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连漾正欲转身去看, 河中的人忽握紧了她的手。
她瞥过视线看他。
眼前的人低垂着脑袋,问:“仙长要去哪儿?”
月已高升,清清冷冷的银辉映下, 将他的神情照得明晰。
似难受, 又似在压抑着什么。
也是这时,她才发觉他的手抖得厉害,呼吸更是快一阵缓一阵。
连漾反握住他的手,思及他指上有血, 便没大使劲儿。
她说:“我师兄应当过来了。”
“是。”他仍低着头,声音发颤, “仙长之前说过, 这附近的结界亦是仙长师兄所布。仙长……要去找他?”
“这般晚了,他定然在四处找我。”连漾已分神注意起那气息的动向, “也不能叫他担心。”
话音刚落, 她就觉手上一凉。
她侧过眸——
眼前人躬伏着身,额心抵在她的手背上。
“仙长……”他的声音更抖了,将破似的, “便不能在此处吗?”
连漾看不见他的脸,却觉得他好像在哭。
她一手撑地,俯过身, 拿脸去蹭了下他的右颊。
脸上沾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果真在哭。
不是嚎啕,甚而连哽咽都无,而是悄无声息地流着泪。
她侧过脸,耳语道:“你哭什么啊?”
“没有。”
他压抑着那将乱的呼吸, 不消模仿, 便能显露出与述星同样的别扭。
“没哭。”
连漾引着他的手擦过她的脸, 沾得些许泪。
“那这是什么?”
“只是水。”
“只是水?”连漾再无多问的意思, 只轻笑出声,“小少爷,水妖可不是身上挂着水的妖怪。”
说着这话,她却想起另一件事。
按着上回扶鹤的情况来看,那骰子的效果应会持续几天。
这段时间述星怕是只能待在这儿。
而郁凛也在,与其担心他二人会不会撞上,倒不如提前解决此事。
思及此,她问:“这几天你是想留在这儿,还是去旁——”
“在这儿。”他抬起眸,一双眼果真通红,“可以吗?”
“若在此处,到时候免不了要与我师兄见面。”连漾稍顿,“若有他在,就别叫我名字,如你平时那般,唤声仙长便是。”
他闷声问:“为何?”
连漾细思片刻,终还是实话实说。
“我那师兄憎恶万剑宗的人,故此当初见面时,对他撒了谎。如今,他只当我是杂役院弟子,唤作连一。
“往后我定会告诉他实情,但眼下并非最好的时机。有人害了他身边的人,行凶的很可能是大长老。你也知道,大长老到底算是我师父。”
早在她开口说时,眼前人就又低下了头。
她晃了下他的手,开口问。
“述星,好不好?”
他一时未应,暗地里却几乎将牙咬碎。
述星。
述星!
将他当成了述星,所以才能这般心平气和。
才会主动拉他的手,与他说话,轻易便能露出笑意。
甚而连她在那狐妖面前说谎的缘故,都能借着这副皮囊,仅靠“为何”二字就轻易拿到。
述星……
可她不知,她口中的述星,如今却在不远处瞧着他们。
歹毒的念头接二连三地冒出——
他忍不住去想,那狐媚子的眼睛现下得掉出多少泪。
又是以何种神情在看着他们。
心底该有多难受,又多想杀了他。
——定然痛苦至极。
毕竟现在他亦心如刀割,连泪水都难以忍住。
嫉恨、痛快、痴迷……种种复杂的情绪紧密交缠,将他的心胀满,横冲直撞着,令他他自己也难以言清如今的滋味。
可他却像入了瘾似的,再难抽身。
述戈竭力压着心底的亢奋,平稳着呼吸问道:“这些话……仙长可曾与旁人说过?”
“自然没有。”连漾捉住他的手,“所以可以吗?”
述戈这才迟迟抬头。
若在白日,轻易便能发觉他瞳孔的微颤,还有快到不正常的脉搏。
可眼下,他仅摆出了与述星别无二致的温顺之态。
他想像往常那样讨些回馈,又思及依着述星的性子,自会无条件答应她。
忖度片刻,他应道:“好。”
连漾松了口气,哄他:“待此事过了,我再帮你拔羽毛玩儿。”
述戈登时想起那些爽麻与痛苦并存的感觉。
一时间,涌上心头的妒恨令他浑身都在颤抖。
可他又快活至极。
他清楚,目下烧在心底的无尽酸涩和愤怒,有一半是源于述星。
述戈模仿着他的神态,抬起眸问:“可否……离仙长更近些?”
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连漾轻点了头。
述戈撑着地面坐在了岸边。
上岸的同时,他身上的水亦干了。
他牵过连漾的手,生涩道:“仙长,可以坐、坐腿上的。”
话落,他便垂下眼帘,耳尖透红。
连漾只笑:“这会儿腿不疼了吗?”
述戈摇头以应。
连漾便跨坐着,抬手捧住他的脸。
“小少爷。”她看着他,“待会儿一定别忘了。”
待他点了头,她才俯过身,吻住他的唇。
不过轻轻一碰,连漾便又退离。
“可还记得要做什么?”她问。
述戈忍着回吻的冲动,乖声答道:“少与他说话,莫让他察觉到什么——是这样吗?”
他极厌恶自己这语气,甚而快欲作呕,却更怕她看出,便只能继续拿腔拿调。
连漾捏住他的耳尖,一揉。
“是。”她又亲了他一下,“师兄应不会讨厌你的。”
述戈含吻住她,攫取着那一点气息。
在酥麻陡起的瞬间,他的心却像被揉碎般,疼得慌。
可越是难受,他便越兴奋。
越是痛苦,他就越畅快。
连漾正想抱他,可手刚挨着前襟,就听见他痛吟一声。
她顿住,气息不稳地问:“还在疼?”
“没事。”述戈的脸色变得苍白,“一会儿便好了。”
说话间,他忽瞥见胸口渗开的一点血。
在月色下并不明显,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四散着。
连漾:“你师父就没给你什么药吗?”
“小——”述戈咬住牙,“晓行夜宿加之灵息瘀滞,过些时日就好了。”
眼见血色蔓延得更快,他躬着身道:“仙长,我……我有些,喘不上气。”
“应当是离水太久。”连漾起身推他,“快些回水里去。”
述戈应好,入水的瞬间,他往心口上的伤丢了个诀,暂止住了血。
连漾也恰巧探到了那股妖息。
妖息迫近,她远瞧见郁凛的影绰身形。
他拿了根枯枝随意挽起长发,双手拢在袖间,步子迈得散漫闲适。
待走近了,他也只缓掀起眼帘,唇边习惯性地挂着淡笑。
“已近子时,一一如何还在外面练剑?”
他分明已看见那河中水妖,却有意不提,摆明是让她自己来说。
连漾亦沉得住气,只说:“就快回去了,师兄无须来找我的。”
郁凛“嗯”一声,他斜瞥过那水中的妖。
那妖正死盯着他,目光凶戾有如见着仇敌。
他神情自若地收回打量,转而解开薄氅,披在连漾身上。
“虽已到春天,夜里却也冷得厉害——尤是这山林里,师妹切莫着凉。”
说着,他又俯身,仔细替她将薄氅系好。
连漾正要说话,衣摆便被人拽了拽。
身后,述戈低声唤道:“仙长。”
此声落地,郁凛才看向他,轻笑。
“竟未瞧见还有一人。”
他懒散开口,仿佛是在随口聊起什么不打紧的小事。
“师妹从何处寻着了只水妖?瞧着与述戈倒有几分相似。”
连漾侧过身说:“他是述戈的孪生弟弟,叫述星——师兄应当没见过。”
“孪生弟弟……”郁凛眼尾微挑,“可有腿疾?”
连漾一怔。
他为何会知道?
“师兄……见过述星?”
“嗯。”郁凛漫不经心道,“在山下集市见过一回。”
述戈在心里将他骂了百遍不止,面上亦阴沉。
“没见过。”他硬声道,将述星平日里的骄纵显了个彻底。
连漾亦知晓述星在旁人面前是何作派。
她拽了下郁凛的袖子,小声道:“他嘴上偶尔骄横了些,实则不是这性子。”
郁凛:“师妹与他相熟?”
“算是罢。”连漾含糊道,“他是医谷弟子,平日里若受了什么伤,免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
郁凛倦垂下眼睫,看向她的腰侧。
“腰伤亦是?”
他声音不大,述戈又时不时要将河水搅动一番,连漾没大听清,问:“什么?”
“无事。”
郁凛伸过手。
“一一,该回去了。”
连漾迟疑抬眸。
她没想到他竟问都不问,述星为何会变成水妖,她又如何会离开结界。
这般想着,她旁敲侧击道:“就将他放在这儿吗?”
郁凛温声道:“他灵力未失,应会照顾好自己。”
说话间,他仍抬着手,不急不缓地等着她。
连漾抬手。
刚握住他的掌,身后就一阵突兀水响。
她侧眸一望——
述戈趴伏在巨石上,正不住拿尾巴拍打着水面。
“仙长……”他别开视线,“仙长是当回去,已这般晚了。”
连漾拧起眉。
“师兄。”她收紧手,“他是因我才变成这样。”
郁凛仍是一派平和。
“如是因师妹,那师兄自当也应担责。你若想赔礼,不妨将他带去第五峰,那里有一汪水池,可暂养着他。”
听到最后,述戈已快压不住戾气。
这些话听着是为他,实则句句都在将自个儿和小师姐划在一块儿。
颇不要脸面的狐狸精。
可不等他应答,不远处便响起阵簌簌风声。
他循声望去——
半空,有人影不断迫近。
那人生了对黑翼,却用得不大熟稔,好几次都险些坠落。
可他强撑起气力挥动着,甚而愈来愈快。
述戈拧紧眉。
月影拢下,映出了张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孔。
连漾也听见了那响动。
等她看过去时,述星已踉跄落地。
他脸色煞白,往前疾行两步。
可他刚张了嘴,便听见河中的人唤了声:“仙长。”
音色与他别无二致。
霎时间,述星只觉浑身透凉。
而那人看着他,带着与他毫无二致的神情,对连漾道:“那人是水妖,还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