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前世IF(23) 掌心之下,却似有真……

笼中青雀(重生) 明春鸢 2537 2025-07-19 11:12:55

直到吃过晚饭, 青雀和宋行明的眼睛都还肿着。

侍女撤下餐桌,给两人送上剥好的煮蛋。

青雀拿起一个放在眼下,教孩子怎么用鸡蛋消肿。

宋行明从来没这么做过。

阿娘和姐姐出事前,他很少哭, 更没哭到过眼睛肿胀。

从他被打断腿, 就算哭肿了眼睛也无人在意, 更无济于事。看他的嬷嬷们不管, 他也无所谓被人或父亲嫡母看见。

总归父亲认定他是个不肖子, 他也无论如何不会赞同父亲和嫡母送走姐姐、戕害母亲, 不必再装模作样。

但现在,是阿娘在教他。

宋行明从没和母亲这么亲近过。他从没和母亲一起用过饭——没有别人在中间阻隔, 只和母亲同桌而食。也从没有过母亲一个人坐在他床前, 笑着同他说话的时候。

伸手拿过瓷碟, 他学着母亲, 慢慢、慢慢地, 把鸡蛋放在眼下滚动。

温凉的, 轻软的。

“你们先出去吧。”青雀便笑对侍女说。

房门合拢了。

宋行明抬着希冀的眼睛看母亲, 不知怎么开口。青雀也觉得紧张。这是她亲生的孩子,她却没有亲自养他长大。不但没做好一个母亲,甚至还因她的冲动, 让行明孤立无措,去追行岁,也遭宋檀和霍玥厌弃, 受了许多苦。

她从不愿做宋檀的妾。

她生下两个孩子,完全是听霍玥的命令。

可不论她与霍玥如何,孩子是无辜的。他们还年少,才十几岁, 从来没因霍玥养他们就忘了她这生母,从来没怨过她。甚至早早懂事,用自己省下的月钱给她添书籍、添纸笔。

“出来了……就忘了宋家吧。”第一句,青雀先说。

她不确定孩子是否还对宋家……和宋檀,怀有感情。

毕竟十几年以来,他一直是宋檀唯一的儿子。他天资聪颖,宋檀对他寄予厚望、百般培养,也并非一朝一夕。

“阿娘……我,我知道!”

宋行明以前不敢直接唤母亲,今日起终于没了顾忌。

“阿娘你放心。”他拿着鸡蛋的手放下,又抬起,双手不好捏紧,又不能放松,“我知道你把我接出来不容易。那宋、宋家的人,是不是想要阿娘的命?阿娘,我早就不认……他们。”

说着,他又怕阿娘觉得他无情无义。

青雀松一口气。

想了想,她不瞒孩子:“他们是想杀我。”

“我怎么出来的,又是怎么接出的你,就不和你细说了。”她一笑,细看孩子的神情,“你只要知道,圣人和太后娘娘开恩,赦免了你,还会接回行岁,或许会赐她公主府。以后我们一家,都与宋檀和霍玥,不再有关系。”

宋行明听着,很快应了:“是。”脸上不觉有了笑意。

“姐姐要回来了?”他又确认。

“嗯。就看传旨的人几日能把旨意送到,又多久能把她送回来了。”青雀也不由含笑。

说过正事,青雀向前探身,抚上了孩子的脸。

宋行明眨了眨眼睛。

他已经大了,不该还和小孩子一样,被阿娘摸头、摸脸。

可阿娘的手温软,阿娘的声音也温和轻软,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是疼爱……他就不舍得推拒。

阿娘说现在,说将来,他竖着耳朵听,一个字都舍不得落下,阿娘说一句,他就应一句。

直到公公们来催他吃药。

“这么晚了。”青雀惊讶。

看孩子吃了药,她不舍地起身:“我明早就来看你。”又叮嘱:“有事只管请公公们。”

“娘子放心。”罗清便说,“我和全海每夜轮流陪着小公子。”

“那更好了!”青雀彻底放了心。

-

京城繁华,小院的夜依旧幽静。

赵昱随青雀回房。

他一日都在青雀身边,却并不出言。待她梳洗过,屏退侍女,才在她耳边轻声:“高兴了?”

“高兴。”青雀回眸看他,“只是,怕冷落了你。”

“我还不至于和个孩子争风吃醋。”赵昱便笑。

“那谁知道你。”

青雀起身,来到她特地让挪到卧房里的香案前:“总是心口不一,说着不在意,实际介怀得很。”

她熟练地点香。今日供上的是茶。

“一日酒,一日茶?”青雀问,“你已这样,再每日吃酒……”

“也可以每日都是茶。”赵昱纵容地说。

青雀没应,只是仰起脸,看着他。

她的眸光太过明亮,赵昱几乎就探出了手。他经常靠近青雀身边了。虽然触摸不到,但也似乎的确在相近。

可檀香袅袅,轻烟环绕。烟气笼罩在他身上,他看到自己的身体,甚至比烟雾还要轻浅。

于是,今日,他没能伸出手。

-

次日,全海从永兴侯府接来了江逾白。

姊妹相见,自有许多话说。

被逾白抱着,哭过又问过,青雀终于能说明太后的恩赏:“你是愿意留在霍家,得赐封诰,和霍三……公子的娘子并肩,还是情愿出来?”

她又直白补充:“若行岁真能得赐公主府,我打算让行明去和他姐姐住。你若出来,我这里不方便,你也要去和行岁住。”

她如此打算,不仅是因有别人在,赵昱很少开口,也是因为她如今没有身份,让行明做公主的兄弟,比跟着她过要好得多。

靠在姐姐肩上,江逾白啜泣许久。

“我……想出来。”

做出决定,她声音微哑,带着释然和心痛:“姐姐,我真能去和行岁过吗?”

“能。”青雀确定,“除非行岁没有公主府。若真那般,你们自然都和我过。”

“那我就走。”江逾白坚定了态度,“我真是……受够了服侍霍三。受够了对他低身献媚、讨好,给他生子,和别人斗来斗去。”

就算做了十三年夫妾,她也还是厌恶这个男人。

“姐姐会觉得我心狠吗?”她问,“会不会觉得,我不顾孩子?”

姐姐可是几乎死了,都要救出孩子。

“不会。”青雀抚上她的泪痕,“逾白,我也是才学到的,人要先顾好自己。”

或许她给逾白开了个错误的头。

她不该顾忌母亲妹妹。她不该寄希望于霍玥守诺。

她生来是奴婢,却有天生的美貌,或许,她早该另寻出路。

若不是赵昱,她已死在京郊的田庄。

“你的孩子们,总还是永兴侯府的公子小姐。便是你不在身旁,他们也不会少了吃穿用度,永兴侯府,也总还会有几分顾忌——毕竟宋家获罪,他们家,也要有几年不好过了。”青雀说。

“我也是这么想。”江逾白抱住姐姐枯瘦的腰,将脸依偎在她胸前,“霍三不能承爵,又花心浪荡,没有本事,连宋檀当权都没能做出点政绩,何况今后。不过等他爹娘没了,分些家产,坐吃山空。孩子们若有愿意跟我出来的,将来未必不如跟他们父亲好。”

至于不愿意跟她的……她不知道。

“我实在不想再和他行房了。”屋里没有别人,江逾白低声对姐姐诉说,“他样貌也不差,脱了衣服不难看,做那事的时候……我也不是全无得趣,可我就是越看他越恶心……”

她说第一句时,赵昱便避了出去。

直到青雀唤侍女入内,他才缓慢飘进,见青雀吩咐:“把东厢收拾了,给二娘子住。”

整理新屋子,用了一日。

晚饭后,青雀留逾白自己静心,不必她送,回到房中。

赵昱安静地跟着她,“坐”在她身旁。

她想对赵昱倾诉。

可妹妹的私事,怎好和自己的男人说。

垂首半晌,她对赵昱一笑,起身给他敬香。

她微笑时,眼圈还红着。

檀香缥缈升起。

隔着烟雾,赵昱蓦地开口:“你也厌恶男人,是吗?”

他毕竟听到了她妹妹的第一句。她也知道。而他不能忽视,她那时感同身受的神情。

“……是。”

青雀觉得自己不该答。她不该说的。她不想提起……那些十几年前的,和宋檀的毫无趣味、只为生育的——痛苦的“亲密”。

“厌恶宋檀。”她却仍然说出来,“厌恶宋檀。”

那别的男人呢?赵昱想问。

“宋檀从不让我心动。让我心动的只有你。我不要别人。”青雀又说,“别想把我推给‘活着的男人’。”

她侧开脸,倾听赵昱的沉默。

今日香燃得旺,烟气似比寻常更多。烟雾环绕着赵昱,也渐次绕在她掌心。

她不知赵昱在想什么,也猜不出。

也许,他虽不在意她曾是他人的侍妾,但终究不愿被直接提起。

他也有过许多姬妾。他还娶过妻。他还有过,真心喜爱、为她杀妻的女子。

青雀的种种想法,也并不能被赵昱得知。

他看着青雀,也看着自己。他的身体并不比昨日更清晰,只能勉强看清轮廓。全身藏在烟雾里,让他也只似一缕轻烟。

可他还是荡过这些烟雾,飘在了青雀面前。

“阿雀。”

他用最亲密的称呼唤她,抬起手,似往常一样,“放”在青雀肩头。

……他是鬼魂。

他早已没有了触觉,碰不到世间的任何物与……人。他本该碰不到。此刻,掌心之下,却似有真实的触感。

是错觉?

抬起眼帘,赵昱看清了青雀同样震惊的……震惊到忘了躲他的,发怔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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