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
《笕桥一九三七》的开机日,最终定在十二月初,比原计划晚了整整半个月。
导致延误的“罪魁祸首”,正是导演许青穗——这位圈内知名的“实拍狂魔”。
笕桥机场如今归属军方管辖,想要进去实地拍摄无异于天方夜谭,许青穗便以一比一的规格,在云溪影视基地旁复刻出整个机场原貌。搭景工程其实早已启动,数月下来,跑道、机库、塔台等主体结构均已完工。恰在此时,星河映画天降投资,钱包充裕的许青穗当即大手一挥,决定升级方案——不仅要真砖实瓦的“硬装”,更要求所有“软装”的细节打磨到极致,完全还原那个年代的风貌。
原本定好的工期,就在这精益求精中被悄然拉长。
文锦荷得知消息后很不满:“本来月中开机多好,拍完正好赶上寒假,还能再接一部戏,这下全泡汤了,给你找合适的本子是真不容易。”
作为大一在校生,时音除了拍戏还要兼顾学业,最头疼的就是频繁请假。她倒是很知足,接过话茬说:“十二月拍也好,机场戏都在檀城取景,我就不用请假了。等放了寒假再安心跟着剧组转场,心里也踏实。”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嘀咕:“……我都不敢去找导员签字了。”
为了出勤率和平时分,她这个月老老实实地去越大上课,没敢迟到早退一次。即便如此,在校园里晃悠得多了,似乎已经有同专业的学生认出了她。
文锦荷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毕业?”
时音简直哭笑不得:“文姐!我才刚上大一,这学期都没过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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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檀城跳过秋季,一下迎来了初冬。
开机前一周,所有主要演员齐聚云溪,与导演、编剧、制片等核心主创进行首次剧本围读。
就在这一天,时音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钟离昱。
第一印象就是帅,很帅。
那是一种极具冲击力,却又毫不张扬的英俊。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似悬胆,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端正得恰到好处,完全符合东方审美中最经典的俊朗模样。他身姿挺拔,肩宽腿长,简单的黑色针织衫穿在身上,也显出一种清隽的质感。
然而比相貌更引人注目的,是钟离昱周身沉淀的气质。那是一种被“红气”滋养出的,不疾不徐的从容。他平和的目光扫过全场,温润而明亮,仿佛一块被时光与盛名细细打磨的美玉,光华内蕴,静默生辉。
时音只能想到“君子如玉”这个词。
钟离昱环视一周,目光在甄雪身旁那个特意空出的,位于正中的C位座位上一掠而过。他迈开长腿,走向会议桌另一侧,在苏飞白和时音这边停了下来,随手拉开一把椅子,自然而然地坐下了。
甄雪的笑容一下子僵住,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恰在此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导演许青穗、总编剧严雯与一众主创鱼贯而入。许青穗径直在C位坐下,严雯笑着拍了拍甄雪的肩膀,示意她往里挪一个位置,自己则顺势在许青穗旁边坐下。
甄雪这才恍然,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讪讪地起身调整了座位。
严雯首先站起身,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大家好,我是严雯。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她嘴角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我最开始动笔,想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民国爱情故事,想写点才子佳人的老套桥段。”
底下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
“可写着写着,怪事发生了。”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份力量,“高震霄不再甘心只当个谈情说爱的军官,葛慧君也不再满足于被命运摆布。他们,还有每一个青年,甚至剧本里那些无名无姓的报童、工人,都像是活了过来,在我脑子里吵架、抗争、欢笑、流泪。他们不再是我笔下的提线木偶,而是那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里,必然会做出那些选择,走上那些道路,活生生的人。”
严雯停了停,目光变得深沉而郑重。
“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不是把这些冰冷的文字交给你们,我是把他们的灵魂,他们滚烫的心,暂时托付给诸位。请珍视他们,理解他们,然后带着他们,在镜头前再活一次。”
话音落下,掌声雷动,久久才平息下来。
众所周知,严雯是圈内极少数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大编剧,甚至有“华裔第一女编剧”之称。在别的剧组,演员自带编剧改戏加戏或许行得通,但在她的组里——绝无可能。严雯守护的,是笔下每一个角色不容篡改的独立灵魂。
许青穗双手虚按,示意全场安静:“我们第一遍先通读,不求尽善尽美,但求把每句台词顺下来,让我也看看大家的台词基本功。”
导演助理朗读剧本中的场景说明:“笕桥机场上空,乌云密布,一架架疲惫返航,燃油几近耗尽的霍克III战机,正对准跑道准备降落。就在这时——天际传来异样的尖啸!敌机来袭!”
第一个开口的是钟离昱。
他甚至没有看剧本,目光如炬,仿佛已穿透墙壁,正凝视着那个硝烟弥漫的空中战场。
“拉起!统统给我拉起!看不见敌人已经到家门口了吗?!”
钟离昱并非嘶吼,嗓音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瞬间攥住所有人的呼吸。他语速加快,指令如连珠炮般迸发:
“听我命令:所有战机,第一梯队立刻爬升,抢占高度!用尽最后一滴油,也要把敌机拦在笕桥之外!第二梯队抓紧补充燃油,随时准备接应出击!”
念到此处,他语势一顿,沉声道:“记住,我们身后是檀城,是南都,是整个华国!我们无路可退——”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第四大队,跟我升空!”
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寂静,仿佛战机的轰鸣与警报的尖啸仍在耳边回荡。
许青穗率先打破沉默,他看向钟离昱,赞赏地点头:“中气很足,节奏和层次也好,有情境,有画面,让人能代入。”
时音在一旁暗自吸了口气。
不愧是白玉兰视帝,即使没有字幕,他的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接下来是时音和苏飞白,许青穗偶尔会打断,挑些情绪上的小毛病,但总体而言,她的表情仍是满意的。
轮到甄雪。
助理导演再次为众人构建情境:“葛慧君站在学堂礼堂的木台前,青衫黑裙被风吹动,目光扫过台下同龄人的脸庞,开始。”
“同学们!”甄雪一开口,声音就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甚至破了音。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架势,拔高声调道:“方才先生教我们读《左传》——‘居安思危,思则有备’。可今日华国,还有何处能容我们安坐?”
她似乎急于展现角色的激昂,台词念得抑扬顿挫,表情也随之眉飞色舞。
“三天前,高震霄队长击落敌机六架!今早报纸说,第四大队又少了三位航校七期的学长!他们用性命换来的时间……”
“停一下。”许青穗揉了揉耳朵。
她的目光先是在钟离昱、时音和苏飞白三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向甄雪。
这一刻,许青穗忽然想起女儿常挂在嘴边的那句网络语——“我们几个嘎嘎乱杀”。眼前这情景倒是完美对上了:钟离昱三人负责“乱杀”,甄雪就是那个负责“嘎嘎”的。
“你在干什么?演话剧吗?”许青穗语速不快,字字却像鞭子,“这不是在舞台上靠嗓门和动作唬人。我要的是真实,是共情!你得像活生生的人在对同龄人说话,要日常,但比日常更清晰,更有力!你现在这样,比读课文还做作。”
作为水蜜桃台力捧的小花,甄雪脸上挂不住了,下意识嘴硬反驳:“导演,我只是想表达得慷慨激昂一点,葛慧君不是在动员同学吗?”
“慷慨激昂?”许青穗直接被气笑了,“你管这叫慷慨激昂?你这是矫揉造作!我告诉你,葛慧君要真像你这样在台上喊口号,我第一个扭头就走!”
“我不管你是怎么选上这个角色的。在我这儿,只有两条路——要么立刻调整状态,好好演;要么我现在让人给你买张票,送你回家。你自己选。”许青穗毫不客气地说。
甄雪被骂得脸色由红转白,手指掐着剧本边缘。她死死抿住嘴唇,终究没敢再顶撞,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不起,导演……我再调整一下。”
经过这一出杀鸡儆猴,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之后进行的围读,气氛凝重许多,却也进行的异常顺利。
~
一周后,剧组正式开机。
打头阵的第一场戏,就是沈望舒与程黛西在机场劫后余生的“亲热戏”。
许青穗对此有她的考量:“上来就挑战大尺度,有助于你们快速打破陌生感。只要这场戏过了,后面再拍日常互动会融洽得多。”
对于尚且生疏的时音和苏飞白而言,这确实是种简单粗暴却可能有效的策略。
这场戏的情境是:笕桥遭遇敌袭,沈望舒在击落一架敌机后,被八架敌机围攻,紧急滑翔迫降,战机撞树损毁,他自身也负伤。而彼时正为航校筹款奔走,推动战机研发的程黛西,一听到警报便放下所有事务,心急如焚地赶往机场。
镜头里,沈望舒正一瘸一拐地检视残破的霍克飞机,特效妆面逼真地呈现了他脸上的伤痕与血迹,飞行服也满是尘土与深色污渍。
“沈望舒!”
程黛西带着哽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望舒闻声回头,黯淡的眼神瞬间被点亮,唇角难以自抑地扬起。他忍着伤痛,踉跄着向前迈出两步,张开双臂,准备接住那个向他飞奔而来的身影。
旋转拍摄的斯坦尼康稳稳移动,精准地对准两人即将交汇的中心。
然而,预想中感人至深的相拥并未上演——苏飞白向前冲的力道过猛,时音在惯性下不慎踩中他的脚背,紧接着,一声闷响,苏飞白的鼻梁结结实实地撞上时音的额头。
“呃……”苏飞白痛得弯下腰,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卡!”许青穗的大嗓门透过喇叭响起。
“对不起,苏老师!您没事吧?”时音捂着额头,连声道歉,满脸愧疚。
“没事没事,是我的问题,冲太猛了。”苏飞白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回应,同样躬身致歉。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弯着腰,你一句我一句地抢着道歉,鞠躬的幅度一个比一个低,仿佛在进行一场谁更礼貌的竞赛。
许青穗:“……”
她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原本想骂两句,最终摇头失笑。毕竟两人第一次合作,失误在所难免。
“好了好了,重来一条。”许青穗拿起对讲机,语气缓和许多,“飞白,注意一下力度,是受伤重逢,不是橄榄球冲锋,各部门准备!”
再次开拍,程黛西扑进沈望舒怀中。
“你个混蛋,差点……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时音的话语带着压抑的泣音,每个字都浸满了真实的恐惧。
苏飞白抬起苍白的脸,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时音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他脸颊伤痕前骤然放轻,那姿态,宛若对待一件即将碎裂的稀世珍宝。她的眼中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庆幸,揪心的疼惜,以及几乎将她淹没的后怕——所有情绪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精准无误地被镜头捕捉。
“别哭……”
苏飞白手忙脚乱地想为她拭泪,抬起血迹斑斑的袖子,又嫌脏般顿住,无措地放下。
“卡!!”
许青穗又喊了停。
她先转向时音,语气温和:“小时,情绪非常对,细节把握得很好。只是眼泪的节奏稍微慢一点,等摄影机推到面部特写时,再让它落下来,好吗?”
随后,她话锋一转,火力全开地对准苏飞白:“苏飞白!你没抱过女朋友啊!她是你未婚妻,你那么客气干嘛?”
苏飞白脸一下子涨红了:“导演你、你别瞎说!我、我没有女朋友的!”
“看出来了,小苏是在抱同事。”执行导演幽幽地插话调侃。
这话引得片场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
时音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可不是么,苏飞白手都不敢放上来,两人中间隔着得有半米远。
第一场戏,第三次重来。
时音这回控制住了泪滴,就在镜头推到面前的那一瞬,一颗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
“卡卡卡卡!!”许青穗又叫了起来。
“苏飞白你干嘛呢!我要的是劫后余生!是那种延迟的、积压已久的绝望、恐惧、爱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的感觉!是山洪决堤,是火山喷发!你爱她啊!你的爱呢?!拿出来给我看!”
苏飞白急得直挠头,初冬的天气,汗水却从他的脖颈不断流下,化妆师不得不频频上前补妆。
他一个母胎单身,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实在无法凭空想象许青穗要的那种澎湃到极致,复杂到刻骨的爱的感觉。
许青穗也急啊,眉毛都差点倒竖起来,刚要接着骂,余光瞥见一旁静观的钟离昱。
“钟离,你来!”她扬声喊道,“给那木头脑袋示范一遍!”
钟离昱闻言,从容地颔首,稳步走到场地中央。
“时老师,得罪了?”他微微躬身,语气温和而绅士。
“不敢不敢!钟离老师!”时音连忙摆手,就差给对方鞠一躬。
夭寿啦!她怎么当得起钟离昱的一句老师,这位视帝能亲自示范,她求之不得,苏飞白一直卡戏NG,她也不好过,反复消耗的情绪让她倍感疲惫。
场记打板,示范开始。
时音向前奔去,而钟离昱的动作比她更快——他捂着伤口的手倏然松开,仿佛那剧痛不值一提,他大步流星地迎上前,结实的手臂一把揽住时音不盈一握的腰肢,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几乎是将她凌空掳进怀中。
钟离昱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身上硝烟与血污的气息霸道地侵占她的呼吸,而埋首在她颈间的动作却像濒死者寻求最后救赎。他滚烫的鼻息烙在时音肌肤上,贪婪汲取着她发间那一点残存的,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温暖馨香。
喧嚣的跑道仿佛被按下静音键。
所有背景都化为虚无,世界只剩下彼此灼热、混乱、交织的喘息。
时音仰起头,指甲失控地深陷进钟离昱绷紧的背肌,仿佛要抠进他的血肉,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与他的汗水交融在一起。他则以更重的力道回应,铁箍般的手臂不断收紧,骨骼都在发出细微的悲鸣,那姿态不像拥抱,更像一场凶狠的吞噬与占有。
她在他怀里微微颤抖,一遍遍抚过爱人坚实的脊背,像确认失而复得的幻梦,眼底却蕴含神明悲悯般的温柔,仿佛在无声安抚这头受伤的猛兽。
许青穗的镜头语言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极具技巧地拉长了拥抱前一秒的期待,用慢镜头拆解两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而当他们真正相拥的瞬间,时间又轰然加速,仿佛一眼万年,地老天荒。
“卡!”许青穗猛地喊停,按捺不住兴奋,“就是这样!完美!苏飞白你看到了吗?”
现场响起一片由衷的掌声,这种极具爆发力的表演,总能轻易引动人的共鸣。
严雯不知何时摸到许青穗身边:“啧啧,二十岁的小狼狗,到底没法跟三十岁的野男人比。”
“废话,”许青穗紧盯着监视器回放,“那是钟离昱。”
“小时也演得好,难得能接住他的戏,不落下风。”严雯假惺惺地叹息,“说真的,把高震霄的感情线全砍了,还是可惜。”
许青穗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她难道愿意吗?还不是女主撑不起,男主又明确拒绝,不得已而为之。
场地中央,钟离昱正耐心地给苏飞白讲戏:“你的情绪是饱满的,但肢体表达容易过火,反而显得失真。稍微往回收一点,要考虑镜头的构图和美感,确保双方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苏飞白茅塞顿开,连连点头。
再开拍时,进度果然顺利许多。苏飞白悟性本就不差,有了钟离昱的点拨,他照猫画虎,也终于演绎出了八|九分的精髓。
《笕桥》开机不过数日,因为钟离昱的存在,一举一动都牵动无数粉丝的神经。任凭剧组保密工作做得再到位,也防不住无孔不入的代拍和站姐——他们潜伏在山林间、高树上,甚至动用无人机,用长焦镜头将片场变成了实时放送的秀场。
当晚,几张高糊却难掩张力的路透照引爆全网。
「爆!钟离昱片场惊现激情拥抱!女方身份成谜!」
照片里,钟离昱将娇小的女演员锁入怀中,一手紧扣腰际,一手压制后脑,彻底禁锢住对方。女方足尖勉强点地,在他怀中后仰,弯折出一道脆弱又美丽的曲线。
舆论瞬间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吃一口。”
“卧槽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吗?!我直接嘶哈嘶哈!”
“昱哥这胳膊!这大手!我人没了姐妹们!!!”
“等等……这女的谁啊?不是甄雪吧?身高体型都不对!”
“《笕桥》不是空战片吗?怎么抱上了?说好的家国情怀呢?(但如果是这种戏份当我没说)”
“虽然但是……这氛围感绝了,女演员虽然看不清脸但好会演的样子,我居然有点代到了……”
“+1,这性张力比我人生规划都清晰……”
“如果是这样的感情戏,那我爱看。”
“爱看+1。”
“都冷静!专注作品,专注自家,不要讨论无关人!拒绝路透!等官方消息!”
作者有话说:
什么?女二和男一抱了?!乱吃一锅粥了,大家趁热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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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笕桥》播出后,粉丝集体抗议:为什么拍的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这是诈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