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雀的哭还不是寻常的哭。
泪落下去时, 她轻轻皱着脸,眉心和鼻下最为用力,像是要忍住又渐次盈满了眼眶,还没溢出来的其余的泪。
可当这些泪没有顺从她的努力, 一滴又一滴滚滚落空, 她眉眼和鼻唇渐渐放松, 在新的泪水聚起之前, 神情看起来有些呆, 也有些茫然。
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像是不知道, 自己为什么会哭。
但她又并非无知无觉。她很聪明。聪明到在霍氏面前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为自己和两个孩子澄清嫌疑、表明忠心。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也明白霍氏的猜疑和忌惮。可她又似乎糊涂。
若不糊涂, 怎么会真情、真心地说出那句, “我心里, 从来只有夫人。”
江青雀又哭了很久。
她擦泪的动作很小心, 似是不想让红肿的眼眶再添痕迹。应是她提前吩咐过, 她哭的时候, 两个丫鬟只在外间围火对坐,每人手里拿着针线,并不说闲话, 只偶尔向卧房望一眼,仍安静做活。
直到她摸到自己眼下已是一塌糊涂。
“碧霞、雪云?”张了张嘴,她低声唤。
赵昱惊觉他靠得太近了。
“姨娘!”
两个丫鬟走进来, 一个看屋里这么暗,忙去点灯,一个便忙来到她身边。
赵昱又退开到一丈外。虽然他只是鬼。
“咱们还有没有煮的鸡蛋。”江青雀垂着脸。
“有的!”那丫鬟忙说,“知道夫人留姨娘吃饭, 我就——”
她闭了嘴,忙忙地转身:“我去拿。”
这丫鬟是在说,每次霍氏特地留下江青雀,她都会哭?
赵昱凝视着她,并未看到她的神情因这句几乎戳破真相的话有何变动。
她只是垂着眼眸,安静地坐着,等待丫鬟给她拿来消肿的煮蛋。
梳洗过后,丫鬟端来了泡脚的水。
见她开始挽裙脱袜,在她真正露出足部的肌肤前,赵昱离开了这处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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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有消散。
死亡快一个月了,没有人看见他,也没人能听到他。当他觉得没有必要再强留在人世,他遇到了江青雀。他又感受到了震惊和愤怒,也有了好奇,于是,他又留了下来。
那就,再去看一次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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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不能说好。
那时,看到阿娘白了头发,他才恍然,原来阿娘已在四十六岁年纪。他心里的阿娘,总是和他年幼时一样,才二三十岁,年轻体健。这些年,他眼中阿娘的容颜毫无改变,黑发仍如二十年前茂密,他便从来没有清楚地发觉,阿娘,其实已将半百。
他死了,阿娘的头发也白了。
他又去看自己的孩子。
楚王府里只有两个孩子,张氏生的大郎,李氏生的二郎。宋氏留下的女儿养在宫里。他不算一个好父亲。这三个孩子出生,他都不在京。他们长大,他在一日又一日酗酒,谁都不见。他们上学了,懂事了,他又回到边关,一直到死,都没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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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说,他没让他们在生活用度、读书上学上受过委屈。
皇帝要广选高门淑女给他配冥婚——
可笑!
他活着的时候就用自己的婚事做了皇帝抬高宋家的赏赐,死了还要和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做夫妻,死同穴?
皇帝若对他真有如此的疼爱,他为何会娶宋氏?颂宁又为什么会死?他又为什么会死!
赵昱暴怒着在皇城和大明宫飘荡了许久,直到皇帝这失心疯的主意被朝臣们和阿娘劝了回去。
大郎得封郡王,二郎成为世子,宋氏的女儿也提前得封了郡主。
西征的大军退回了边境。定国公、戚成辉几人,把人都带了回来。
一个亲王的丧礼,不会影响新年的欢庆。
赵昱……又来到了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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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青雀不在这了。
飘遍了整个宋家,他才听到有人议论:“江姨娘也是够倒霉的,好好的新年,亲娘死了。这一回去奔丧……”
“她本来也不穿鲜亮衣裳,也不爱热闹,成日在屋里,过年不过年又怎地。”另一人笑道,“因她母亲是大年初四没的,夫人可怜她,还额外赏了一百贯,让她给母亲治丧。这也是难得了。”
赵昱没在意这两个人对他人母亲离世的轻浮评价。
一人的悲欢喜乐,于他人而言,并不能感同身受。
人生有再多波澜起伏,在其他人眼中,也不过几句话就能说完的故事。
江青雀出身霍家。
在永兴侯府找了一会,赵昱看到下人群房里,她和一个与她生得有五分相似的年轻女人在哭。
那应是她的妹妹——得益于他的记性,他想起了江青雀妹妹的名字——江逾白。
江逾白亦是一身妇人装扮,衣着发饰,不似寻常仆妇,仍是姬妾。
她的眼神比江青雀更冷些,锋锐显在表面。
她哭着,给江青雀擦着泪,不说一句话。江青雀也替她拭泪,不发一言。
到不得不分别时,江青雀才抱紧了妹妹,声音哽咽不成句:“一定一定……保重自己。”
“姐姐也保重。”江逾白闭着眼睛,“未必将来如何,咱们还能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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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昱看见了。
后来的七年里,她们都没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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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常在江青雀身边。
他看着她日复一日,过着相同的生活。看书、练字、做针线,做针线、练字、看书、作画、发呆……她那两个孩子长大了。她的孩子,像她一样聪明。他们在霍氏身边长大,敬重霍氏,心里真正孺慕的是她,不敢与她十分亲近,只谨慎地找机会给她送来新书、新纸、新笔、新鲜玩意。
这母子三人就在宋家,互相惦念,又不敢太过亲密地活着。
霍氏又试探了她几次。几乎每年都有一次,试探她是否心属宋檀,或审视她是否生出野望。每次结束,又会加赏她金银珠玉,绫罗锦缎。其实她心知肚明,得到这些首饰财物,江青雀也不会用,更不会装扮。
用三间屋子,江青雀关住了自己。这处厢房像是一间囚笼。霍氏和整个宋家,给这个笼子紧紧上了锁。而她无力——或许是不想——挣脱。
她的妹妹在霍氏的本家,给霍氏的堂弟做妾。
她的女儿和儿子养在霍氏身边,生与死,前程与将来,都在霍氏和宋檀的一念之间。
外人看,霍氏对她不坏。饮食用度从无克扣,还不必她日常跟随服侍,甚至连晨昏定省都能免则免。
可难道凭这些表面的恩惠,江青雀就能真心认为霍氏对她好?
她就能,“心里从来只有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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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平常的白天,赵昱看见霍氏秘密地出门,乘车到了白马寺。
她来见此处求子最灵验的“妙藏法师”。
她问:“信女自年少两次小产,至今已过了十五年,从来精心调养。去岁三位太医都说,信女已身体无恙,多年来,信女与夫君也相敬恩爱……却为何仍是不见好消息?”
所谓“神佛菩萨”,赵昱从来不信。求神若有用,大周的平安,也不需活人的血肉来换。
这些寺庙佛堂,也不过是用慈悲掩饰的生意。霍氏是康国公夫人,她与宋檀情形如何,这些“高僧”,只怕比她自家的奴婢还清楚。说出来的话,更只是揣测她心意为自己牟利的言语。
但霍氏听得认真。
那“高僧”静看了她片刻:“施主这一世,确有两个子女位,早已圆满,怎么还要求子呢。”
“法师!”霍氏身体前倾,“信女家中,是有两个孩子,可都是妾室所生,并非信女亲生。”
“虽是庶子,施主是嫡母,也是施主的孩子。”“高僧”微笑。
“那岂不是说……”霍氏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是她先有了,我才一直不能再有?”
“高僧”完美的慈悲安然的神情,有了一瞬细微的裂痕。
赵昱在旁发笑,又为江青雀担忧。
他看,这僧人本是想对霍氏说几句“因果”,让霍氏“发些善心”,“捐助”寺庙积攒“功德”,以此求得佛祖菩萨“再赐一子”,不曾料到霍氏竟会妒恨“宽容以待相处亲密”侍妾到了这等地步,早已怀疑是江青雀占了她的“子女位”。
她确实嫉妒江青雀。
嫉妒她的容貌。嫉妒她能生养儿女。
她对江青雀有极深的介怀。介怀她曾与自己的丈夫亲密,害怕她爱慕宋檀,更怕宋檀还惦念她。介怀两个孩子,都孺慕江青雀这个生母。但她不常显露。只有在江青雀不能看见,不能听见,也不可能知道的时刻,她的恶意,才会冲破“二十余年情分”营造的假面,迫不及待宣泄在外。
死亡数年,赵昱……他记得,有至少一半时间,他都盘桓在江青雀附近。他不想看宋家人的脸,所以从不特地看旁人。江青雀又似什么都明白,他的旁观对她来说,应也只是冒犯。
他看全了霍氏与僧人的谈话。
僧人努力让霍氏捐了几百贯香油钱。但显然,霍氏那可笑的,“江青雀的孩子占了她子女位”的想法,并没有改变。
她会对江青雀做什么。
她已将自己关起来,活成了一截枯木——霍氏还会对她做什么!
赵昱知道他的愤怒并非对江青雀的感同身受。
而为何愤怒,他已是鬼,也不必再多想。
当霍氏终于道别下山,他任自己匆忙赶回江青雀面前,看到她又坐在临窗榻上发呆,眼中空荡无一物……
赵昱停在了她一丈之外。
他是鬼。
不能被人看见。不能被人听见。
江青雀看不见他。
他只是个早该离开这人世的鬼魂。
对江青雀,他无能为力。
他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