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 青雀在田庄上玩了个尽兴,直到四月的最后一天回京时还意犹未尽。
回到云起堂,她努力收心, 一口气画了四五张田庄风光, 和承光的第三幅画像一起着人送去。
才画完,便是端午。
暑热天气,阳光毒辣,空中不见一丝云,京中却赛龙舟、挂艾草菖蒲、游百病、涂雄黄、荡秋千、比武、击球, 家家户户喧闹非凡。
楚王府的妃妾惯例不出门, 只在府中过节也足够热闹。
去年此时,青雀的身孕还未满三个月。天气又太热,她不好出门,只在云起堂过了节。阿莹来伴着她, 永春堂的三位也来亲自送了礼才走。
今年算是“无事一身轻”了。
一早, 她便会集了阿莹与张孺人三位, 在花园里听曲吃酒。
树荫细密, 花影芬芳,玉人堂的冰山袅袅升起青烟, 乐声隔着水潺潺传过来,一时大郎都听曲听住了。
“罗公公今儿可迟了。”青雀下首,张孺人饮着葡萄酒,轻声笑说。
“是啊,”青雀便应, “二郎怎么还不来呢。”
“一会儿他们小儿包粽子,大郎一个人,包的不够咱们吃, 可怎么好?”乔娘子也凑趣。
“哎呦!”张孺人便笑说,“你还指望吃他包的粽子?”她看向儿子,“他能包成一个不漏的,就算他长进了!”
大郎听曲听得如痴如醉,正伴随曲调摇头晃脑,没听见母亲说他。
张孺人就含笑看了儿子一会。
一时乐声变了,她才转回头,悄声说:“静雅堂那一位,都‘病’了四个月了,还不好?”
这几个月,二郎三五日才被罗公公带着去看她一回,请了安说几句话就走,也没听说过二郎想娘吵闹。
再这么下去,二郎虽然没真给别人养,又和给别人养了有什么区别。
“从上个月开始,连冯御医也不常来了,”薛娘子也向前倾身,“半个月才来诊一回,也不见有别的大夫再去。”
她状似是看向全桌的人,实则目光更多放在青雀身上,语带疑问说:“若那一位还发着烧,病着,咱们府上,也不会不管她呀。”
“是呀!”乔娘子也忙说,“什么病若真烧上四五个月,那人不都烧——”
她低声:“不都烧傻了吗?”
青雀捧着酒杯,听完了这三人的议论。
她们三人住在一处,有什么话大可以在自己院子里商议,特地放在酒桌上说,显然是想同她一起探讨。
李侧妃对她心存不善,她当然希望李侧妃的境况永不好转,最好还能更坏。她也时不时就会从李嬷嬷和张岫那里,打听到一两句静雅堂的消息。
可这些消息,她要和这三人分享吗?
她们难道真的不知静雅堂的动向?
阿莹是她的人。她的事,除非事关性命的,基本都会同阿莹商议。
而永春堂这三位和她,互相还只能算比“酒肉朋友”再稍亲近些的普通友人。
她可以在楚王面前提起大郎,让他与孩子更亲近,也可以带她们三人一起到各处游玩。但这等涉及阴私算计的事——
饮一口酒,青雀还正沉吟,忽有小内侍过来,在廊下回说:“罗公公先带二郎去静雅堂请安了,今日端午,应会多留半日,命奴婢来回各位夫人娘子,午饭请不必等二郎。”
“知道了。”青雀笑命,“大节下,又辛苦你跑一趟了。你若不急着复命,就先在这歇歇,吃杯茶吧。”
说着,她看一眼芳蕊。
芳蕊已从荷包里取出一块小银元宝,笑着放在小内侍手里。
小内侍连声谢恩不迭。芳蕊扶他起来,便领他去吃茶吃点心了。
青雀出了银钱,便顺理成章不再出声。
片刻,张孺人轻声一笑:“看来,是没烧傻。”
“到底是二郎的亲娘。”薛娘子笑道,“端午也算大节,她既好了些,二郎自然要去陪她半日的。”
“那就先把大郎挪过来,和咱们坐吧?”乔娘子便说。
“是该挪!”青雀此时方笑说,“不然,二郎不来,这半日他也怪寂寞的。”
……
花园里的音乐清越悠扬,越过数道围墙,隐隐传在静雅堂院中。
被药味熏染了几个月的侍女们,都不禁慢了手中的差事,凝神细听。
李侧妃却皱起眉,让人关窗。
“吵死了。”背过身咳嗽了几声,她几不可闻地抱怨。
同样瘦了半个人的琴音和棋声一左一右伴着她,给她抚背、递手帕、递水,一起看罗清陪着二郎,在地下的矮桌上给她包粽子。
关了窗,屋里不通风,二郎脸上很快沁出汗珠。
“侧妃不想开窗,不如再披一件衣服,把冰山挪进来?”罗清给二郎擦汗,望向李侧妃,笑道,“不然,二郎中了暑就不好了。”
“……是。”李侧妃深深吸气,笑着,“是该如此。”
她推琴音,琴音忙拿来斗篷。棋声也忙出去,唤人把冰山抬到卧房附近。
“骤然一热,又一冷,怕更不好。”棋声赔笑说,“冰山就放在这,公公看,怎么样?”
“甚好。”罗清点头。
他又拧干一块新棉布,细细把二郎颈间背上的汗也擦去。
二郎触痒,挥了手“咯咯”地笑,把手里的糯米洒了一地。
侍女们又忙在一旁擦地,还有婆子打水来去,卧房内外,一时间都有些拥挤。
李侧妃忍耐着,笑着,看着。看着二郎这张圆润了也黑了些的脸,不知为什么,竟更像楚王——像他父亲。
她再也不能骗自己,殿下是因为忙,因为没有时间,才不来看她和二郎了。
不,不。她又在心里否定。殿下不愿来看的,只有她。二郎……
终于熬到午饭结束,罗清带二郎走了,她累得躺在榻上,嘲笑着开了口:
“说不定,二郎以前是被我连累了呢。”
侍女们还都不知怎么回她,她已自顾自往下说着:“都说‘女生外向’,我看二郎也一样。谁养他,都养得好,他都高兴。这才几个月。”她冷笑着:“就快和他父亲一样,连我是谁都忘了。”
“小姐!”琴音慌得向外看。
“怕什么。”李侧妃握住她的手腕,“没有你我的话,谁敢靠近卧房,不怕沾了晦气!”
“小姐……”琴音又忍不住要落泪。
“哭什么?不许哭!”李侧妃冷声,“这也值得一哭?”
慢慢地,扶着琴音的手,她又支撑自己坐起来,命:“去拿纸笔。”
琴音不敢不去,回来却还是要劝:“小姐先歇一会,再……”
“不歇。”
李侧妃又让棋声放好矮桌,铺上信纸,开始斟酌:“就是这样写,才显得我认罪心诚。”
“还有,不许动我给二郎的针线。”抖着手落下笔,她一面又在吩咐,“咱们是看不出针脚不同,前殿那些人精得像鬼,万一看出来是你们代做的,这些日子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是。”琴音抹泪,不让泪滴污了砚台。
李侧妃一笔一笔,慢慢写着这第二封请罪信。
终于,她又写到二郎的名字,“承忻”。
“忻”,她明白这意思。
“启发,明察”。
手中一顿,笔下的墨汁便在纸上晕开。李侧妃忙提起笔。
可那一点墨痕,还是牢牢染在了“忻”的最后一个笔画之上。
-
端午之后,李侧妃的请罪信,又隔了十几日,才同承光的第四张画像一起,送往西疆。
一个暴雨天,青雀又得知了康国公府的一件大事。
——宋檀被外放为荆湖路江陵府太守了。
这可与上一世截然不同。
上一世的宋檀,在去年——景和二十五年——便已因赈灾有功,由正五品中书省左司郎中升了正四品京兆府丞。
但这一世,去年调任京兆府丞的,是德妃亲表妹的丈夫,也即魏王的表姨夫,这一家还曾与柳家议亲。宋檀也并未在去年被点为赈灾御史。
上一世,宋檀可称一句“官途顺遂”“青云直上”。当同年同科还都在五品以下挣扎时,他已先升京兆府丞,又调大理寺少卿,才过三十岁,又从大理少卿升了刑部侍郎。六部侍郎轮过三个,外调为江南东路观察使两年后,回京便升了户部尚书,又在不到四十的年纪,升右相,在今上宾天前,被钦命为顾命大臣,辅佐新帝。
一府太守虽为一地要员,居从四品,是多少官员一生仰望的位置,却从没出现在过宋檀那金光沉重的履历里。
这一次的改变,又是为什么?
青雀当然不能确定原因。
可就算不知究竟,也不妨碍她为宋檀稍加坎坷起来的官途高兴一场,吃上几杯。
……
六公主却对宋檀的去处甚是不满意。
“他这一年惹恼了父皇多少次啊,”在昭阳宫,她悄悄和母亲抱怨,“先是六哥和咱们,连永熙表姑都告了一状,父皇调他出去,还是选荆湖这么好的地方,还是江陵这样的要地!”
“过上两三年,他难免有些功劳政绩,再调回来,父皇就又能升他了!”她越说越恼,“六哥都在边关吃苦,遇上军情紧急,连饭都吃不上一口,他倒好,要去江陵做主享福了!”
云贵妃低垂着双眼,遮掩住翻涌的诸般心绪。
“儿子有十几个,死了一个,还有许多。”
尽量不带情绪,她轻声说:“母亲的娘家,只有一个。”
她笑了笑:“物以稀,为贵啊。”
……
而突然外调江陵,于宋檀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
从正五品左司郎中,到从四品江陵太守,看似是升了半阶,实则京臣重于外臣,中书省的官员又重于其他各部,他这一去,不但没升,算起来反而降了半阶!
他在房中急躁踱步,不知还能如何挽回。
听着暴雨,霍玥静静地看着他发怒,心中也在急促思索。
康国公府需有人掌家,她离不开。凌霄正是有孕四个月,孕中妇人经不起颠簸,也不能同他去。
外调太守,任期至少一年,或许要三四年……
这么长的时间,若无妻妾跟随,他能忍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