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孩子不会回来了。
随着凌霄怀孕的月份被她清楚算出, 这个结论也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了青雀心里。
她的心便好像同时开了一个洞。不大。小小的,空空的。
上一世,她仅有的几个家人:阿娘、逾白、承光……和他, 这一世, 只有三个人回来。回到了她身旁。
他不会再回来。
她已经,确定无疑地……失去了他。
意识到她的确已经“失去”的那一瞬,死亡那夜的冬风又似乎吹在了她耳边。默默地,青雀打了个寒颤。终于,她不得不面对重生以来, 她一直在逃避、在模糊的事实了:
从她选择跟楚王走的那天起, 这个孩子,其实,就已经很难再回到她身边。
是她自己选择了自己,选择了承光, 选择了阿娘选择了逾白……放弃了他。
轻缓地吐出一口气, 青雀将心里的不舍、遗憾、恨与怒尽数隐藏, 先对春消说:“继续盯着吧。有消息再来告诉我。”
春消应声“是”, 便出去吩咐下面的人。
望一眼四周,青雀抚上自己的小腹, 缓慢找回了视线的焦点。
“阿莹还等着我呢。”
握住碧蕊的手,她站起身。
碧蕊小心地扶着她,扶着她走出去。
走过屏风,初夏的日光正在青玉雕刻的百花上照得明亮。
走出房门,阳光倾洒在临墙的多宝阁旁, 其上装点的冰裂纹青瓷,也在照耀下葳蕤生出宝光。
行至堂屋,三色珍宝串成的云纹珠帘正在微风里轻摇。日光毫无保留铺进来, 它们细密的影子荡出一地耀眼的光华,晃得青雀停下脚步,不由自主望向了满院青翠明朗。
倏然间,风止雪停。
站在一地璀璨珠光里,站在熙和的阳光下,握着碧蕊温暖的手,坚定地,青雀告诉自己:
她已经,不在那个冬天了。
走出那个冬夜,走出康国公府,离开霍玥和宋檀,真正获得崭新的一生,她不后悔,她决不后悔。
那个孩子没能回来,他没能得到安然喜乐的一生,是她的遗憾,但绝非她的错。
那是能掌控他们生死的,为父不慈,为母不仁,为主无信,为友不忠的,霍玥和宋檀的错。
只是她现在——一个亲王府的孺人——还不能对他们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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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人能做什么。
长宁大长公主,太宗之长女,当今圣人的亲姑姑。她的公主府是太宗皇帝亲手制图命人所建,也是太宗皇帝金口御旨,封她的独女为永熙郡主,在她离世后,仍许永熙郡主居住公主府中,享公主仪仗,府邸正门也依旧许挂“长宁公主府”的匾额。
自太宗后,大周又经历了世宗一朝,方是今上登位。
两代人已过,皇位上坐着的人从亲外祖父变为了亲舅舅,又变为了表弟。一朝天子一朝臣,永熙郡主虽至今仍享公主仪仗,与今上也有自幼的情分,却终究比太宗与世宗在位时收敛了许多脾气,每日与仪宾只是尽情享乐,安度晚年,甚少置手朝堂中事,更无心于表侄们的明争暗斗,有时甚至连亲友间的寻常琐事争端都懒怠听一听。
但,若是她的独生女儿孙时悦有事,她就顾不得那许多了。
“满三个月了。”永熙郡主抚着自己保养得宜的手,“看来,这宋檀还是行的。他这些年没孩子,是霍玥生不出来。”
“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孙时悦斜斜倚在靠枕上,姿态与母亲有七八分像,笑道,“霍氏已经开了闸门,不怕宋檀纳妾了。哪怕这贾氏几胎都生不出儿子,她再给几个丫鬟,总能有的。”
她低头:“我那‘公公’,自然是要让亲孙子承爵,哪里还会许我过继外人。我那‘婆婆’……”她笑了笑,“她就有心助我,也没那个能为。再怎么闹,还不是得被关起来。”
永熙郡主点了点头,思索着。
“阿悦啊,”片时,她问,“你真不愿过继宋檀的孩子?”
“我不愿。”孙时悦立刻答,“阿娘,你想想,过继宋檀的孩子,和我白给他们养孩子有什么差别?亲爹娘都住在一府,孩子他们想见就见,不知有多少空给他们钻。将来他承了爵位,我是‘老夫人’,或许身边还有‘二老夫人’!宋氏族里那些人又惯会见风使舵,若他们再帮起宋檀,我就势单力孤了。行岚也不敢指望他们护着。”
她又说:“再者,宋檀是个阴损的坏种,他这伪君子能生出什么样的好孩子?别再养个隐患在身边,反而害了行岚。”
“你这话,是不错。”永熙郡主叹道,“可真这样,倒便宜他们了。”
“有舍才有得。”孙时悦冷笑,“阿娘不必担心,我不争了,他宋家也和平不到哪去。那霍氏的心比我还高,她连陪嫁丫鬟都容不下,还能容得下别人?她能忍姬妾庶子一时,必忍不了一世。我在,他们一家齐心对付我,反倒和睦些,我不在了,宋家的热闹才是还有的看。”
看她说得坚决,永熙郡主便也不再多言,只道:“你想好了就好。这事一做,将来可是不好反悔的。”
“早就想好了!”
孙时悦这时一笑,手便伸向了母亲:“我和行岚,以后就全靠着阿娘了,那康国公府有什么好回去的?有阿娘在,我才不后悔!”
“哎!”永熙郡主长叹,搂紧了她。
“从前把你嫁去宋家,还以为是难得的好姻缘。”她叹息着,“谁知大郎……他就死了呢!”
“那个混账王八蛋!”孙时悦登时竖起双眉,“若他是堂堂正正战死的,我也不怨他,偏是为救他那废物的爹才死!他是做了感天动地的‘大孝子’,只把我和行岚留下受气!死了活该!活该他那没心的爹连他的香火都不管!我今生再不收养儿子,由他做个孤魂野鬼,看着我乐!就是等我死了,到了地府,我也再不同他相见!”
“好了好了。”永熙郡主抚摸着女儿,“人都死了,少骂两句。我还没死呢,也轮不到你死。”
她便唤人:“去写帖子,说我想拜见陛下。写得可怜些。”
和从前几十年一样,长宁公主府的帖子畅通无阻递到了御前。
皇帝宣表姐觐见,先叫内侍备好茶点。
他这位自幼一处长大的表姐多年来安静省事,除了独生女儿外,再没有事说到他面前,他自然更愿意多给她几分耐心和体面。
永熙郡主入了宫,见到皇帝,两眼先含了泪,说话却一点不慢:“今日特来求陛下,不为别的,还是为我的阿悦。陛下,那康国公老贼也欺人太甚了!他自己带兵不利,葬送了儿子——这都是旧话了,却要我的阿悦吃苦。大郎已去了有十二年了,阿悦都三十有三了,连行岚也及笄了一年,正是给他过继一个孩子,好将来给他们母女撑腰的时候,偏那老贼竟然不许,只说等二郎生了孩子给她!可二郎的孩子,阿悦怎么敢要……”
说着,她擦着泪:“这一年里,光我知道的,二郎和他娘子为纳妾生子的事就闹了有十回不止,全说出来,好像我故意在陛下面前贬损小辈……可,连今年除夕他们祭祖,阿悦提起给大郎过继,他们还吵了一场——吵到最后,二郎许是气急了,才口不择言,还对他娘子说了一句,‘你又没有母亲’呢……”
透过手帕与手指的缝隙,永熙郡主满意看到,陛下的神色,变了。
宋家能在辽东惨败后还保有“康国公”的爵位,无一人获罪下狱斩首,只有康国公夺官,不就是全靠太后娘娘的情分吗?陛下敬爱母亲,所以优待舅家。可舅家的子侄竟能在争吵里辱及自己妻子的母亲,骂她“没有母亲”,这样不恭狂悖的言语行事,陛下怎么可能不生气。
永熙郡主见好就收。
“二郎他们自己还子嗣艰难,虽说终于有一个丫鬟有孕了,也难保生出来的是男是女。”她抽噎着说,“阿悦自己便为无子伤怀,怎好再夺他们的孩子?又见实在争执得难看,因此回家来对我说,今生就算绝了过继的心了,以后也不和行岚再回伤心地,就只在家里陪着我。可我想了几个月,行岚终究姓‘宋’,她的亲事还没定……”
“这倒不必发愁。”皇帝开口,叹说,“阿岚这孩子,也是朕看到大的,不忍她因家中龃龉耽误了婚事。朕就赐她一个县君封号,先给她抬一抬身份罢。她的婚事若定了,也告诉朕知道。”
“多谢陛下!”永熙郡主连忙谢恩。
“哎!”皇帝摆手,“表姐不必客气。孩子们好就罢了。”
他叹道:“连行岚都将议亲……这几十年,还真是一眨眼啊!”
永熙郡主坐回去,又同皇帝说了几句时光荏苒、岁月不待人的话,回忆了一番年少时的乐事。
见他面露疲色,永熙郡主知机告退。
她的背影消失,皇帝也渐渐收起了感叹的笑意,不过片时,已如铸成宫墙的石砖一样冷硬。
紫宸殿里寂凉无声。
半晌,他低低地骂了一句:“这个……孙子!”
“吏部报上的各地出缺的奏章呢?放哪儿了!”他一边问着,一边已自己抽出一个条陈看,“河北……陕西……崇庆……嘉定……广南……”一边骂着,“我看他是在中书省坐傻了!放出去见见各地人情疾苦,也省得快三十的人了,还像个七八岁孩子一样不懂事!”
“圣人息怒。”太监笑着整理被他拨乱的长案,“其实奴婢看呀,宋郎中只是这个年岁了还没子嗣,心急之下才失了态。陛下疼他,不如赐他几个美人,多生几个儿子。宋郎中本就聪慧,再有了子嗣后代,做了父亲,大约也就稳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