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眼见述戈被吸入阵门, 连漾下意识想追。
可无论怎么使劲儿,手脚都动弹不得。
不仅如此,管衡还强行拽了她一把。
“师妹, ”他脸不见笑, 沉沉看她,“你想与那魔一起离开?到现在你还这般执迷不悟!”
连漾只觉左臂被他箍得疼痛难耐,骨头像快拧断似的。
她没法挣脱,只能不断道:“你先松手, 松手!我疼,你把手松开!”
脆铃、心跳、耳畔轰鸣、急促的呼吸……无数杂音相糅, 与她的怒斥一齐疯狂涌入管衡耳中。
“松了好让你跟那魔物一齐离开吗?!”他眸中充血, 眼神更为阴戾,“连漾, 你当真记不得了, 他对你做过什么?”
连漾瞧出他已入魔,她尽量忽略左臂剧痛,平稳着呼吸道:“可那些都没发生过。”
“那我呢?”管衡语气愈急, 渐显疯态,“我可有剖你灵脉,碎你内丹?师兄亦什么都没做过, 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连漾觉他荒谬,“你有何脸面说出这些话,难道你没故意让人把我锁练功房,一锁便是几天?那施了箍灵诀的剑不是你送我的?送我去戒律堂的人不是你?管衡, 你做过的事, 竟还要我一桩桩、一件件替你数出来吗?”
“师妹!”管衡厉声打断她, 却在一瞬间又温和下神情, “我只是担心,他到底是魔,你不该与他走得太近。你应知道,师兄心悦于你。”
他变脸实在太快,叫连漾毛骨悚然。
“我一直想问,”她哽了下喉咙,“你心悦的,到底是面前这个我,还是你梦中那个万事都听你的话,无论受了何等欺辱,也忍气吞声、盲信于你的连漾?”
管衡神情稍凝。
“师妹这是何意?我喜欢的自是你,又何来眼前与梦中的分别。”
连漾摇头,“可若真没分别,你为何总想我顺着你的话走。”
他就像在拿箍子箍树,容不得一点分叉出现。
管衡静看着她,沉默无言。
许久,他忽一手捧住她的颊边,轻抚着。
“漾漾,”他低声喃喃,“是你魔怔了,竟怀疑起师兄。无碍,只消将灵脉剖了,你便能乖乖听话,是不是?”
他字字温和,手上动作也轻柔,却叫连漾心惧。
她不由得又想起那日所见。
他亦是带着这样温和的表情,面不改色地杀了唐默。
【小统!】她在心底唤道,【好了吗,我为何还不能动?】
系统:【宿主再坚持会儿,数值还在涨,很快就好了!】
连漾抿紧唇,直视着管衡。
“大师兄,我再唤你一遍师兄,是因你无论做了什么,也的确照应过我。可你今日若真动手,便再算不得我师兄。”
管衡垂手,掌中化出一把匕首,刃尖轻搭在她心口处。
“漾漾,”他温声道,“待剖下灵脉,往后我们便再不踏仙途,做对寻常夫妻。你想要长生,我会替你找来最好的丹药。”
说话间,那刃尖已挑破衣衫。
疼痛渐生,连漾却连手指都没法动。
突然,有剑戈相击的铮鸣自虚妄境外传来。
声音不大,却因此处太过寂静,而格外明显。
系统急道:【宿主!可以了,人界与魔界的界锁都打开了!】
它这话说得含糊,连漾没听懂是何意,更从未听说过什么界锁。
虽没明白,她的手却能动了。
连漾掌心运气,低念:“诀一,化刃!”
灵力顿时化为尖薄刀刃,径直刺进管衡的腹部。
腹上的剧痛令他猝然回神,他也才恍然看见自己是如何手持利刃,又是如何将这利刃扎进了她的心口。
刀扎得不深,流出的血却已将她的前襟濡湿,洇开一片艶丽的红。
“师……师妹,我不是!我……我不是有意!”他骇然松手,显然也被这局面惊住。
他刚一松手,连漾就退了数步,重喘着拔下那匕首,扔至一旁。
左臂比心口的疼痛更甚,她撩起袖子一看——
原本白皙的胳膊,竟被掐出了几道乌黑的印痕。这会儿血液再度流动,一阵痛一阵麻。
管衡也瞧见那乌痕,脸上血色尽褪。
“漾漾,我……师兄只是一时叫心魔控制。”
他断断续续辩解着,看起来却更像在着急将自己从这恶行里摘出去。
连漾捂着左臂,问他:“管衡,你连半句歉语都说不出吗?”
管衡怔愕。
他垂下头,凝视着掌心。
因为方才太过用力,连他自己的手掌都被挤得通红发紫。
他面露痛苦,抬手半掩住脸。
“师妹,我未曾想过伤你……”
他如此说着,意识却在与那不属于他的心音渐渐重合——
如她那样的硬骨头,只有生生敲碎了,才能叫她服软听话。
“那唐师兄呢?”连漾冷看着他,直接挑明,“你也没想过杀他吗?”
她终于想清那日在殿中,他与扶鹤的分歧何在。
剑强自能应敌,但唯有剑强而正心,方能剖微求道。
管衡垂手,满脸阴抑。
“师妹,”他轻声问,“你看见了?”
“是。”
连漾拔出子刃,紧握在手。
“管衡,今日做个了断吧。”
“师妹,你当真太不听话。”管衡叹息,语气森然。
剖开腹肉时的温热似还停留在手上,他稍一颤,掌中化出一把银剑。
剑柄刻有祥云纹路,下坠一条精巧的红穗。银身锋利,映出他那阴沉的面容。
身为她的师兄,他教她规矩,带她除魔,自然最为了解她。他知连漾有天赋,但也清楚二人间的差距。
她结丹早,对灵术或有惊人造化,可用剑到底是野路子。而他所学,为万剑正统,是百千年间无数尊者的结晶。
他以青月剑法第一式起剑,一剑刺出,剑快难辨。
连漾扭腕,以使剑尖作摆,挡住那迅疾剑风。
可管衡的剑更快,一百来招,使尽青月剑法十二式,唯见银光剑影。
他的剑如他人一样,看似温和,实则处处锋利凌冽。像是倒春寒的天,在连绵晴日里,乍现一段令人猝不及防的寒芒。
连漾被逼得连连后退,剑风与灵力相融劈下,令她虎口震裂,身上也多见血痕。
“师妹,”
管衡的神情早已不复往日那般温和,而是现出陌生的阴厉。
“此时尚还能停下。”
他练得百年的剑,又有唐默的内力加持,哪里是她这十数年间莽撞自悟就能比得的?
连漾却未应声。她的攻速不仅没减,反倒越来越快。落剑有如狂风中的一点柳絮,轻、巧,招招朝偏僻刁钻处落去。
又过百招,管衡竟渐感步法迟钝,脚上像是栓了重石般。
但接了数剑后,他才后知后觉——并非他变慢了,而是连漾的剑更快。她不断缩减托、拦的过程,甚而不挡不避,任由凌冽剑风袭身,再专心于挑劈,每一剑都充斥杀意,落得极狠。
渐渐地,管衡已慢她一拍,刚挑起剑,就被她狠狠劈下。
当他又慢一拍时,连漾忽退了数步,抬手掐诀。
那灵诀很是复杂,但她的速度极快,仅眨眼的工夫就已结成。
管衡从未见过那灵诀。
他紧拧起眉,正要问,眼前的景象却陡然变得模糊。
不光是眼睛。
耳边声响不断远去、变弱。
四肢逐渐僵麻,几息之后,感受不到手脚的存在。
嗅觉似也在减退——周身的血腥味快速变淡,直至什么也闻不见。
他仿佛被丢至虚空。
何物也看不见、摸不着、闻不到……
管衡错愕开口,翕合几番。
可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惶惶然中,他陡然听见了连漾的声音——
“师兄可还记得教我的第一道灵诀?”
第一道?
第一道……
他自然记得。
那时他觉她太不听话,便支使旁人将她关在练功房中,一关就是数天。
亦是他装作善人,将她抱了出来。
自那以后,她就当他是救命恩人,每日缠着他。他被缠得烦了,便随意教了她一道灵诀。
——散华。
这灵诀简单至极,可将灵力凝为花瓣。
不过是哄小孩儿的把戏。
刚想起来,他面前就飘来片片花瓣。
如大风摇花树,淡粉与浅蓝交织缠绕,飘荡着朝他涌来。
他情不禁地伸手,想要触碰那些花瓣。
在那似梦似幻的景象中,他看见了小时的连漾。
瘦、矮,一把头发胡乱束在脑后。像刚闯进山林的小虎,无论瞧谁,眼底都压着挑衅的快意。
隔着那漫天花海,她看着他,拿冷淡的视线审视着他。
那眼神平静,却凌厉至极,刺得管衡心惊胆战。
他忽觉慌乱,像是要彻底失去什么似的。
“师兄,”连漾并拢两指,落下灵诀的最后一划,“你说述师弟是魔,当杀他恨他。可今日所见,你比魔更可怕,也更当杀。”
末字落下,有一片花瓣飘摇着落在管衡肩上。
那花如鱼入水,竟融进了他的身躯。
随即,管衡感到一阵噬骨剧痛——
那花瓣竟堪比刀刃,生生刺进他的灵脉,将他的灵力搅作一团。
连漾远望着他,说:“我一直在想,你与胥衍道长为何那样像。同样的打扮、言谈举止,就连你用剑,竟也带了胥家刀风。”
她嗓音落得轻,可字字似刃,令管衡心如刀绞。
他像胥衍?
怎么可能!
他便是他,何来像旁人之说!
“住嘴!住嘴!”他目眦欲裂,竟吼叫出声,“一派胡言!”
“我想了许久,如今才摸着点眉目。”
连漾平心静气地看着他逐渐失态、濒临崩溃。
“你是在有意模仿他?
“你的举止、模样、剑风,乃至所谓道心,竟全是偷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