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的美是无从挑剔、无可置疑的。她也清楚自己的美。
六岁时, 永兴侯老夫人给霍玥选伴读,在“聪明、懂事”之前,伴读丫鬟的第一个要求便是样貌要清秀, 不能五官有瑕、形貌粗糙, 污了主子的眼。
后来长到十岁,她的容貌便已显眼到霍玥不再把她带出门的地步。霍玥担心她容貌过盛会招来祸端,作为陪嫁到康国公府的几年,她甚至很少离开院子。
再后来,被选为宋檀的妾, 当然也是因为在所有陪嫁丫鬟里, 她的模样最好。
她知道自己很美,所以这一世,才敢将计就计,顺从霍玥, 把自己送到楚王面前搏命。——虽然楚王收下她, 不是因她的样貌有多美, 只是因为, 她和那位无辜丧命的姜侧妃,生得很是相似。
来到了楚王府, 碧蕊、芳蕊她们,也从不吝啬赞扬她的容貌。
但,楚王亲口夸赞她的美,他确认她的美……这是第一次。
他的言语太过直白,他的态度又太过轻柔。在他专注的眼神中, 在这只有她和女儿还有他三个人的卧房里,这一瞬间,青雀几乎以为这温柔只是对她。——对她自己。以为, 他看到的只是她自己。
在生出错觉的这一刹那,她也同时清醒。
不会是对她。
他看的不是她。
理智尖叫着让她退后、退后,让她离开楚王的手,不要再与他对视,不可以沉溺进去。可她身在床帐里,再向后只有床柱和墙壁。他的手没有用力,却也好像挣脱不开。
她开始茫然,开始看不清,在不能、不敢离开之外,是否还有一两分,是她舍不得离开。
心跳越发加快,青雀的脸很红,眼下也红,不知是害怕还是羞涩,眼中微微的有些湿。
不由自主地,楚王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总是看她的眼睛,又从他上次离京前夜开始,偶尔会想躲避。
比如此刻。
可至少现在,他不该躲。
于是,他目光向下移,恰好移到青雀唇边。
那是一双正微微张开的,因不知如何回应他而被抿了又抿的,格外嫣红的嘴唇。不薄不厚、形状饱满,当然,也很美。他品尝过,知道这双蔷薇花瓣一样的唇,在放松下来后,有多软。
楚王松开了青雀的脸。
他呼吸稍有急促,扑在青雀脸上,便连身体也退后。
不能再留了。
他重复自己说过的话:“别多想。只要我在京无事,每天都来看你。”
“嗯……嗯,是!”
和他同床共枕了几十夜,虽然他的情动几乎没有外露,青雀也很快反应过来他退后的原因。
她的脸更红,连颈项都发烫,在这样的状况下一时不能有更多思考,只知道她不能留下楚王。
“我不多想了。”她低下头,“殿下,殿下忙了一整日,请,请早些歇息。”
“睡吧。”楚王起身。
他看着青雀,还想再说什么,又终究没有说,只在离开时,一并抱走了女儿。
他一走,卧房里的温度便似瞬时降了下来。
青雀身前烛光明亮。
她思绪开始转动,面上的飞红还没退去,先想到的,是楚王新的承诺:
“只要我在京无事,每天都来看你。”
这承诺似乎有些严格,但细究起来,又有很多不能确定的地方。
比如,“只要无事”。什么算“有事”,什么算“无事”?能够解释的,当然是楚王,而不是她。
再比如——
卧房的门一动,侍女和医女们走了进来。她们开门的动作当然非常轻柔,但青雀还是感觉到了一阵轻微又急促的风扑在脸上,就像楚王情动时,触在她面庞的呼吸。
她笑了笑,心跳开始减缓,速度回落到平常。
再比如,一日之内,楚王看了她,就不能再去看其他妃妾了吗?
——当然不是。
甚至,如果他因方才的情动去别的院子,甚至直接在云起堂里找一个侍女宠幸,她也别无办法,只能接受。
只能接受。
碧蕊和春消递给她棉巾、牙刷、清水,以供她洁面、擦牙、净口。她来了楚王府十个月,她们和芳蕊、雪信,就一日不离地陪了她十个月,比楚王同她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
人生有多少十个月?
她上一世只活了三十四年,若从三岁记事起算,整整一生,也不过活了三十七个十月。
若是这楚王府里的其他妃妾,遇到和她今日一样的情况,都会怎么做?
擦过脸,将棉巾递给春消,青雀出神地想。
若是宋妃,或许会主动献出身旁貌美的侍女,以防楚王直接离开去其他院子吧。就像她主动选出十几个美人想分姜侧妃的宠,不成,又选聘良家子入府一样。
若是张孺人,会不会和薛娘子、乔娘子分享机会,请楚王去她们房里?
接水漱口,躺回枕上,青雀无言地用目光描摹碧蕊和春消的眉眼。
她能成为“主动献上美人”的,“贤惠大度”,“为自己和侍女一同谋求好处”的妃妾夫人吗?
——她决不能。
她就曾是那个“美人”。
楚王主动要宠幸这院子里的谁,她不知道……她可能管不了。整座楚王府里的侍女,其实都是他的女人。这么多人里,一定不乏心许他的人,也或许那个女子会是愿意的。
但她决不会做“主动献出身边侍女”的人。
她不会做第二个霍玥。
……
楚王的情·欲没有平息。
这有些罕见。
和其他皇子一样,按宫规,他到了年纪,就有了四个侍寝宫女。但体验过后,此事带给他的快感,完全没有在战场上得胜强烈。后来开府至成婚,对情·事,他也是有则有,没有便没有。有时厌烦了宋氏和李氏张氏等人的争斗,即便人在京里,他也常一月半月不入后宅,直到阿娘对他暗示,那毕竟是父皇赐的正妃,太后的侄孙女,她又没再犯大错,他总该去看看,——那便是宋氏入宫对父皇和阿娘诉过苦了。
像今日这样强烈的、来势汹汹、只能舒缓的欲·望,他遇到的次数不多。
卧房外便是守夜的侍女。后宅里,便不算袁氏,他也还有另外三个院子的妃妾。
不过,他没有叫人,也没有想离开云起堂。
楚王府的后宅,不能有更多人了。不能再多任何一个,认为他纳了她们,就该给她们宠爱的女人。
楚王向下,生疏握住了自己。
是太久没解决了?低喘中,他分散自己的注意。还是因为,因为青雀——
刹那间,一双澄净的凤眼在他眼前出现。他呼吸更急。动作加快,他坐了起来。
是,那双眼睛是青雀的。
但那张脸,那张脸是——
呼吸声戛然而止。
在一室的寂静里,在冬夜的宁寂中,泠泠烛光下,楚王僵直了身体。
他的手,当然已经松开。
他就这样坐着,一个人坐着,孤零零地坐着。
蜡烛安静地燃烧,烧光了头又烧光了身体,只余些许残躯。
那点烛光跳尽的前一瞬,楚王捂住眼前,发出一声嘲讽的叹息。
-
遵守着他的承诺,不管再忙,只要有空闲,楚王就会来看青雀。
甚至,即使忙到三更才停,他也会在云起堂歇息,而非宿在别处。
那一夜他没找侍女,也没找旁人。之后的许多天里,青雀发现,他似乎着意控制着自己和她的距离与接触,没再动情。
而不管他会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只要不是机密,一定会在当日清晨由侍女转告,或亲自告诉她。
于是她的理智再次发出尖啸,好像她死前那一夜窗外愤怒的狂风暴雪,在问她难道忘了上一世的教训!问她难道还想把真情送给“主人”,送给这些生来就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所以也不会珍惜她所谓真心的上位者!她甚至明明知道,楚王的感情不是对她!
即便她现在认识的楚王和霍玥完全不同,但总有一点,他们相同:
上一世的霍玥和这一世的楚王,都能在一言一笑间,轻轻颠覆她的人生和性命。
青雀让自己再等一等。
让她的理智和心,都再等一等。
楚王也的确忙起来了。他说了一日不会在家的日子,柳莹和张孺人、薛娘子、乔娘子都来看过她。唯一没有亲自前来的李侧妃,在她生女和得封孺人的两天,都分别派亲信侍女送过重礼。
她操纵、设计袁氏,终究没留下任何证据。楚王没提过她,青雀也没有提。
被妥善照料着,青雀的身体一日比一日恢复的快。
十二月的第一天,入睡前,她和楚王正在女儿的卧房逗她伸手,女儿正笑着,楚王忽然说:“明日,我去学堂看看大郎。”
青雀先是微怔,随后是惊讶——不带任何负面情绪的惊讶。
她到楚王府快一年,楚王在府里的时间也有近两个月,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要去见别的孩子。
“听张孺人说,这四个月,先生教得很好,大郎自己也爱上学。”她笑道,“孩子一日能在前面半日,活动的地方变多了,人也更高兴了。张孺人还说他,每顿都能多吃半碗饭。”
“嗯。”楚王看她的神色,“等二姐儿满三岁,也和他们一起上学。宫中皇子公主都是一同上学的,不分男女。”
“好啊!”青雀是真的高兴,“正是这样才好!”
从来男女分开上学,总是男孩学的更多。可虽然女儿不用考科举、不用入朝,但学习哪嫌多呢!
“就知道你会喜欢。”楚王轻笑。
疼女儿的人,当然会喜欢如此。
“今日和父皇说定了,再把大姐儿留在宫里几年,等开蒙懂事后,再慢慢提接回来。”他又道。
青雀听着,李嬷嬷已带侍女奶娘们退了出去。
快两年了,这个宋妃留下的女儿,在楚王府里,也快成了不好提的禁忌。
“大姐儿,是离开王府有时日了。”青雀想一想,轻声说。
这孩子身份有些复杂。
虽然宋妃已被废黜,但她出生时毕竟是王妃嫡出的长女。
这话换个顺序说,又是:
虽然她出生时是嫡女,但毕竟宋妃已被废为庶人。
只看母亲的身份,将她交给侧妃、孺人抚养合适,交给娘子、侍妾也合适。但她又有太后的血脉,圣人应不舍得她养母身份过低。而楚王府里的妃妾,着实称不上多。
阿莹已被难过一次,总不能这次,圣人和贵妃娘娘又会选她?
虽然可能不大,但,她已是孺人,又是宋家出来的人,或许宫中也会有意选她。
不管大姐儿未来的养母是谁,都会对她的生活有不小的影响。
既是楚王主动提起的,青雀试探:“陛下,为什么和殿下说起大姐儿?”
楚王知道她敏锐,但他不介意这份敏锐。
他本就没想着瞒她。
“父皇今日叫我入宫,是和阿娘提了几个新妃的人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