现下可有空?
反复看过数遍后, 他以心音将回信送出。
——片刻。
随后, 扶鹤抬眸。
“可还有其他事?”
“尊君。”玉芙仙君犹豫道,“此前接到仙主敕令时,风令卫就已派了人去寻查踪迹,但并未找到那灵鬼转世。”
那人竟像是消失了一样, 哪里都找不到。
扶鹤并未收回那泛冷的玉简,而是握于手中。
但过了好几息, 仍无回信。
“不急。”他神情如常道, “灵鬼一魂分为多缕,那人不过是主魄, 可先配合司命找到其他散魂。”
殿中人皆惊。
玉芙仙君忧心忡忡道:“其他?灵鬼转世竟不止一个?”
司命将簿子压在脸上, 只露出一双眼。
“仙君无须担心,除主魄外,其他都是些散魂, 构不成威胁。只是依着仙主的意思,最好将那些偷入轮回道的散魂全找出来,再一一查过不迟。”
玉芙仙君追问:“在何处?”
司命干笑:“尚在寻查。”
“有多少?”
“暂且不知。”
玉芙仙君呛道:“那你知晓什么?”
司命将簿子往上一移, 彻底挡住了脸。
“若有罪宫帮忙,定然很快便能弄清楚。”
听他二人渐有争辩之意,扶鹤摩挲着玉简,忽问:“可还有其他事。”
司命与玉芙一怔。
“没, 没了。”
扶鹤将视线一移, 看向其他人。
众人皆道无事。
今日他们来此处, 就是为了灵鬼一事。
扶鹤起身, 神情冷淡。
“既无事,诸位便请回。”
说完,他重新落下了神域结界。
-
连漾坐在角落的一处玉阶上,盯着玉简上的“片刻”二字。
片刻?
是什么意思?
她正琢磨着这两字的含义,身前就拢来了一道高大人影。
连漾抬头。
“扶鹤?”她盯他半晌,忽眨了下眼,“你换衣裳了?”
往常他多身着一件素净白裳,今日却一身绛纱袍,样式繁复矜贵。
原本就孤冷的人,如今被衬得更不易亲近了些,亦多了几分不怒而威的压迫感。
扶鹤正欲解释,就听她忽冒了句:“怪好看。”
他稍顿,转而问:“漾漾喜欢?”
连漾并没怎么在意。
“还行,就是穿着定然拘束。”
她抬起胳膊。
不同于他严丝合缝的穿法,她袖口的系绳乱散着。
“这样更方便点儿。”
扶鹤的眼底松动出些许淡笑。
“是。”他应道。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连漾拉住他的腕,把他往灵池那边带,“你还记得之前那枚骰子吗?述星不小心把它摔地上了,现在变成了水妖。”
扶鹤:“若是骰子所致,再过些许时日,便能解开。”
“是,不过有点麻烦。”
连漾带他到了灵池旁,以让他看见池中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那骰子……好像变出两个了。”
扶鹤垂眸看向池中。
两张毫无区别的面孔掩在缭绕热气中,此刻皆目光阴沉地盯着他。
“仙长。”述戈冷视着她身旁的男人,“这是何意?”
他见过此人。
扶鹤剑灵。
亦是当初在七鹤岛上救下她的人。
可那时她分明说过,她与他不相识。
眼下,又如何会与他一齐站在此处?
连漾未应,只朝扶鹤招了下手。
后者会意,微躬了身。
她耳语道:“我之前探过,他俩的内息完全一样——你觉得呢?”
扶鹤听懂了她的意思:“漾漾以为,其中一人并非述星。”
连漾点头。
她总觉得这两人有些古怪。
扶鹤便依她所说,探查起那两人的灵息。
须臾,他移回视线。
“漾漾。”
连漾神情紧凝地看着他。
“怎么说?”
扶鹤轻声道:“他二人的内息并无分别。”
连漾怔住。
“真的?”
“是。”
她面带疑色地瞥向那两人。
无论是外貌,还是言行举止,他们都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现下扶鹤也说,他俩的气息确然相同。
种种迹象,都在告诉她,他俩确为一人。
可是……
连漾的脑中浮现出二人相争的场景,又想起后来的述星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压下疑虑,道:“我知道了。”
扶鹤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底却因一事而沉重难缓。
在那命簿中,除了缘线,他亦看见了她的命数——
丧命于灵脉被毁,岁不及二十。
寥寥几字,令他心绪难安,每日不得冷静。
他面上未表露分毫,终难忍道:“我亦有一事相求。”
连漾尚还在想述星的事,被他唤了声,才回神。
“什么?”
他有什么好求的。
扶鹤将情绪尽数掩在面容之下,只道:“漾漾,随我来。”
连漾点头,跟着他去了先前那角落。
待瞧不见那灵池了,扶鹤先是问她:“你那师弟如今在何处?”
那日离开琉光崖后,连漾和他说起过述戈,但也只提了几句,并未多言。
“师弟?”一想到述戈,连漾便拧了眉,“他是魔修,并非我师弟,想来现下也应在魔界。”
“此人危险,当小心为上。若再遇见他,可随时唤我。”
扶鹤稍顿,转而提起另一事。
“漾漾可听说过命契?”
“命契?”
连漾没想到他会提起命契,怔了会儿,才应他。
“倒是听医阁的郑医师提起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几年前她去医阁取药,恰巧碰上一个师兄去找郑医师,他说他爷爷病重,命不久矣,求郑医师教他如何定下命契。
郑医师并未应他,只告诉他要顺天。
等那师兄离开后,她问郑医师何为命契。
郑医师告诉她,若定下命契,两人便同生共死了。可这法子邪乎得很,说是同生共死,其实是把一人的寿命匀给另一人。
故此,八方盟早已严管此法,不允人随意使用。
扶鹤轻抚了下她的头,问:“漾漾可曾想过与人结下命契?”
连漾以为他在验她道心,笑说:“若勤加修炼,也能延寿,何须借别人的命。况且这法子唯有血亲才好使,我又无什么亲人,与谁用去?”
“不。”扶鹤看着她,轻声道,“并非仅在血亲之间。”
连漾又笑:“除了血亲,就是道侣——这我也知晓,但我也没——”
话至一半,便戛然而止。
她渐敛神情,往日常沉着雀跃笑意的眸里,此刻只见狐疑。
“你提起这事做什么?”
扶鹤缓躬了身,与她视线平齐。
“漾漾。”他握住她的手,不再隐晦含蓄,而是直言道,“我想与你结下命契。”
连漾手一蜷,神情勉强:“你在与我说笑吗?”
说是命契,言外之意不就是要与她结成道侣?
扶鹤的眼神中浮出不常有的温情。
“若你愿意。”
连漾却倏地挣脱手,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几乎没想,她便拒绝了:“我未曾想过什么命契,也没考虑过和人结成道侣。”
眼见着她缩回了壳里,扶鹤又道:“仅是结契,其他皆与往日无异。”
“既然与往日无异,又为何要结契?”连漾追问,“你是觉得道侣或是命契比剑契更为牢固?”
“扶鹤所求并非牢固二字。”
他又握住她的腕,以不容挣脱的力度。
“我所求,是你能平安顺遂。”
他的语气再平静不过,却如那涌动在冰层之下的奔流,将热切与渴念尽藏在冷淡之下。
连漾怔住。
自他俩聊过之后,他便再没表露过强势,眼下似还是头一回。
她拧起眉,忽从他的反常中想到什么。
“你是不是……”她猜测道,“知道什么了?”
在原剧情里,她死时还不过二十,确是早亡的命数。
扶鹤神情如常道:“漾漾无需多想。只是往后难料,唯求无忧。”
连漾抿了下唇,低垂着头。
“扶鹤,不论是什么原因,你亦可更相信我些。哪怕已注定了的事,我也会尽全力去做好。”
扶鹤一时未应。
失稳的心仍没求来平静,反反复复将他的理智敲碎,又缓慢地重塑。
最终,他在那足以溺毙人的窒息感中艰难开口。
“我知晓了。”
他躬低了身,拥她入怀。
“万不会有事。”
***
夜里,连漾又来了趟灵池。
长明灯映照下,地宫一如白日敞亮。
唯有灵池四周,因着设下了结界,昏昏暗暗如夜晚。而泡在灵池里的两人,都已睡着了。
她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地宫,又从另一端入了水。
入水后,她在昏暗的水底瞥见了两条拖在池底的尾巴。
连漾左右看了两眼,最终随意挑了条,游至他身边。
刚一近身,她便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那人一抖,瞬间睁开眼。
连漾从水底冒了头,她甩甩脸上的水。
“是我。”
那人唤道:“仙长?”
“小声些。”她瞟了眼在旁睡着的另一人,“莫叫他发现了。”
那人轻应了声,又问:“仙长何故不睡?”
“来找你啊。”
连漾语气自然,她松开他,转而牵住他的手。
“随我来。”
她引着他躲到了睡莲后头,借着暗淡的光,她瞥见了他的脸。
如此看着,仍分辨不出他到底是谁。
但没关系。
连漾拥住他。
她定会找到办法的。
“述星。”她唤他,“能不能帮我把发簪取下来?沾了水,很重。”
在她抱上来的瞬间,那人的呼吸便乱了些。
好半晌,他才抬手,几乎不受控地拈住了那枚发簪。
“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