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二更)
程潘言这一觉睡得并不好。
他心底藏着事儿, 本来不打算睡。但刚阖眼,他就睡着了。
不光睡着,还做了梦。
梦里, 他与赵远植站在受魔物袭击的小路上。
赵远植还是平常那副不起眼的模样, 拿一把畏缩低哑的嗓子唤他:“程师兄。”
他在梦中没法控制自己的言行,便堆起以往的笑,乐呵呵应了声:“赵师弟,你去哪儿?”
赵远植小声道:“我去找身子。”
话音刚落, 程潘言就看见他身后袭来一只魔物,将他的半边身子咬了个干净。
程潘言惊怕至极, 却根本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半截身子朝自己走来,边走, 耳畔还回荡着赵远植的声音:“程师兄, 你帮我找找身子吧,我好疼。”
当那沾着血的手搭在他肩上的时候,程潘言一梦惊醒。
一阵短促的骇叫挤过喉咙, 他倏地坐起,衣衫全叫冷汗濡湿了,黏哒哒贴着后背。
他不住粗喘着气, 却始终没法将那半截身子赶出脑袋。
头也疼得厉害。
缓了许久,他才将视线移向身旁。
那万剑宗的两人都不知去了哪儿,被窝整整齐齐,像根本没躺过人。
尚是深夜, 清冷的月光撒进这寝舍, 给一切都蒙了层银淡的灰。
程潘言心里怕得不行, 偏又突然内急。
他犹豫着, 终还是爬了起来,朝房间的另一侧探去。
而那方竟也只剩下胥玉游一人。
程潘言心悸。
那三人莫不是丢下他和胥玉游跑了?
他一时又急又怒,暗在心头将他们骂了一遭。
直到又瞧见连漾放在桌上的几样首饰,那股怒火才稍作缓解。
他松了口气,在胥玉游身旁蹲下。
“胥师妹。”他嘴里小声念叨着,“我就是借来用用,待会儿便还你。”
说着,他掀开棉被的一角,摸索着朝她腰间探去。
可还没挨着,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截住。
昏暗的夜色中,胥玉游半睁着眼。
“你干什么?”她问。
她还没完全清醒,音色里沉着浓重的倦意。
“胥、胥师妹。”程潘言被吓得一抖,“我……我急,又怕有魔物,就想借你的镜子用一用。”
“借?”胥玉游掀被起身,“谁教会你借东西的?是他告诉你,半夜里偷摸着拿人东西就叫借?”
程潘言干笑道:“我这不是……怕吵醒你嘛。所以才……”
胥玉游将他一推,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最好是!”
她朝旁望去,这才发现连漾不在身边,便下意识问了句:“连道友呢?”
“不知道。”程潘言说,“那两人也不见了——我本还以为他们丢下咱俩跑了。不过东西都还在这儿,想必是有事去了。”
说完,他搓搓手。
“胥师妹,你把那镜子借我用一下吧,我实在……急得慌。”
胥玉游却不信他了。
她拎过一件外衫,随意披在身上。
“走吧,我与你一起。顺便去找找连道友他们。”
“这……好吧。”
程潘言神情为难,但又实在急,只得让她跟着。
-
等如了厕,程潘言正要出去,却借着月色,从门下的窄缝处瞥见了一双脚。
这茅房的门底离地底还有数寸高的距离,踝骨往下俱能看见。
他见那鞋是宗里统一做的白面黑底鞋,便以为外面站着的是胥玉游。
他在心底腹诽。
别人如厕贴门外等着干嘛。
多渗人!
想归想,开门时他还是说道:“胥师妹,你也要——啊——!!!”
待瞧清门外景象,程潘言吓得惊跳而起,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猛坠两下,撞得他脑子一片空白。
他腿脚发软地连退数步,只差摔倒在地。
身前,竟是赵远植的半截身子。
那切口血淋淋的,
但与白日里又有所不同。
切口竟纵生出了骨头,骨头已长至肩膀,连上臂骨都长出来了。不过与人骨有异,那些骨头并非白色,而是深黑一片。
不光如此,骨头的外面还包裹了一层漆黑尖刺,尖刺外又有灰白的雾气萦绕。
而那白雾黏着在骨头上,逐渐凝聚成肉身。
不多时,那尸体便长出了除脑袋外的上半截身子。
只是肤色灰白,泛着让人作呕的黏重冷气。
喊出那一声后,程潘言的嗓子便像被黏住了似的,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他惊恐地瞪着那无头尸体,两股战战,脸色煞白。
心脏似是被什么给掐紧了,在狂跳中陡生出令他头晕目眩的抽搐感。
他不断往后退着,等手挨着墙壁时,那尸体突然动了。
程潘言又尝到了更为绝望的惊惧——
那无头尸的行动格外灵敏,速度奇快,如狩猎的豹子般朝他袭来。
眼见着无头尸紧握起拳向他面门砸来,程潘言惊慌朝左一躲。
只听得“砰——”一声。
他下意识朝后望去——
那无头尸砸在了墙上,竟将坚硬的石墙砸出深坑。
程潘言吓得又是一声破喉惨叫。
他勉强定下心神,头昏耳鸣之间,他从那白雾凝成的躯体上觉察到了一丝魔息。
“魔……魔……”
他忽想起什么,着急慌忙地从怀中取出那道避魔符,想要借此应对无头尸的攻击。
但他太过慌张,竟带出了赵远植的弟子牌。
那弟子牌已被他掰成两半,有一半掉落在地,在地面弹跳几番,最后落在了无头尸的身后。
程潘言无暇顾及于此,只死死攥着那符箓,万分谨慎地后退着。
不想,那无头尸竟停止了攻击。
他在原地僵立片刻,忽转过身,径直朝那半块弟子牌走去。
程潘言惊怔。
恰在此时,胥玉游出现在了门口。
“程师兄,你在乱嚎什——”声音戛然而止,她错愕地盯着那具无头尸,呼吸凝滞。
程潘言哽了下喉咙,大气不敢出。
那无头尸就隔在他与茅房大门的中间,趁着尸体去捡弟子牌的空当,他小心翼翼地朝门口挪着。
挪了不过三步,无头尸就已经捡起了木牌。
程潘言也僵住步子,死盯着他,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无头尸却没转身,而是拿那双死白的的手抚摸着木牌。
见状,程潘言又朝门口挪动了几步。
而此时,那白雾已凝出了脑袋。
仍是赵远植的脸,却没有毛发,脸色也是一片惨白。
程潘言已挪至门口,忽瞧见赵远植昂起脑袋,似在空中嗅着什么。
他陡然想起了怀中的另外半块弟子牌。
恰时,胥玉游一把将他拽至门外。
“程师兄!”她惊魂未定,声音都在打颤,“那到底是什么?”
“不……不知道啊。”程潘言哆哆嗦嗦道,“我……我一开门就撞见了。”
胥玉游将眉紧拧,她问:“还能走吗?”
程潘言摇头。
“腿,腿软了。”
方才挪的那几步,都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
胥玉游拉拽着他往身后的小院子里走。
“先找个地方躲着。”
“好……好。”
程潘言刚点下头,那赵远植就倏地转过了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对上那灰白的瞳孔,他浑身一僵。
“快走啊!”胥玉游拉他。
但程潘言动也不动。
过快的心跳中,他陡然想起什么。
“师妹。”
他左手扶着胥玉游的手臂,另一手则伸入怀中。
“胥师妹,以你我二人,打不过他的。”
话落,他悄无声息地取出那半块木牌,又速度极快地塞至她的腰间,并顺手抢过了那面盘蛇镜。
“胥师妹,”抢过那面镜子的同时,程潘言倏地转身,拔腿就跑,“保命要紧,你别怪我!”
他这举动来得突然,胥玉游根本没反应过来。
半晌,她才发现他抢走了盘蛇镜。
她下意识追了一步。
恰在此时,身后忽袭来一道魔息。
胥玉游连忙转身。
身后,赵远植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瞳仁灰白,面部如黏腻的白泥,根本瞧不出半点儿人的痕迹。
胥玉游虽性子躁烈,胆子却并不大。
瞧见那双灰白瞳孔的瞬间,她便吓到浑身发麻,再喘不上气。
她尚还不知程潘言给她塞了半块木牌,只僵硬地朝后退了半步,手颤抖着摸向腰间的小刀。
摸空了好几回,她才勉强捉住那刀柄,只是手仍在抖。
胥玉游不断深呼吸着,试图取出小刀。
突然,赵远植朝她袭来。
也是这时,她才明白程潘言为什么说他二人打不过他。
那尸体速度太过,眨眼就已奔至她身前,两人间距不过一臂。
就在他屈起手肘,即将砸下一拳的前一瞬,一柄利刃破空而过,径直穿透了他的脑袋。
那长剑带着凛然杀意,生将赵远植钉死在了墙上。
“牌子给我。”胥玉游的耳畔陡然响起一道清脆人声。
她侧过身。
“连道友?”她颤声道,“什么牌子?”
“弟子牌。”连漾斜压下视线,索性直接取过她腰间的半块木牌。
拿到木牌后,她轻一点,便步伐轻快地跃至剑身。
那柄剑尚还插着赵远植的头,尖端则没入了墙里。
连漾轻巧落于剑上,单膝蹲着,右手握住剑柄,左手则将那半块木牌塞至他嘴中。
赵远植的喉咙里挤过一阵尖利的怪叫。
他高举起锐利的爪子去抓她,却捞了个空——
连漾轻巧一跃,躲过攻击。
再落下时,她横腿一扫,同时借机拔出了剑。
较之那尸体,她的速度更快。
只一击,已化作怪物的赵远植便被扫倒在地,背部撞在墙上,传出骨头碎裂的声响。
连漾跃过数步,以指画灵符。
再靠近他时,她将灵符往剑身一打,再提剑,朝下刺去。
剑身破开那块木牌,刺穿赵远植的口颈,将他钉死在地。
赵远植的眼珠变得浑黑,再无气息。
连漾拔出剑,连退数步。
木牌燃起烈火,须臾,便将赵远植吞噬得干干净净。
她往剑上丢了个净尘诀,这才转过去看胥玉游。
“胥道友,你还好吗?”
胥玉游尚还未回过神。
她愣愣地盯着那团火,好一会儿,才僵硬抬头。
“我,我没事。”一把嗓子抖得厉害,她不安道,“他……赵师弟怎么会变成这样?”
“死得不甘,又叫魔气入体了——杀死他的那种魔物极容易操控亡者。”连漾解释,“应该是那块弟子牌上的气息将他引到了这儿。”
“弟子牌?”胥玉游那苍白的脸上划过一丝懊恼,“都怪我,我就不该把那块弟子牌拿着。”
“不,幸好你拿了。”
连漾的眼底融进轻快笑意。
“如果放任他成魔,会更麻烦,倒省了我们去找他的麻烦。”
闻言,胥玉游才勉强挤出一丝笑。
“对了。”她忽地抬头,“那木牌被程师兄拿去了,方才,一定是他把牌子塞给了我。还有我的盘蛇镜!也被他拿走了。”
“这样么……”
连漾垂眸细思,半晌,她抬起头。
“胥道友,你便假装不知道此事吧。”
胥玉游懵了:“啊?”
连漾收剑回鞘:“先当那镜子丢了,咱们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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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述戈正朝弟子舍走,却在中途碰着了郁凛。
他正满心躁戾,见着郁凛便更为不快。
“郁师兄。”他要笑不笑道,“这般夜深,还要去哪儿?”
郁凛自若道:“去藏书阁一趟。”
“藏书阁……那弟子舍出了事,郁师兄不去管一管?”
“既有师妹解决,自然无须我插手。”
“如此么?”述戈讽弄,“我以为按着郁师兄的性子,自是何种事、何处人都要惹上一惹。”
眸光对上,郁凛轻笑:“述师弟对我似有什么误会。”
“误会?”
述戈哼笑道。
“能有什么误会。难不成那日在长生楼行风月事的不是你?若不想叫旁人知道你是何等脾性,便应管好狐狸尾巴。”
郁凛漫不经心地接下话茬:“说完了?”
述戈将眼一睨。
再次开口时,郁凛有意将话说得慢,以使他能听清每个字。
“述师弟这般误会我,应是不知道当日与我在长生楼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