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今日五更出府, 至夜近三更方回,在外一刻未曾稍歇,是有些累了。
对青雀说完, 他便先去沐浴。
静静坐了一会, 青雀挪回卧房等他,心中不断想着他的话。
是给妹妹选高嫁安逸的生活,还是选更“门当户对”些,更有前程、却也更有风险的日子?
“阿莹不知怎么给三娘选夫婿最好,这才一两个时辰, 我也开始犯难了。”她对芳蕊叹说。
“夫人和柳夫人都是对妹妹爱之深切, 所以不敢轻做选择。”芳蕊笑道,“可婚事才开始议,还没相看,夫人也不必现在就这么愁啊。等张公公明日把人选都列出来, 夫人看有那么多青年才俊, 哪个都好, 挑花了眼, 再愁也不迟。”
青雀一笑,果然心里轻松不少。
“都是殿下说得太严重了。”她便道, “又是‘不论身份品级’,又是‘刀剑无眼夫妻死别’,听得我心惊。”
但不论选哪种婚事,逾白的婚姻都会比上一世给霍家人做妾好上百倍,她何必做那等烦难之态。
只是, 她总是希望逾白和阿娘能更好、更好。
“你们去吧。”她对芳蕊说。
楚王在云起堂安寝时,卧房一向不要人守夜。
侍女们将热茶、斗篷、手帕等青雀可能用得到的东西妥善放置好,又挑亮床边灯烛, 便依言退了出去。
握着一卷书,青雀还是没看下去几个字。
她当然期望妹妹能一世无忧、平安喜乐就好。可回想她挣扎过来的这一路,若没有楚王的身份权力,她们又哪里能有如今的喜乐……
她正凝神思索,楚王回来了。
她知道接下来的几天,楚王还每日都要去城外营中练兵;他离京在即,在京中亦还有许多事务要办;她自己算过,从他们重新共寝到现在,二十天的时间里,他每日安寝的时间都不到三个时辰,想必她产后的一个月亦是一样;她也看见了此刻他沐浴后微微放松下来的,略带疲惫的神色。
明日他又不知要多早起身。
青雀放下书,解开外衣放好,自己躺回被子里。
“殿下,睡吗?”她笑问。
回望她柔软、关切的眼神,楚王心中微动,说出的话也更加轻柔:“睡吧。”
俯下身,他吹熄了床边灯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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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二日睡前,楚王略有空闲时,青雀才将柳家列的名单递给他,请他判断。
“新任工部尚书,是太子妃的兄长。”扫视一眼,他随口道,“但这乔侍郎已年逾古稀,致仕在即,倒也无妨。还有京兆府丞,他夫人是德妃的亲表妹。不过这关系也算远了。”
他道:“若这两家的孩子着实好,结亲倒也无妨。”
次日,青雀将这些话原样转告了柳莹。柳莹又立刻派人回家,告知了她的父母。
当日,赶在天黑前,柳家又迅速派人过来,请柳莹求江夫人再委婉回禀殿下:
王府丞和乔侍郎家的孩子倒也不算突出的好,实则在五个人选里平平,他们就只从另三家里选,不打算和这两家结亲了。
“我家里还想给你送谢礼呢,被我拦下了。”柳莹笑对青雀说,“若每件事都要谢你,只怕谢不过来。”
“真送了谢礼来,我才不高兴。”青雀便说,“几句话的事,都要这么郑重,以后我也不敢和你说话了。”
柳莹笑着,握紧她的手:“对你只是几句话,对我可不是。”
“不说这个了。”她问,“你打算哪日去永宁坊?我也回家看看。”
“还没想好。”青雀便道,“等殿下走了,哪日方便,就哪日吧。”
“也是。”柳莹看了看她的神色,“等殿下离京,你就哪日都方便了。”
青雀低了低头,笑笑。
楚王是要走了。
初六日离京,此刻已是初四戌时。他还在京里的时间,加起来也只剩两夜一日。
这夜,楚王赶在二更前回府。
青雀等着他,还没睡,他便一面用着宵夜,一面召来几个人,吩咐他走之后内宅的事。
“李氏的病,尽力给她治,还用冯御医,说怎么治就怎么治,不许敷衍。”他先命严嬷嬷,“李家若有人来看她,也只管放进来。他们和李氏说了什么,在京里又有何等动向,都原样回我。”
严嬷嬷恭声应是。
楚王又命罗清:“明日就把二郎搬去前院住,你陪着住。他的奶娘都跟着,静雅堂的丫鬟不许跟。不必等满三周岁,新年后就让他和大郎一起上学。我先把他交给你了。他见不见李氏,你知道分寸。”
罗清也忙领命:“是!殿下放心,奴婢一定不叫旁人误了二郎的身体教养。”
他最后看向张岫。
连罗清都被留下养二郎,张岫搓了搓手,一抿唇,心中对自己的差事有了猜测。
“你也留下。”果然,殿下说,“就留在云起堂。”
青雀眨着眼睛,张岫低着头,听楚王清晰说道:“我不在京,你须侍奉江夫人一如服侍我,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她若出门,不论在京离京,你必随身护卫,她如有疏忽遗漏之处,你也须尽责提醒。在我回来之前,你就只当自己是云起堂的人吧。”
青雀站了起来,看张岫顿了顿,俯身行礼,语气如常:“是!奴婢定然尽心服侍江夫人和二姐儿,绝不怠慢!定将云起堂全须全尾交给殿下!”
他俯身利落,说话也干脆,但青雀就是感觉得到,他不是很愿意。
留一个不太情愿的人在云起堂“护卫”她,会不会,反而有隐患?
她犹豫着,正不知怎么开口,楚王已淡淡命:“你们都先去,张岫留下。”
“你也回去。”他又对青雀道,“我片刻就来。”
青雀便听他的话,先回了卧房。
总归不管是当面直说“她不需要张岫”,还是说“张岫不想留下”,都不妥当,她要劝楚王,也最好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说。
青雀一走,侍女们没同她一起回卧房的,也都先退了出去。
楚王放下碗筷,拿起茶杯——张岫乖觉地上前服侍——他净了口,闲话一般问:“云起堂厨房的手艺如何?”
“殿下都快把府上最好的厨子全拨到这了,手艺能不好吗。”张岫道。
“最好的厨子都来云起堂,李嬷嬷也在云起堂,连季平仲也要听云起堂的吩咐,留下的亲兵全凭云起堂调遣,和他们一列,委屈你了?”楚王问。
“那倒不是!”张岫抬头,脸上还是露出几分委屈,“那不一样。”
楚王手指点了点桌面。
张岫知道这是让他说的意思,便忙忙道:“厨子本职就是做饭,在大厨房做和在云起堂做,都是做给殿下用。李嬷嬷也本就是内宅的人,在哪都差不多。季长史哪次也没和殿下去过边关,亲兵都是轮着——”
“怎么不说了?”楚王看他。
“奴婢……自己也是,在哪为殿下尽力都是一样。奴婢没理,不敢说了。”张岫又低下头,“嗐!奴婢就是想和殿下去辽东。”
“那东夏残党,癣疥之疾,你就去了,也分不到几个人头。”对他的直言,楚王并不生气,耐心道,“云起堂更紧要,所以才交给你。你们几个里,又只你和她最熟,我不选你,还能选谁?”
他淡笑:“她送的补汤饭食,你一口也没少用,该是报答她的时候了。”
张岫和几个内侍因自作主张给各房送请帖被罚五板子之后,青雀每日让人给他们送补汤、加菜,送足了半个月,人人有份。新年的红封,她也照送李嬷嬷、严嬷嬷和碧蕊芳蕊的例,每人都没少给。
“奴婢知道了。”张岫讪笑着,“奴婢方才就是轴了,一时没转过来。”
他忙说:“明日奴婢就和江夫人解释,奴婢是情愿留下,没有一点不愿意!”
“你果真情愿,不必解释,她一看便知。”楚王起身。
“殿下,殿下——”看他要走,张岫连忙说,“其实我还有几句话,倒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罗清。是二郎——”
他笑道:“虽然李夫人重病,不能教养二郎了,但二郎年幼,还不到三岁,罗清一个内侍,再如何尽心,也比不得有母亲照顾妥当。永春堂已有了大郎,可瑶光堂还没养孩子,柳夫人又曾被殿下和娘娘选中抚养大姐儿,想必是担得起照顾二郎的。柳夫人又好读书,二郎也正要开蒙上学了,更是合适。殿下为何不把二郎送去瑶光堂?”
他又隐晦说:“柳夫人又同江夫人好。两位都有了孩子,一起教养,江夫人也能多些助益。”
不似永春堂的三位,现在不过勉强压着,才与云起堂和睦相处,再来一个孩子,更会生长野心。
“她们是好。”
这一番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的建议听过,楚王只说:“但人心多变,有了孩子,只怕就不同了。”
柳氏是青雀在楚王府里唯一能交心的朋友。
青雀既喜欢她,就让她一直维持原样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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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前一日,楚王又抽空带青雀到前殿见了几个王府司马、典军、校尉、队正等亲兵统领,吩咐他们听命青雀,一如听命于他。
看着这些披甲佩刀、高大结壮的亲卫在她面前低头,不知为何,青雀感觉到,藏在她腰间的那枚令牌,正在令她不能忽视地发烫。
但,不到紧要关头,她还是不会——当然,也不能——调动他们。
是因楚王,他们才会听命于她。
青雀坐直身体,在袖子的遮挡下,碰了碰令牌在的地方。
下午,楚王入宫,先拜别母亲。
六公主也在,也还是和他一起出宫,笑问:“我看父皇年前新赏你的马,你都没用,再给我两匹?”
“没了。”楚王看她一眼,“你说晚了,都送人了。”
“哎?”六公主惊讶,“送谁了?”
她数着问:“是定国公?长兴侯?戚侍郎?秦侍郎?刘文成?方祁……季准?”
把楚王的旧部伴读属下亲信全问过一遍,也没见他神色稍动,六公主想想,“哦”地一声:“我知道了!”
她笑道:“你是不是送新小嫂子了!”
她又称呼青雀是“新小嫂子”。
这次不是在妹婿面前了。
楚王眉心微动,却还是没有让她改掉称呼,只道:“若见了她,别同她胡闹。”
“哎呦!”六公主喷笑,“我难道是为两匹马就闹起来的人吗!六哥护着人归护着人,也太小看我了!”
楚王笑笑,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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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十六年,正月初六日,不到寅时,楚王睁眼。
拿出做丫鬟时守夜的功夫,青雀一夜没太睡实,只听见些微声音,很快也醒了,是想趁他梳洗时,再同他多说几句话,多看一看他。
但他按住了她,叫她睡,也没有让人进来,点亮灯烛。
青雀便没再坚持,躺了回去,听着他快速穿好轻甲,离开了云起堂。
她将手在心口上放了一会,那股空荡荡的失落还是没能被填满。
“快把灯都点上。”她轻声唤。
侍女们很快动起来,将整间卧房的灯都点亮。
在满室的光亮里,青雀笑着呼出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
姜颂宁画像所在的静室里,也有十数盏灯烛在安静燃烧,每一盏,都是楚王亲手点亮。
“我要走了。”
手里捧着最初的那支蜡烛,盘膝坐在地上,楚王仰望着她,低声轻语:“这次先不去西凉,去辽东……到夏天,才能去看祖父祖母。”
他的声音空荡响在四周。
没人回应他。
烛火轻晃,画像上的少女也随之一暗。
楚王轻轻眨眼,闭眼前,似乎看到了她的双眼微微一动。
但再睁眼,画像仍然平整挂在墙壁上,没有移动,也没有损伤。
画里的人也当然还是那副无暇的容颜,绽放的笑靥一直不曾改变。
在这张画里,她永远会笑着。
她不会再哭。
她不会变老,也不会成长,她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她也听不见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