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七年, 五月初九日,辰时三刻,楚王府诰封侧妃之仪, 于王府前殿庄肃结束。
传旨的太监上前三步, 躬身将圣旨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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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高举双手接旨,垂首起身,将圣旨交给正在一旁恭候的张岫,行规动矩,礼仪分毫不错。
“天气炎热, 陛下和贵妃娘娘, 都顾念江侧妃正怀着身孕,所以格外赐恩,特许江侧妃先不必入宫谢恩了。”那太监果然笑道。
“妾身多谢陛下、娘娘隆恩。”青雀再次俯身,向大明宫方向行礼, “今后必当更加慎动慎行, 保养身体, 专心为殿下绵延子嗣。”
“江侧妃既有此心, 陛下和娘娘必然欣慰。”太监点头微笑。
他看向身后:“这是上次照顾江侧妃身体的刘掌药和赵女史,贵妃娘娘特赐今次也来照顾侧妃, 直到侧妃平安生产。”
青雀再次向大明宫拜谢。
终于,诸礼完毕。
季长史上前,口称“陈公公”,笑请太监过去吃杯茶,坐一坐。
张岫也将圣旨交给李嬷嬷, 同季长史一起招待这位圣人的心腹太监。
青雀则含笑迎向了走来的刘掌药和赵女史。
握住两人的手,她感叹说:“想不到我与两位还有一段缘分。”
“侧妃福泽深厚,一年多不见, 越见精神焕发、光彩照人了。”刘掌药亦感慨笑道,“还有二姐儿,不知一向可好?”
“她好着呢,”青雀笑说,“能说能跑。只怕不过几日,两位就被她聒噪得受不得了。”
寒暄过这几句,身后一同行礼的李侧妃几人也走上前。
李侧妃在旁站定,柳莹和张孺人继续上前,走到青雀身边,一左一右搀扶。
“侧妃有孕,这里太阳渐升,还是先回房中歇息。”张孺人笑道,“也请两位女官先安置了吧。”
她笑容得体,似乎全然真诚,完全看不出曾为青雀晋封侧妃,介怀到当日不能来恭贺的地步。
实际上,宫中来人的第二天,她与薛、乔二人到云起堂时,言行态度便已一如平常,见面便为前一日未曾来恭贺请罪赔礼,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今后难再晋封侧妃。
碧蕊和芳蕊上前,请走两位女官。
李侧妃行到青雀面前,缓缓伸手,握住了她。
“我天资鲁钝,不如妹妹聪慧,总令殿下烦恼,不能使殿下安心舒怀。今后与妹妹同为殿下侧妃,如有何不到之处,还请妹妹海涵。”她温和笑着,“恭贺妹妹今日晋封大喜了。”
她一声接一声,亲热说着“妹妹”,青雀含笑听罢,便谦卑垂首:“姐姐不但出身书香之家,知书识礼、温贤淑慧,为陛下、娘娘所选中亲赐殿下,在府中的资历,亦远胜妹妹。若姐姐都自称‘鲁钝’,妹妹又何敢应这一声‘聪慧’?今后该是妹妹多仰仗姐姐宽容。”
她目光低垂,正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看到李侧妃的双手消瘦依旧,皮肤微微泛黄,不见从前的光彩,只有十根指甲仍用凤仙汁液染成亮眼的大红。
看来,李侧妃心里,快两年前的那些事,还远没有过去。
不然,她也不会当着圣人心腹太监的面,说出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了。
“妹妹太谦虚了。”李侧妃松开手。
不远处,太监陈宝收回注意着楚王府妃妾们的余光,终于微笑对季准点头,同他到偏殿吃茶歇息。
两刻钟后,他告辞回宫。
紫宸殿里,小朝会还未散。
见陛下暂无空闲,陈宝入殿之后,先快速到侧室换下汗湿的衣服,又用棉巾擦去颈间脸上的汗,整理仪容毕,才回陛下身边等待。
朝臣们又正商议,大军出动的粮草,都分别从哪一处调拨为好,军饷赏赐,又能从何处开支。
工部尚书接连反驳了几个提议。
“难道为征西戎,就连百姓的生计都不顾了吗!”说到要紧处,他愤怒道,“那白卯河去年就三次决堤,今年再不重修,若遇大汛,岂不让沿岸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可我分明记得,这白卯河、松陵江,都是近五年内才修过河堤。白卯河是景和二十二年修,松陵江是景和二十四年修。”今年新上任的兵部侍郎长兴侯皱眉疑惑,“这才短短数年,上一次修缮的河堤便竟残破至此,不知工程都是什么人在负责,当初都是怎么糟蹋的国库的钱?”
他冷笑:“花几百上千万贯再修一次河堤,三年之后,再决堤、再重修,国库便是再过上二十年,也不会有钱!”
“白卯河要重修,是事出有因!”工部尚书涨红了脸。
六部重臣争执不休,左相与右相坐在上首,甚少出言,只偶尔看圣人的面色,打一打圆场。
终于,正午之前,今次朝会且散。
众臣一改争执时的激烈,依序安静退出。
皇帝双目阖起,面上露出些许烦躁疲惫,缓缓吐出口气。
待他这口浊气吐全,陈宝奉上一杯新茶,笑道:“陛下,正是午膳的时辰了。今日陛下在何处用膳?”
“在——”皇帝睁开眼睛,“哦,你回来了。”
手指碰上茶杯,他问:“那江氏如何?”
“若依奴婢看,倒是知礼懂事的人。”陈宝说过这句,便笑着将江侧妃接旨前后的言行一一说明。
皇帝听了,未作评价,只道:“午膳,去贵妃那里用。”
云贵妃正有一事请示皇帝:“下月初八日,霍家的孩子入东宫。因是热孝里先册封,不圆房,不知是册封礼后,陛下就受她的礼,还是待明年圆房之后,再行家礼?”
她手中是尚宫局、尚仪局和礼部暂拟的条陈,皇帝接过细看。
“就让她来罢。”粗略看毕,皇帝叹道,“这孩子的婚事坎坷,既有了结果,就先把礼数做全,也安她的心。”
“是。”云贵妃应下,接回条陈,交给女官,笑着说,“待她入宫,东宫的良娣位上,也算四角齐全了。”
东宫的妃嫔娘子,可是有近四十人之众,阿昱的王府才几人?
若论好女色、纳美人,宠爱姬妾无度,阿昱可远不如太子这位大哥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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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府新封了一位侧妃,虽不大宴宾客,圣旨传出去,各亲友府上,亦纷纷送去贺礼。
一日内,康国公府也得知了消息。
卫嬷嬷提着胆子来将这事回禀。
“江……侧妃?”
霍玥的胸口好像发闷,又因心脏极速跳动,似要跳出来,好像轻得很。
她张张嘴,吐出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喉间一阵发腥,便俯身欲呕。
卫嬷嬷慌忙上前。
但霍玥忍耐片刻,却闭紧了嘴唇。
她深深皱着眉心,将满喉的腥气咽了回去。
“天……太热了。”
仰起身体,她将手帕盖在脸上,不欲人看出她的心绪:“去给我拿碗消暑汤。”
“娘子……”
“快去呀!”
卫嬷嬷不敢多言,只能赶紧示意丫鬟。
霍玥摸到茶杯,狠狠灌了几口凉透的茶,似乎冲淡了口中的血气。
偏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哭音。
“又怎么了!”她一把摔下茶杯,“都七八个月了,还是成日只知道哭!夜里哭,白日也哭!”
“去告诉贾姨娘!”她道,“姐儿身上若有不好,就赶紧请太医!别耽搁了!缺什么少什么就快来要!难道我还能亏待了她?”
丫鬟应着,连忙去了。
卫嬷嬷便命人打扫满地的瓷片和茶水。
过了约半刻,孩子的哭声小下去。
厨上也送来了消暑的汤饮。
“去,给贾姨娘也送一碗。”霍玥命人,“说她照顾姐儿辛苦了。”
又有一个丫鬟赶着出去。
发泄过这一通,霍玥的脸色渐渐和缓了。
卫嬷嬷方试探劝道:“姐儿……才六个多月,还不到懂事的日子呢。小孩子不会说话,饿了渴了只能哭。娘子若觉得吵闹误事,不如把贾姨娘和姐儿挪出去,想看孩子了,抱来也方便。”
说完,不待霍玥反应,她又忙说:“可若把姐儿挪出去住,等公子带哥儿回来,玉露和知春,也不好都在这里住了。”
女儿就罢了,玉露和知春谁若生了儿子,当然要养在娘子身边才妥当。
可若娘子厌烦庶子庶女,连哭声都听不得,便是二公子还愿意让娘子抚养子嗣,怕是国公也不会同意。
听得这话,霍玥面上先显出忍耐。
但片刻之后,她却舒展眉头,轻轻地笑了。
“那就挪出去吧。”她轻松地说,“就是新姨娘们带着哥儿回来了,也不必同我一起住。”
那是宋檀的孩子,又不是她的。
宋檀的孩子……
宋檀——
“虽说你二公子的孩子都要叫我一声‘母亲’,可我毕竟,不是亲娘啊。”她走向书房,走到放着纸笔的地方,“她们自己养着孩子,我省了心,你二公子和国公也都放心,不是三全其美?”
宋檀,靠不住。
她已经选了两个丫鬟给他,他还能被美色·诱惑,又纳新人,还不敢对她实说。
成婚七年,他最开始的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早已是一团污糟的废话。
相识快二十年的丈夫都靠不住,不是自己肚子里钻出的孩子,就能靠得住吗?
“正好,近日又有几件大事,我现在这身子,也经不住孩子吵闹了。”
霍玥坐下,提起笔。
她素色的衣袖滑落,白玉镯在细瘦的手腕上轻晃,更显伶仃。
“尤其四妹妹入东宫大喜,咱们家里更不能少了礼数。”
她笑着,遮掩住心里隐隐的慌乱,开始拟一个月后的礼单。
伯父和伯娘再对她不满,她也姓“霍”,是永兴侯府的女儿,四妹妹的亲堂姐。
丈夫和娘家都靠不住,青雀……又已经爬得这么高,不知将来更加得势,还会对她怎么报复。
她也只能多为自己打算,另寻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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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日,东宫册封新良娣大喜。
东宫良娣不同于其他皇子的妾室,名位与宫中三品婕妤等同,身份贵重。因此东宫喜宴办得盛大,一应礼仪,仅次于县公大婚之仪。
至夜,宾客散尽。
一年后方可圆房,太子并不前往新妃的寝殿,而是到书房与谋臣密语。
“西征之事……哎!只怕是无可阻挡了。”
“一但楚王得胜,他气焰更加猖狂,必当危及殿下。”
“恐怕他不甘久居人下,早晚必起反心!”
“永兴侯虽丁忧……”
“即便楚王势大,永兴侯在军中毕竟根基不浅,我等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正是。”
一身大红吉服的太子斜倚矮榻,目光阴阴望着西面的琉璃窗扉,淡笑出声:
“父皇满腔慈爱,总是对六弟太过放心。”
“孤如此筹谋,也是一心为父皇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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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炽烈的盛夏留下些许余温走过,京城的树叶染上金黄绯红,青雀的身孕也将来到第七个月。
征西戎之事渐有定论,朝廷已为这件大事加快运转。
八月,中秋之后,青雀收到了楚王来信。
他又对她道歉,说不能在她生产之时回来陪伴。又说,或许明年一整年都不能回来。
青雀早已有所猜测,并不觉得遗憾。
她只是隐隐有些怕。
上一世,他毕竟死在征西戎的军帐里。那时年份虽然与今世不同,楚王的身体状况应也不同,可她心里还是起了一个疑影,不能散开。
但她也没办法对人说。
楚王的信里还写,江逾白选定的弓宁已因功升正六品校尉。他十分愿意迎娶江逾白为妻,正用全副身家置办聘礼,若江逾白也还愿意嫁,便在明年开春之后来西陲完婚。
“夜长梦多。”
青雀如此决定,对母亲妹妹说:“明春或许已开战事,只怕没有时间再给他们成婚。殿下之意,应是要你们陪过我生产再走,但有没有你们,我也一样生。趁现在还在秋天,路还好走,你们这就收拾行李出发吧。逾白的嫁妆我早备好了,几日就能整理齐全上路。”
“便是不急着成婚,也何妨看一看西陲风光,看能不能顺应在那生活。”她笑着阻止两人的反对,“也别说‘逾白自己走,阿娘留下陪我’的话。说定了阿娘今后是同逾白过日子,早晚也要去的,你们谁能放心对方自己上路去那么远?还是一起都去了吧!”
“你不是还说,要同丈夫好生过日子,打动他的心吗?”她又问江逾白,“没有现在就过去共苦,以后怎么好同甘。”
“他若不幸……你也好看一看其他人呀。”她又悄悄地说。
华芳年与江逾白劝无可劝,只能听从。
青雀便笑道:“我请张岫送你们去。”
待她们回去准备,青雀便叫了张岫过来。
张岫听过吩咐,还没应,便见夫人屏退了众人,又笑着说:“你送她们去了,也正好不用回来了。——放心,不是你什么事办的不好,我不满意,更不是我厌烦了你,是她们在那里没有亲友,殿下事忙,少不得你先照顾。我又知道,你有志向。”
青雀向前倾身,真心对他说:“在这里照顾了我和承光快两年,于你而言,着实是大材小用了。殿下先时留下你,本是怕我身份不够,叫人看轻,或有些事自己不好说,不方便办,便可由你出面。如今我已封侧妃,身份不似从前低微,又与季长史、孟典军他们都算熟了,有什么事都好开口。恰好把你送过去,不正是量才而用?”
张岫立在原处,神情是青雀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呆怔。
“我给殿下写信,会着重说,是我想让你留下。”青雀便鼓励他说,“至于结果怎样,我也信你可以说服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