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一人一兽对上视线, 食妖兽瞬间目露凶光,喉咙里挤出暴躁的嘶鸣。
它恶狠狠地瞪着述戈,可那股子狠意中又压着不大明显的惧怕, 如见天敌一般。
述戈心知它是感受到了他的魔性——
如食妖兽一类的灵兽, 往往拥有比寻常灵兽更敏锐的直觉。
他双手环胸,挑眉看着它,同时隐向它迫去两分魔压。
食妖兽顿时蔫了,哼哼唧唧往连漾身上撞。
察觉到它的举动, 连漾抬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食妖兽打了个呼噜,稍眯起眼睛。
“待会儿我先布阵法, 再让食妖兽把那蛇妖吐出来。”连漾看向述戈, 说,“师弟, 你尽量离远点儿, 尚还不知那蛇妖的攻击性有多强。”
现在想起述星被铁环蛇刮的那一下,她都还心有余悸。
述戈没出声,连漾便当他是听进去了。
她往雪地里插了几面阵旗, 注入灵力后,稍退几步。
与此同时,食妖兽大张开嘴, 吐出一条银白色的小蛇。
那条小蛇恰好落入阵法中心,杀阵却没有任何反应。
许是太怕冷,小蛇不断在雪地里哆嗦、弹跳,挣扎着将身子蜷成一团, 而后又舒展开, 试图寻找一个暖和的场所。
见此, 连漾懵了。
她没想到杀阵竟无反应。
而这仅有一个可能——
这蛇妖的修为低得可怜, 别说打伤人,甚至已经低到根本没法触发杀阵了。
而就在她发怔的空当,述戈忽长腿一迈,将那蛇一把捞了起来。
他毫不怕那蛇有什么毒,手一攥,指轻掐,便要将它掐死。
“等等!”连漾倏然出声,“先别杀它。”
述戈语气轻快:“小师姐不是要除了这恶妖么,谁人来杀,有何分别。”
虽在调笑,他却已杀意浓重。
那蛇毒与这蛇妖必然脱不了干系。
连漾瞧出他起了杀心,便不抱打算。
也是。
他要杀,她还能拦住不成?
但正当她准备和往常一样,想其他法子保住那蛇妖性命时,却陡然发现述戈竟微松了手,似是在等待她的答复。
她稍怔,随即想到了什么。
即便时栖元告诉了述戈蛇毒的事,也不可能知晓她和述星在哪儿。除非下了大气力,述戈不会找到他们。
方才在临仙楼,他的确对述星出了剑,可若依他的修为,她那一剑根本挡不住。
是在瞧见她出手后,他才泄了力道。
刚刚她给了他一剑,伤口不算轻,他却只字未提,像是没这件事一样。
还有在巽洲魔窟,他向来行事随性,却会捕杀魔物,变着法儿地做给她吃。
……
诸如此类的事太多,连漾原本并未放在心里,此刻却俱都涌上,在脑海反复沉浮,最终汇成一个她难以想象的念头:
述戈的好感值的确不高,可或许他对她的态度已经有了些微转变——
他对她的容忍度在不断提升。
这念头一蹦出来,连连漾自己都不大相信。
但若是真的呢?
她心生犹疑。
若为真,说不定是一个突破口。
连漾神情未变,有意试探道:“我现在不想杀这妖了,你将它给我。”
她伸出手,心却忐忑。
或许他会立马掐死那蛇妖,再对她一番嘲弄。
可与她想的不同。
述戈一时沉默,单盯着她。
被他那样看着,连漾更加怀疑自己。
应是她想错了。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容忍旁人对他提要求?
况且,她方才说话的语气也算任性。
但就在她犹豫着想收回手时,述戈开口了。
他问:“小师姐想要?”
“啊?——嗯,要。”连漾回过神,又将手往前一伸。
述戈提着蛇尾巴,在寒风中摇来晃去。
“这蛇咬人。”
连漾不大确定他的态度了。
可她已试探了一步,便索性做到底。
“咬人我也要。”她将语气放得更为任性,“师弟是给,还是不给?”
述戈忽扯开笑,犬牙被雪光映得莹白。
他往蛇上丢了个诀,再才给她,说:“小师姐想要,自是给你。”
竟是真的!
连漾接过蛇妖,还有些恍惚。
她看着那银蛇,余光却瞥向述戈,带着两分试探。
就是尚不知他的底线在哪儿。
手中的银蛇扭动两番,弱声求饶:“仙人饶命!”
连漾便往它体内打入一股灵力,再往地上一丢——
须臾,一个身着银袍的小童出现在眼前。
那小娃娃瘦弱矮小,个子刚过她的膝,虽是幼童,却满脸疲惫,浑身青紫,难以分清是挨冻所致,还是伤口。
他跪在地上,张开干瘪的嘴——一口牙零零碎碎,只剩几颗了,声音比他身子抖得更厉害:“求仙长饶命,我没有伤过人。那人不是我杀的。”
“你既然知道在找凶手,为何躲起来?”虽这样问,连漾却已有了判断。
她方才用灵力逼他现身时,察觉到他的妖息虽与梅治伤口上的相似,却有细微的出入。
小童趴在地上,双手很快被冷雪冻得发红。
但他胆儿小,从始至终都没敢抬头看他们,只细声细气说:“我不逃,娘就要被困在那儿一辈子,我只能逃,逃得远远儿的,好不成娘的拖累。”
“娘?”连漾想到一个可能,“莫不是……他们说的蛇仙娘娘?”
“嗯……”
连漾蹲下了身,抱着膝看他。
“小蛇童,若非是你动手,那梅治怎么死的?”
小童如实道:“那人,是被……被蛇愿反噬,并非我所杀。”
他已快将头挨着地了,但在脑袋磕地的前一瞬,一只掌心托住了他的脑袋,温暖又柔软。
他愣愣地僵在那儿,也不敢动。
连漾托着他的脑袋,说:“你站起来说,别趴在地上了。”
小童慌忙摇头,往后缩了两缩,伏得更低。
“不用,不用。”一把嗓子抖得更厉害,他几乎缩成了一小团雪球,“我就这样,莫脏了仙人的手。”
连漾拧眉。
现下她更确定不是他杀的人了。
这蛇妖胆子太小,如何敢勒住别人的脖子。
她道:“那你再说得清楚些——什么叫被蛇愿反噬?”
“他向娘许过愿。”小童说得慢,“他许的愿在腐蚀别人的性命,所以才会遭到反噬——仙人若愿意,可随我一起去如愿树瞧上一眼。”
连漾抬头,看了眼述戈。
后者根本没关心那小童在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盯着散落的雪花。待一片落地后,就又飞快移向另一片,似是在看什么新鲜。
直等连漾瞧过来了,他才回神,将眼尾一勾。
“小师姐的事处理完了?要我杀他吗?”
小童打了个哆嗦,蜷得更紧,恨不得缩成蚂蚁。
连漾将小娃娃提起来,说:“我要去如愿树一趟,你去不去?”
小娃娃被她揪着,像受了什么大惊吓,脸煞白,一双细长的眼也瞪得圆溜溜的,大气不敢出。
述戈立马跟上。
“走吧。”
连漾揪着蛇妖,问他:“你有名字吗?”
小童打着哆嗦:“银、银、银、银翎……”
述戈狐疑看向连漾:“他名字这么长?”
连漾:“……你要不还是回去吧。”
***
有银翎引路,他们绕了远道,避开人群到了如愿树。
那树足有三人合抱粗,树身挺直光滑,上部枝条虬结,拴着许多红绸缎。
但这供奉蛇仙娘娘的地方,周围却载满了蛇类惧怕的野决明。
一到如愿树,银翎就跪伏在地,神情眷恋地摩挲着那积着厚雪的地面。
足有一阵,他才颤巍巍站起,对连漾说:“仙人,那人许愿所系的愿结就在树上,我去取下来。”
待连漾点头后,他才灵活爬上那棵树。
不一会儿,便又如小鼠蹿下,手里还多了条红缎带。
他问:“仙人要看看他许的愿吗?”
连漾:“如何能看?”
银翎展开绸缎,举起,说:“仙人只需将这绸缎蒙在眼上,便能看见了。”
刚说完,他的手上就压来一柄剑。
剑未出鞘,却寒彻迫人。
银翎抬眼,对上了述戈的笑眸。
后者漫不经心道:“你这小妖,最好别耍什么把戏。”
银翎骇怕地往后退了几步,脸色更白。
“我绝不敢的!请仙人恕罪!”
连漾转过去看述戈。
她想起了之前的猜测,便尝试着道:“师弟,把剑收起来。”
述戈眯了眯眼,竟真收回剑,未有多言。
又试一次,连漾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她定下心神,朝银翎伸出手:“别怕,既然你没害人,那就不会伤你——你将那绸缎给我吧。”
银翎怯懦点头,畏缩地伸出手。
连漾接过绸缎,覆于眼上,在脑后随意挽了个结。
眼前的景象被蒙上了一层薄红的影,变得模糊不清。
“仙人。”银翎在旁小声提醒,“闭上眼便行了。”
连漾闭眼。
顿时,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而述戈在旁看着她。
夜色浓重,唯如愿树附近围了一周长明灯,昏暗的灯火里飘着雪影,簌簌落在她的发顶。
她蒙着那殷红的缎带,便衬得面颊更白,与雪渐融。
述戈一时看得出神,心底陡然冒出一个念头。
若她这般系着绸缎,可还分辨得出他与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