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遣散后宫 “你当然不是她。”

笼中青雀(重生) 明春鸢 3422 2025-07-19 11:12:55

青雀第一次看见赵昱的眼泪。第一次看见, 赵昱如此的失控、失态。

他的头沉沉地压在她腿上,仿佛颈间没有了分毫力气。他仍然在哭,无声地哭。

青雀还是不能确定, 他这次的哭泣——失态——是为谁。她只是猜测——这次, 是比从前都更为确定的猜测:是为她。

应该是……为她。

抬起空着的、没有受伤的手,她轻轻地、轻轻地,抚上了赵昱的颈后。

赵昱浑身一颤。

“阿……雀。”梦呓一般,他吸气唤着。

“嗯。”简单地,青雀给他回应。

他就这样伏在她膝上许久, 隔很长时间才唤一声青雀, 青雀也会立刻给他回应。

终于,他好像不再流泪。

“阿雀,”他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再哽咽、犹疑, 只是仍似有着脆弱, “至少, 我娶的是江青雀, 做我赵昱的妻子。”

“阿雀。”抬起头,他还将带着湿意的脸, 缓慢但不再犹豫地,暴露在她面前。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他的视线比青雀更低,再次说:“我知道我娶的是你。”

期待地、慌张地、惶然地,他等待着青雀的下一个回应——或许是审判。

而青雀已从他的言语和失控里,推断出了她想知道的一切。

——他能分开她们。

虽然有时会模糊。

——他应该, 没有把她们完全认作过一个人。

虽然,也在她身上追逐过旧人的影子。

“你从前,总是要吹灯……”她还是问出来, “是因为……”

“因为我……怕。”赵昱动了动手,想抚摸她的眉心,最后,手指只抬起三寸,便落了下去。

“你们,只有眉眼不同。我不想……那种时候,也认错你。”他希望青雀相信。

青雀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那,你说要娶我那天,是能完全分清了吗。”她只是追问。

“是。”

赵昱确定地回答,却没忍住,自嘲地笑出一声。

这么简单的事,他竟然用了整整四年半,一直到他对皇帝说出想娶青雀,才看清自己的心。

他隐瞒着青雀,不敢让她得知真相,行径真如懦夫。

青雀侧开了脸:“你……先别说话。”让她静一静。

猜测和亲口验证毕竟不同。但她会接受。

她喜欢坦诚。哪怕这坦诚带着刺痛。

平静了心情,她转回来,回看这张神情与初见已截然不同,不再恍惚,也不再有任何不耐,带着祈求的脆弱与痛哭过的狼狈,但依旧英姿灼然,只是更添了锋锐坚硬的脸。

回看这张,第一夜就救下了她的脸。

回看他宽阔坚实的胸膛和修长的手臂。

回看这副第一夜就让她得到了欢好的快乐……让她从痛苦里解脱出来,放松了精神,感受到“自己”……感受到她是一个“人”的躯体。

青雀垂下眼眸。

一开始,她感激他,也怕他。

后来,她喜欢上了他。渐渐地,依恋起他在身边,不再感到害怕。

再后来,她爱他。

明知她与他深爱的旧人相似,明知面对她时,他偶然会显露恍惚,她也决定让自己沉身体验,全心爱着他。

爱他,和坚持亲身参与谋逆一样,都是她愿意的,她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了。”浅浅地,她露出一个微笑。

赵昱眼前酸痛,张了张嘴。

“殿下……娘娘,殿下?”

张岫的声音带着焦急传进来:“陛下没了气息了,殿下!”

青雀的目光立即看向殿门,赵昱反而迟了一瞬。

“还是……那边要紧。”青雀说。

登基要紧。

“死都死了,不在这一刻。”抹一把脸,赵昱站了起来。

“让太医尽力救治,等我过去。”他先告诉门外。

拿走融化了许多的冰袋,他提来药箱,蹲身细细给青雀擦干手,拧开伤药。

“若他真死了,你哭上半刻,便装伤痛不支,让张岫送你去昭阳宫,先在阿娘那睡。”把药酒在青雀手上揉开,他说,“今晚有人哭灵,这里太吵,你歇不好。”

“这……”青雀犹豫,“我毕竟算是儿媳——”

“他又不认你。”

赵昱揉过她皮肤上每一寸青紫,既怕她疼,又怕揉得不彻底,让她多受苦,所以一下比一下谨慎:“何必为他辛苦。”

“你睡一觉,回家,去把孩子们接来?”他问,又加一句,“……你也回来。”

青雀没有回应。

指尖在她完好的皮肉上停顿,赵昱抬起脸,看到她像是想笑,又似无奈,半晌,才对他说:“我不回来,还能去哪?留在潜邸?”

“不是!”赵昱连忙说,“我——”

“我……”他声音低下去,笑了笑,“是我怕你走。”

青雀感受到了他的不安。他在怕。

可他又像并不需要她的安慰和宽抚,不需要她做出什么承诺:“四海之内,你哪里都能去得。”他继续揉进药酒:“你不是……”

“我不走。”青雀笑着说,“别……”

“好。”赵昱应这句话。

他也笑着,剪断棉纱,松松包起青雀手上的淤青红肿,没再说她可以走,也没问她,是为了什么留下。

站起身,擦干脸,洗净手上残余的药酒,他握住青雀没伤的那只手,一起来看皇帝。

云皇后正坐在龙床边的绣凳上,用绸帕轻擦眼下,口中不轻不重,发出哀戚的哭音:“陛下……”

“父皇?”赵昱唤。

“阿昱!”云皇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见他眼中一片红,藏在手帕里的哭声险些停下。

“你父皇——”

“陛下,驾崩了!”太医院众人此时才悲戚道,“陛下驾崩!”

“父皇!”赵昱和青雀立刻走向龙床。

屏风外,几位重臣也大放悲声。

太医哀痛拜倒,奴婢掩面哭泣,一时间,整座紫宸殿里悲音迭起。

“你父皇……既去了,”云皇后哭着,哀声说,“他的后事,你……”

“请太子殿下主持大局!”

左相的声音传进来:“废太子残党未清,先帝又已故去,为国朝稳固,还请殿下继位,主持大局!”

……

经几位重臣连翻劝说,三让过后,赵昱叹息道:“登基之事,便由礼部商议。但要紧的是父皇的丧仪。”

他与众臣快速议定了大行皇帝的停灵之处,令宫中挂孝,鸣钟报丧,命从明日起陆续放出清白之人,将这几名熬了一整天的重臣暂且送去偏室歇息,又点了大行皇帝年幼无争的几个子女,让先出来哭灵。

趁此时无人,云后走出屏风,把儿子带到一边:“怎么了?和阿雀不高兴了?”

她这儿子可从七岁起就没哭过了——至少没在她面前哭。

她也不信,他是因皇帝快死了,伤心到哭红了眼睛。

“没有。”赵昱想了想,对母亲说,“是我做错了事。”

“这……”云后叹道,“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多问。可阿雀是你自己不顾一切要娶的,你要知道珍重。”

她问:“阿雀和你说了没有?”

“什么?”赵昱现在生怕还有什么他不清楚,他错过了,忙问,“说什么?”

云后一看便知,青雀应是没说。

“她这个月的月事来没来?”她便道,“除夕那日,我让女医给她诊脉,便说似有似无。若这几日,她的月事还不来,那就大约是真有了。”

仿若胸膛又遭重锤。

和青雀说出,“前殿的画,她看见了”时一样,赵昱眼前一片空白。

“别发愣了,”云后一叹,“快让人给她诊脉。正是逢着国丧,礼仪不少,趁今日若能诊出来,先说出她体弱,也让她这几个月少吃些苦。她可是从清早忙到现在,也不知身上撑不撑得住……”

走回屏风里,看见青雀还站在龙床边,不知正想什么,她忙走过去,柔柔地唤了一声:“阿雀?”

……

正和同僚回太医院的曹院判,还没下紫宸殿的台阶,就又被太监急急请去了东偏殿,送到太子妃面前。

在即将登基的新帝灰铁一般的注视下,曹院判身上又出了一层冷汗。

反复确认过脉象,他才站起身,颤巍巍开口:“娘娘,陛下,太子妃娘娘……依微臣看,太子妃娘娘的脉象,确实该是有了。”

“赏。”赵昱张口。

“谢陛下!”曹院判连忙说,“微臣这就去写脉案。还有……还有太子妃娘娘脉象还浅,又遭逢大事,近日,都该好生歇息……”

“是如此。”赵昱看他一眼,“怎么让太子妃安心歇息,不受外人中伤,你知道分寸。”

“是,微臣都明白!”曹院判把身体弓得更低。

又等了片刻,看陛下和娘娘们都不再有吩咐,他才悄声退出。

“我去看明日还放谁。”云后便说,“阿昱,你多陪她一会。”

“别送了。”她一笑,示意青雀坐好。

张岫等人最后退了出去。

“怎么不高兴?”

青雀双手护住小腹,低下头,看自己还完全没显出形状的第三个孩子,不再看从得知她可能有孕之后,就跟在皇后身边,一句话也没能对她说出来的——孩子的父亲。

“我不知道。”把僵硬的身体弯下,赵昱屈膝在她身前半跪,一如方才面对她的姿态,“我不知道,你有了身孕。”

“我也是才知道。”青雀把没缠棉纱的手伸向他,“别怪我还要跟去祭祀——那是早就说好的。”

“不怪你……”赵昱紧紧地握住了这只手,又忙松开,改成最合适的力道,“不怪你。”

他垂下头,将叹息的双唇印上她手背:“你……”

你是怀着身孕,还置身于谋反的危险。

你是怀着身孕,在宫里忙碌了一整天。

你是……怀着身孕,知道了我的隐瞒。

但这些歉疚、愧悔、后怕……他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出口。

“这是我……在今日之前,就想过的。”他仰起脸,追寻青雀的目光,祈求她的注视,“我会立你做元后,待我登基,再办一次婚礼,真正用正妻之仪,将你迎进来。”

不是由“储君妃嫔”,直接册封皇后。

而是“帝王娶妻”,再办一次大婚,将青雀三书六礼,真正以正妻的礼仪,迎入大明宫。

“我从前……无理取闹,”他说,“为你想封柳氏做侧妃不高兴。你说,就算你吃醋、嫉妒,这家里的其他女人,就能全都不见吗。”

“现在可以了。——你不在意,也可以。”

他攥着青雀的手,盯住她每一分、每一丝神情变动:“宋氏不封。李氏——”

“今日,就是李氏突然过来,对我说,有一件好东西,一个好地方,事关你我的情分,要带我去看。”青雀告诉他,“虽然,我是自愿跟她去看的。”

“可她毕竟与人勾结,窥伺前殿,我已让罗清去查了。”她说。

“原来如此。”赵昱一哂,“那就让她——病逝吧。”

“但赐死李氏,不是因她引你看到了……那张画。”他又急忙解释。

再次吻了吻青雀的手,他说明:“她勾结奴仆,窥伺前殿,今次能设计你我,来日身为皇子之母,更易起祸乱,不如一了百了。”

“好。”青雀说。

——你信我吗?

赵昱没有问。

他只是继续说着:“张氏封美人,薛氏、乔氏封乡君,令工部新建郡王府,提前送她三人出宫。”

青雀的心跳变快了。

大周宫规,帝王妃妾,自皇后之下,有正一品贵妃、淑妃、贤妃、德妃,为“四夫人”;正二品九嫔;正三品婕妤九人;正四品美人、五品才人各二十七人;余下御女、选侍、更衣不做定数。

张孺人封美人,还在后宫嫔御之内,但令她出宫居住,便是提前让她做“太妃”之意。

薛娘子、乔娘子封乡君,更已不在“妃嫔”的范围里。

这是——

“柳氏,封县君……郡君?”赵昱交给青雀决定,“你同她好,你定。”

“那就……”青雀的呼吸也不再完全平缓,“郡君?”她说,“郡君正四品,与美人品级相同。”

至少不能让阿莹的名位低于旁人。

“好。”赵昱停顿。

青雀也抿了抿嘴唇。

他最后要说的,是那一位。

看到青雀神色改变,赵昱深深吐息。

他本没打算在这种时候,这样的地点,如此的情形下,对青雀提起颂宁。可他需要坦诚,他不能再隐瞒。

“姜……颂宁,”他语气稍低下去,目光仍然与青雀直视,“颂宁,我想追封她为淑妃,将来……”

他坚持地说了出来:“把大郎或二郎的子嗣过继给三郎一个,让她,能受后人香火。”

“好。”难以忍受的片刻宁静后,青雀应他。

“谥号,贞靖。”赵昱继续说,“贞靖淑妃。”

德性正固曰贞,直道不挠曰贞。

慎以处位曰靖,厚德安贞曰靖。

“好。”青雀依然应下。

“我不是她。”她突然地说。

“你——”心脏骤然跳至胸口,赵昱没有犹豫,立即回应,“你不是她。”

他重复:“你当然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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