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岫。”
一望无垠的荒原里, 青雀只能望见几个飞奔过来的人影。他们都骑着马,背弓佩刀。天气严寒,所有人都挡着脸,只露出眼睛, 穿着几乎一样, 除了身后的猎物多少, 其余分不出有什么区别。
但楚王说是“张岫”。
“他身后的是罗清。”楚王告诉她, “别怕, 照我说的做。”
青雀应着, 听他的话,先解开刀, 放在地上, 又丢下包袱。
她力气不多了, 就算强撑精神, 眼前也微微的发晕, 天地都在摇晃。
做完这些动作, 那几人已勒马在数丈外, 警惕望过来。
“喊张岫。”
“——张岫!”青雀嘶声张口。
“说,‘楚王殿下去世当天’……”
“楚王殿下去世当天——”
她的嗓子还不算坏。虽然奔波了一夜,与楚王说了一车话, 只喝了几口水,喉咙更加干涩难咽,但闲聊的这么久, 也让她说话的语调趋近寻常,即便声音不算很大,也足以让几丈外的人听见,分清:
这是一个女人。
“竟然是女人?”有人咕哝。
张岫立刻看他一眼。
是不是女人还不确定呢。只听了一句话, 声音不能装?何况女人又怎么?女人就不能当细作?荒郊野外,寒冬腊月,哪来的一个这么高的女人知道他的名字,还用殿下的名号开口?
殿下已经离世八年,龙椅都换了一位坐,是谁还在用殿下生事!
抱着满腔怀疑警惕,张岫看回身前。
那人瞪着眼睛,目光却并不在看他了,而是似乎在看身侧的什么东西……片刻,才打着结巴重复:“楚王殿下去世当天,你,你是不是……”
身后又起了一点骚动。
谁能忍耐不相干的人接二连三提起殿下。
张岫身下的马,也不耐烦地蹬蹄。
那人又闭上了眼睛:“你是不是,装裹的时候——”
她视死如归般大吼:“把楚王殿下的中衣藏起来了!”
张岫脑袋一懵,险些栽下马,忙稳住身体。
耳朵里嗡嗡响着,他先看罗清。
罗清也瞪圆了双眼,用“你真干了这事?”的眼神看他。
张岫又看别人。
身后几个小的,有内侍,也有退下来的亲卫。见他看过去,有连忙回看他,表示“张公公你放心我没信这女人的胡言乱语”的,也有心虚地移开视线,又觉得不对,连忙转回来的。
张岫还不能生气。
因为——
“他真干了?”青雀在包裹里小声说。
“真的。”
她第一次听见楚王满腔笑意:“他不但藏起来了,还专做了个箱子供着,还时不时打开看,怕弄脏了,又不敢摸。”
说着,他可能觉得有点恶心,语气里又带了嫌弃:“我从前给他的东西还少?至于用一件中衣惦念?”
青雀也觉得这行为……是有一点奇怪。
“但我娘去了,我和逾白,也认真分了娘穿过的衣裳。”她说,“张公公是把殿下当亲人了。”
身边的人一时沉默。
几丈远外,“张岫”先下了马,“罗清”随后也下马。
“这人,有点来头。”张岫握了刀。
“我同你去。”罗清也先不问中衣的事。
张岫挥手,其余的五个人便按阵势散开。谨慎地,两人向前,靠近这个目光一直倾斜,似是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奇怪女人。
听楚王的指令,青雀举起双臂。
“我只想请张公公救我。”她跟着他说。
“谁让你来的?”张岫停在她一丈远处。
“楚王殿下。”青雀答。
“殿下已——”张岫冷笑,“殿下身边从来没有过你这么个人。殿下托梦给你,怎么不托梦给我?说实话!”
“不是托梦。”青雀说,“不是托梦。”
心中惊疑不定,张岫与罗清互换了几个眼神。
“楚王殿下说,你……你不帮我,”青雀抿唇,“这辈子他都不给你托梦。”
“……你放屁!”张岫大怒。
“还说,说你既然有了中衣,就把他送你的桂溪刀、柳叶刀,还有东夏九公主的佩剑都还他……”青雀嗫嚅。
罗清“呵”了声。
“啧。”张岫看他。——什么意思?
“你藏的好啊,张岫。”罗清“啧啧”地瞅着他,“我说那柄短剑怎么没了,原来,还是你先和殿下要去了!”
“诶——”张岫就笑了,“谁让你们出手慢?”又看回那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谁让殿下最疼我呢。”
真的是殿下?
还是,这女人装神弄鬼?
可若真是装神弄鬼,她怎么知道这些只有他和殿下……甚至,只有他自己,知晓的事?
殿下,真的在看?
“把你的脸露出来。”张岫要确认,这人至少不是敌国的人。
那人又看向斜前方。
似乎得到了谁的首肯,她才放下手臂,绕在脑后,解开粗糙缠在脸上的布,露出了一张……
憔悴枯瘦的脸。
女人的脸。
让他们……记忆犹新的脸。
-
十七年都过去了。
离殿下收下姜侧妃,已经过去了十七年。离姜侧妃惨死,也过去了十六年。殿下都走了八年了。姜侧妃离世,只有十六岁。殿下薨,在二十八岁。这两位永远留在了少年和壮年,只有他们这些无用的人,一年一年虚长着年岁,三十了,三十五了……他们比殿下都大几岁,转眼四十了……
都说太监活得长。他们几个,好像也确实没见太老。不用再跟着殿下东奔西跑厮杀守边,就在这远郊庄子里,种田,打猎,说殿下,想殿下,想他们二十来岁跟随殿下的日子,以为这辈子也就这么算了。
谁曾想到,会在殿下走的第九年,还能看见一张年轻时见过的脸呢。
那时他们年轻,殿下更年轻。才弱冠的年纪,遇见了被祖父祖母送上来的,求他庇护的女孩子。她受尽疼爱长大,胆大而不骄矜,直白而不冒犯。她就像西陲原野上开得最盛的蔷薇,鲜活而明媚。殿下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他们也没见过,更没见过,殿下真心喜欢上一个女人。
但那样单纯的女子,在一潭浑水的王府后宅,太扎眼,也太脆弱。
殿下觉得,是他没护好姜侧妃。是他对宋氏的疏忽,他对先帝的轻信,招致了姜侧妃的死。
殿下消沉了下去。每日酗酒,看姜侧妃,酗酒,和姜侧妃说话……更多的时间,是沉默。
一个人沉默。
有人能让殿下振作就好了。
就算不能让殿下振作……有人能让他少喝些酒也好。
可是没有。
直到西戎三王子登位,殿下自己提出回朝。
然后,殿下就死在了第一场大胜后的军帐里。
自己一个人。
死在睡梦中。
-
但其实,可能会让殿下振作的机会,曾经有过一个。
那是姜侧妃去世的一年后。殿下不能再拒绝先帝的劝和,只能到宋家坐了坐。宋家有一个与生得姜侧妃几乎十足相似的女人。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像到只有身量和眼睛不一样。
怀疑是宋家的阴谋,殿下让他们查。
他们查到了,那个女人,只是霍家普通的家生奴婢,六岁被选为霍三娘的伴读丫鬟,又作为陪嫁随她到了宋家。除去容貌相仿,她与姜侧妃并无任何关联,更无亲缘。她出现在殿下附近,也只是个意外。宋家和霍家,也根本不知她与姜侧妃相似。
可惜,她已是宋檀的妾。
他们商量过,是不是该劝殿下把人要过来。便不收为他们王府的夫人,也不好让那样的容貌流落在宋家?
可他们的殿下,又显然并不以为,容貌相仿,便是同一个人。
得知不是宋家的算计,殿下就没再问过她。
他们没人敢提,这事,很快就算了。
-
应该求殿下把她要过来的。——那位女子,江青雀。
如果,她真是受殿下的指引而来。
-
“你是……”
震惊过后,张岫沉吟了片刻:“‘靖城公主’的母亲?”
“靖城公主”,宋檀之女。
据他所知,宋檀只有一个女儿,是他的妾室,“江氏”所出。
“……是我。”青雀喃喃,“若你说的‘靖城公主’,是宋行岁……”
“送女杀母啊。”还是因为西疆大败。张岫明白了,“怪不得……”
怪不得殿下要救她。
“走吧,先走。”他问,“会骑马?”
“会。”青雀点头,又摇头,“但我没力气了。”
“无妨。”张岫看罗清。
罗清点头,回去让人挪走他们两匹马上的猎物。
“看你这样,至少饿了几十天了。”张岫留在原地,先问,“包袱里有什么?有没有吃的?吃几口,别死在半路。”
“嗯。”青雀蹲身解包袱,脚下不稳,直接坐在了地上。
张岫也提刀蹲下,看风向,又挪动几尺,给她挡了挡风。
“什么时候跑出来的?”他问。
“昨日……”青雀用袖子挡风,啃下一口干硬冰凉的馒头,“今日子正三刻翻的墙。昨日子时跳的窗。”
“殿下帮你指的路?”
“嗯。”青雀嚼着,努力清楚说,“殿下告诉我窗没锁,先带我到厨房吃饭,便一直给我指路。”
说着,她看一时楚王。
从张岫和罗清走过来起,楚王就是一副欣慰夹杂着……牙疼的表情。
“你是,在看殿下?”张岫终于问了。
楚王看上去牙更疼了。
“是。”青雀便说,“他好像……有点不自在。”
“怎么可能!”张岫也伸头看——当然,什么都没看见,“殿下会不自在?”
“可能是因为,”青雀还在嚼,犹豫着说,“他知道,你偷他的中衣?”
张岫的脸一瞬间也像在牙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