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贵妃阖眼安寝时, 青雀也沐浴完毕,围着闪青狐皮斗篷,缓缓走回了卧房。
产后一个月, 每日只能简单擦身, 终于调养结束,昨日她已经痛快洗过澡。天气寒冷,本不应连续沐浴,今日再洗,是因碧蕊她们不知刘女史临别的叮嘱, 以为今夜她与楚王会……欢好。
水已备好, 怕她们多想,也因汤浴温暖舒服,她还是去泡了一刻。
楚王也去洗了澡。
和她离京前一样,仍是他先回到卧房, 坐在床边的玫瑰椅上等她。
他也还是穿着淡青的寝衣, 双目半阖, 在半昏不明的灯烛下, 眉目疏朗,面色淡然, 在远处望过去,有些像寻常人家的公子。
只是今日,比起从前,他看上去有些累。
不是她才入王府那些日子看到的憔悴、不耐和颓丧,而是累, 是一日忙碌后的疲惫。
青雀的脚步慢在了屏风旁。
这一个月,他们每天相见,她几乎都忘了, 在他离京之前,他和她见面的日子,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算下来,甚至不到二十天。
只有十九日。
而她上次和他同床共枕,已经是,十个月前的事了。
“怎么不过来?”她脚步里的犹豫,全被楚王听在耳中。
“来,来了。”青雀应。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楚王抬眼,笑了声,看她过来。
他抬眼的一瞬,凌厉的眼形全部显现,身上那种“寻常世家公子”的假象,便立刻消失无踪,还是那个“楚王”。
青雀认识的楚王。
轻轻地,她坐在了床边,位置离玫瑰椅有些远。
“怕我不听女史叮嘱,碰你?”看见她的动作,楚王忍不住又笑。
“不……”被戳中心事,还不完全对,又不好解释,青雀瞬时红了脸,索性说,“那不然呢!”
又没别人在,回他几句能怎样。
她便又说:“那日还在上午,天那么亮,殿下不就——”
楚王站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不就怎样?”他偏要追问。
他靠得太近,青雀不禁身体向后仰,殷红得胭脂一样的双颊,便再无遮掩,全部显露在他眼中。
不就,情动了吗。
不就,几乎要亲到她了吗。
——这些话在心里转过一回,青雀一句都没能再说出口。
对她来说……太过了。
“好了,不碰你。”
在青雀开始慌乱前,楚王及时停止了玩笑,握住她的肩头:“等半个月后——新年之后,如何?”
还有十八天新年。
这样认真地商议哪一天重新欢好,也让青雀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嗯。”
楚王又笑了一声。
他笑通过触碰,震动在青雀身上。
她低下头,不敢再多看楚王的眼睛,越发觉得裹在斗篷里真是热,也突然——的确是突然——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他们这样,好像一对有情人,在商议婚期。
婚期?
品了品这两个字,青雀身体放松,心中生出一点对自己的嘲笑。
果然,人之天性,得陇望蜀,她也一样。
上一世顺从霍玥做了妾,从没对宋檀生出过任何绮思——他原也不配,一辈子活得可笑,连自己的命和孩子的命都护不住,哪里还会计较终身托付潦草,不但没有过婚礼,连纳妾之仪都办得简单粗糙。
今世才暂得平安,还获封了亲王府七品孺人,只因楚王对她格外的好,她便忘了情,忘了身份,竟然做出这样的比方。
“怎么了?”她肩头微微下沉,楚王的手也沉下去。
“没什么……”青雀仰起脸,对他笑着,“没什么。”
她方才所想,若真说出来,便好似她在觊觎王妃的尊位一般。
什么人才能和他商议婚期、盛办婚仪?
——只有正妃。
她面上的羞窘和些微的恼意已消失无踪,只有笑容依旧真切。
楚王一看便知她绝非无事,待要细问,话到唇边,却成了:“有什么事,一定告诉我。”
“嗯。”青雀应着,甚至玩笑了一句,“若真有事,我不求殿下,还等着自己为难吗。”
“那就好。”楚王指尖抚过她鬓角,又叮嘱一句,“别逞强。”
“嗯……”眼眶微湿,青雀向前,轻轻靠在他前臂上。
他这样好,她悄悄生出些许妄想,也不奇怪。
她又不是圣人,面对这样的他都能不动心。
她只是在心里想,又没有说,更没有做什么。
“说来,”环住她,楚王坐下,换过一个正经的话题,“孩子满月宴,你不请你母亲妹妹来了?”
“不请了。”青雀笑道,“她们自己在家热闹,也是一样。那日人多,后宅有李侧妃,前殿还有诸位亲王、郡王、公主、郡主,万一冲撞了人,就不美了。”
她道:“等满月宴过去,我再单接她们来吧。”
楚王手指微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也罢。”
他道:“她们来,别忘了问你妹妹的亲事。”
“啊,”青雀侧过身,好看他看得更清楚,“是要说的……但殿下怎么突然又说这个?”
她不解问:“是这些日子,殿下看好人选了?”
他这么忙,还能抽出时间,关心姬妾妹妹夫婿的人选?
“要先知道你母亲妹妹怎么想,我才能看人。”楚王垂眸,解开她的斗篷,起身抱她到床里,“还有,明日把你谢恩的帖子递进去,看阿娘准不准你入宫。若准了,让李嬷嬷和张岫陪你去——放心,他不敢再耍花样。”
看青雀紧张起来,不知是为他解开她的衣裳,还是为或许会入宫,他笑:“还没问你,怕不怕进宫?若怕,我和阿娘说,不叫你去。张氏封孺人,阿娘就没叫她去。”
但张氏是宫中旧人,敕封孺人时正有孕,阿娘便特命不让她去。
青雀和张氏不同,阿娘……必定会好奇。
皇宫。
青雀没进过皇宫。
皇宫,大明宫,帝王的宫殿,圣人的居处,大周权力汇聚之地,天下规矩最森严之处。
说怕,她当然是怕的。可已经做了楚王的妃妾,更是圣旨敕封的孺人,难免会和宫里有所交集。躲一次,还能躲一世?何况贵妃娘娘派来刘女史和赵女史照顾了她这么久,即便是因楚王,贵妃才会派人来,但受到好处的,的确是她。她理应入宫谢恩。
“怕,”青雀便说,“但也不怕。”
钻进被子里,她把只穿着寝衣的身体严密遮住,只露出脸,对楚王笑:“有殿下在,我不怕。”
这话太过勾缠,说完,她连忙闭上眼睛。
澄澈的凤眼合拢,还留在楚王眼中的,便只余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脸。
——“等回京,我就带你去见阿娘和父皇,让他们认识你。”也是他说,“有我在,你不用怕。”
——“我才不怕呢!”颂宁……高高地仰起脸,不服他看轻她,“你是楚王,我都见了,陛下和娘娘就是你的爹娘,我才不怕!”
狼狈移开视线。
痛感蔓延全身。
跌跌撞撞,楚王走下了床。
轻轻地,他先吹熄床边的灯。床帐里暗了。他的影子鬼魅一样飘在闪金绸缎上,不再覆盖青雀的脸。他又似游魂一般荡着,走着,吹熄了卧房里所有的灯。
黑暗便降临了整间卧房。
青雀的脸隐了下去。楚王的身体也全然沉入了黑暗。影子消失了。
……
光明升起来了。
昨夜楚王下床吹灯时,青雀还醒着。
但她不好意思——也或许是,不敢——睁眼,所以,虽然疑惑分明合上床帐便能挡住光亮,为什么他一盏灯都不留,又迟迟不上床安寝,但她只装着已睡了,没有多问。
她睡得还是很快。
睡前,她没感觉到楚王上床。醒来,她身边也不见楚王。
“殿下不到五更就起了。”碧蕊说,“直接去了前殿,说晚饭前回来。”
青雀笑笑:“知道了。”
一个月的相处,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事情,还是和原来一样。
虽是同床共枕,可她还是不知楚王会在何时入睡,也看不见他清晨时的人影。
昨夜,他又为什么急着去吹灯?
若为她的脸,也不该如此。这张脸,不该让他高兴吗?这么久了,他同她说话,也从没遮住过她的脸。
那就是昨夜的对话,让他想起了姜侧妃——姜颂宁?
是哪一句?
把棉巾递给芳蕊,在妆台前坐正,明晰的铜镜映出她未经装饰的容颜。
姜侧妃的脸。
她的脸。
端视镜中的自己片刻,青雀粲然一笑。
相比于楚王让她察觉到的自厌、自弃,他谨慎藏起来的,与姜侧妃的往事,才是她最不该疑问,也最不该好奇的。
她不能让楚王发觉,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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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雀练习入宫谢恩的礼仪时,云贵妃的母亲和长嫂正在宫门处下车,被等候的侍女搀上了软轿。
云贵妃深受皇恩,其父虽然没有得封爵位,母亲却特封了韩国夫人,近年在宫中的一应待遇,几如皇后之母。
尤其在外孙六殿下得封楚王后,韩国夫人虽已花甲过半,每次入宫却越发显出精神瞿烁,完全不似已近古稀之人。
到女儿的宫殿,她更是熟得很了。
落座,接茶,看女儿遣走一应宫人,只余一两个心腹在侧,她便连忙开了口问:“不叫我们带三娘来,是六殿下的亲事,有定准了?”
云家大夫人也殷切地看向娘娘。
“没定。”云贵妃平淡道,“但别想着把三娘嫁给阿昱了,趁新年多走动走动,快给她找一门好亲事吧。”
“这是为何?”与儿媳相视一眼,韩国夫人忙问,“是陛下不准,还是六殿下直接说了……对三娘无意?”
“都不是。”云贵妃向后靠了靠,对母亲嫂子说实话,“是我看,阿昱已当真无意再娶王妃。”
“这——”韩国夫人显然没被说服,先皱了眉。
云家大夫人便忙笑道:“三娘还小呢,其实,再留两年也不急。或许六殿下的心意,再过两年就不一样了?”
就知道她们会这样,云贵妃先道:“阿娘,嫂子,你们也该明白,便不提阿昱自己的心意,就算陛下真给三娘赐了婚,让她做了楚王妃,父亲的官位就更别想再往上动了。”
她又着重说:“陛下不会让云家之势太盛,越过承恩公府的。这话,从前我就对你们说过。”
“这我们知道。”韩国夫人便道,“但我看,你爹那个官儿啊,不当也罢了。每天也没有个正经差事,只叫人请来请去,身子都喝坏了。索性让他退下来,你大哥和二郎也好慢慢出来——这也是你爹的意思。他们也是正经考上去的,又只是你的兄弟,还有六殿下,还怕没有出头之日吗。”
云贵妃揉了揉额角。
父亲也是科举出身,不到四十金榜题名,如今到了六十五岁,却连年只在光禄寺卿的位置上虚度时光,时至今日,她也不能说准,她的“圣宠”优渥,究竟是帮了父亲,还是连累了他。
她想一想,叹道:“那我再说几句,你们可别嫌难听。”
“娘娘请说。”云家大夫人忙道。
“阿昱对三娘无情也无心,都没见过几面,非要她嫁进楚王府,你们愿意她独守空房?”云贵妃看向母亲,又看长嫂。
三娘是长嫂的小女儿,也是她最疼的孩子。
云家大夫人果然变了脸色,慌忙又看婆母。
韩国夫人更忙问:“这话怎么说?三娘可是六殿下的亲表妹——”
“是亲表妹,也不是他心爱的人,更不是他想娶的。”
云贵妃冷下心说:“宋氏已经死了,阿昱再娶一个,只要陛下不管,我也不会再管他看谁不看谁。他以前想独宠姜氏,偏碍于陛下和宋家不能成,如今他才好了些,我难道还要逼他在自己家里也不得痛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