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
李晅睡了很沉、很安宁的一觉。
梦里的细节已然模糊,睁眼的刹那,画面如潮水般退去。但他确信那是个美梦——因为残留在胸腔的余温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让人眷恋的暖意。
凌晨五点半,窗外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暖调的落地灯,光线柔和。电视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买婚》,音量调得很低,不会影响人休息,只起到白噪音的作用。
五年来,这间VIP病房几乎是李晅的“专属”,里面的布置和设施都按他的习惯调整过,连电视的观影列表也是。时音能找到《买婚》并不奇怪。
她此刻正窝在靠墙的单人沙发里,满头乌发被灯光照得润泽,蓬松地散在肩头。身上随意搭了条薄毯,睡眼惺忪地翻看护士新送来的检查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太过生僻,她不得不打开手机词典,一个个查过去。
幽暗的光映亮她未施粉黛的侧脸,晕开一层温柔的轮廓。
时音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后颈,又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
李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试着动了动手指——很好,麻醉的效果已经完全褪去,知觉清晰。
他缓缓摇高病床,将上半身调整到既舒服又能看到电视的角度,然后,不动声色地朝床铺另一侧挪了挪,空出足够的位置。
“醒啦?”时音听到动静,连忙走过来,将检查单递到他面前,“刚送来的,你要看看吗?”
李晅没有接那张纸,而是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自己这边带。
时音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两步,单膝下意识跪在了床沿:“你你你……干嘛?”
李晅的动作有些突然,时音条件反射想给他一拳,还好及时刹住,也没真的用力抵抗,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他拉上了床。
“沙发不舒服,”李晅嗓音低低的,带着刚醒时的微哑,“你没法好好休息。”
时音耳根发红,淡淡哥怎么睡一觉起来,不挺尸了?主动得像换了个人?她本想嘴硬说沙发舒服得很,可目光一瞥,瞅见他颈侧那圈又红又肿的牙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时音矜持地掀开一角被子,把自己盖住一点点。
“别人是‘果汁分你一半’,你倒是大方,直接‘我的床分你一半’。”
说着说着,她想起某段旋律,为掩饰尴尬随口哼了出来:“我要那个那个那个~月亮弯弯~”
李晅偏头,眼神透出些许茫然:“要哪个?”
他没get到笑点,只是认真地看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时音:“噗。”
她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往下缩了缩,用被子掩住上扬的嘴角。两人就这么并肩半靠在床头,距离很近,近到她能若隐若现闻到李晅的气息。李晅从来不用香水,但不知是沐浴露还是别的什么,他身上带着一股干净的、微苦的柑橘调,清清淡淡,无孔不入地萦绕在鼻尖。
时音的脸颊慢慢烫了起来。
“你手机……刚才亮了好多次。”她没话找话,小声嘟囔。
李晅闻言,很自然地侧过身,朝她这边靠近。
他伸出胳膊,从她上方越过,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某个瞬间,那股苦橘味几乎将她包裹。
时音:“……”
她像只受惊的泥鳅,又往下滑溜了一点,把大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李晅滑动着未读信息,从头看到尾,然后点开其中一条记录,回拨了电话。他并没有避人的意思,时音飞快地扫了眼,通话界面显示「余君梧」三个字。
李晅神色淡淡,语气却是难得的柔和:“……嗯,没有,就做了些常规检查,指标都挺好的,您不用担心……会回去的。”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偏过头,目光落在时音身上。
时音正竖起耳朵听呢,被他一看,理直气壮地歪了歪头,用眼神表示疑问:“?”
李晅收回视线,对着话筒继续说道:“……不是,没有的事。让他多关心自己吧,几年了位置都没动……嗯,回去再跟您细说。”
电话那端似乎嘱咐了不少事,李晅应得简洁,却有问必答。等他结束通话,时间已过去快十分钟。时音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温和。
李晅握着尚有余温的手机,解释了一句:“我妈。”
“你妈妈很爱你。”时音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李晅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不清楚原因,但敏锐地捕捉到时音情绪的低落。于是被子底下的手悄无声息地探过去,指尖先轻轻触碰到她的,停顿一瞬,而后坚定地滑入她的指缝,慢慢收紧,十指紧密相扣。
“我妈妈……也很爱我。”时音的声音更小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但她生病了,在我上高一的时候……离开了我。”
她吸了吸鼻子,指向仍在无声播放的电视屏幕。
画面里,水心饰演的“白秀香”正在无边的旷野上奔跑。她衣衫褴褛,腿是瘸的,脸上身上都带着伤痕,唯独眼睛亮得惊人。她面对镜头,绽开一个挣脱一切,发自内心的笑容,像匹甩脱缰绳奔向天际的野马。那股蓬勃到几乎要冲破屏幕的生命力,让人的目光迟迟无法移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乎你看过那么多遍《买婚》吗?”时音问。
李晅摇了摇头,等待她的下文。
“因为水心就是我妈妈。”
李晅的眼中掠过明显的惊讶。
“你的表情……”时音眯了眯眼睛,带着鼻音质问道,“我猜,雒助理肯定偷偷调查过我吧?然后跟你说,‘少爷,这个女人故意接近你,心思不纯’。”
李晅立刻否认:“我没这么想。”
“哦——”时音拖长了音调,“那就是雒助理的确说过啦?”
李晅:“……”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他选择了保持缄默,没有为并不无辜的特助辩解。
同一时间,医院楼下的休息厅。刚冲完澡,换了干净衣服回来,泡好一杯浓缩咖啡,准备开始一天忙碌工作的雒闻声,忽然毫无征兆地连打三个喷嚏。
“水心是她的艺名,她本名叫时玥。”
时音小发雷霆,语气很快平静下来,带着叙述往事的温柔:“她生我的时候还没结婚,刚大学毕业。那时候新政策还没出,未婚生子挺麻烦的,尤其她还是个当红的演员。”
“所以我的户口落在舅舅名下,名义上,我是舅舅的孩子。谁查我的资料,都查不出问题。”
“我妈妈……和她自己的妈妈,也就是我外婆,关系不太好。外婆一家都是老师,观念很传统,不支持她当演员。”时音的思绪有些悠远,“我小时候也给舅舅舅妈添了不少麻烦。他们刚结婚,就凭空多出个孩子……我知道舅妈不太喜欢我,这很正常,人之常情嘛。但她还是把我带大了。”
“我快上小学的时候,妈妈回来了,把我接到身边。她在檀城买了房子,从那以后,就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
“但她再也没有演过电影了,进了话剧院工作。”时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解和遗憾,“据说她复出后拍的电影,反响都不太好……可为什么呢?我从小就陪她对戏,她是我见过演技最好的演员。演什么,像什么。”
“妈妈是胰腺癌走的。听说化疗很痛苦,就没有接受治疗,把钱都留给了我,让我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时音的嗓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其实……我一开始并不喜欢演戏,甚至有点讨厌。她总让我帮她搭戏,搭得越多,她发起脾气来就越吓人。”时音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埋怨,只有深深的心疼,“可后来我知道,她是生病了,控制不住自己。她不是故意要凶我的。”
“她离开以后,我第一次完整地看了《买婚》。”
时音抬起头,望向屏幕里那个在阳光下自由奔跑的身影,眼神明亮而充满敬慕:“那时我才意识到……她真的是个非常、非常厉害的演员。”
这并非女儿对母亲的滤镜。而是作为后来者,对前辈艺术造诣发自内心的折服与崇拜。尤其当时音自己踏入这一行,回首时愈发明白——这位二十岁便摘下柏林银熊的影后,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买婚》是部二十多年前的电影,题材沉郁,底色灰暗。它讲述的是靠近边境线的一个闭塞山村,村里九成的妇女都是“买”来的,“河内新娘”一度成为热门生意,娶不起媳妇的老光棍,花一笔钱就能“买”个老婆。
但和网上动辄“新娘逃跑”的传闻不同,这个村子异常团结。为了共同的“利益”,村民们互为帮凶,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村子地处深山,进出必经一座险峻的铁索桥,桥头常年有人看守,“新娘们”插翅难逃。
白秀香不同。她不是被买来的新娘,而是一名外出写生的大学生,被人贩子迷晕后,半路侥幸醒来,挣扎逃跑时摔断了腿,阴差阳错地闯入了村子。
起初,村长和几位老人对她“很好”,悉心照料她养伤,答应帮她联系家人和报警。单纯的白秀香在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非常感念他们的“温暖”。
直到她伤愈,才发现自己已走不出村子——村长告诉她,她现在是村里木匠家的“媳妇”了。
白秀香没有认命。不但自己一次次尝试逃跑,还试图唤醒、鼓动其他被买来的女人。可时日太久,大多人早已生儿育女,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完成了从抵抗到麻木、再到认同的“驯化”过程。
白秀香的最后一次反抗,是向进村“普法”的警察求助。可警察,也是村里人“打点”好的。
最终,她没能逃出去。在一个深夜,她点燃了木匠家的柴房。火光照亮了她满是泪痕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奇异笑容的脸。她死在了那场自己亲手引燃的大火里,似乎毫无意义——因为第二天,村里照常办起了喜事,全村人热热闹闹地吃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秀香的反抗,真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吗?
——不是的。
《买婚》的结局给出了答案:准备宴席的后厨中,村里一位沉默寡言,总佝偻着背的妇人(黄金女配映霞饰演),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瓶老鼠药,悄无声息地撒进了那盆热气腾腾的炖鸡里。
镜头追逐着炖鸡被端出厨房,穿过喧嚣院落,最终摆在红色塑料桌布正中央,热气袅袅升起,一双筷子夹向了它。
至此,电影在黑屏中结束。
这样的题材,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都极难过审。电影上映当年便争议不断,被批“捏造噱头”、“刻意抹黑”。早年甚至流行一种论调:越是描绘华国落后、愚昧的电影,越容易在国际上博得关注。
但郑宗耀拍摄《买婚》的初衷并非如此。他的镜头没有刻意批判村子的落后,只是冷静地呈现:在极端封闭与恶劣的环境下,褪去文明外衣后,人性中赤裸裸的恶与麻木能到何种地步。
胶片电影特有的颗粒质感,让观众的焦点落在故事本身。而水心饰演的“白秀香”,无疑是这部暗色调影片中最灼目的一道光。
水心的表演拥有惊人的共情力,人们无数次为她的挣扎揪心、为她的遭遇愤怒、为她的不屈咬牙。村子里似乎没有一个“无辜者”,但白秀香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潭死水最激烈的搅动。有人劝她“认命吧”,她偏不,一次失败,就策划下一次。她像一株石缝里钻出的野草,烧不尽,压不垮。
影片最后,她在火光中流泪却畅然大笑的那一幕,被无数影评人奉为经典:
“白秀香拥抱的不是死亡,而是自由。”
“你只能禁锢她的躯体,却永远无法囚禁一个炽烈燃烧的灵魂。”
水心以她极具爆发力与层次感的表演,为这部沉重、灰暗的电影,注入了最浓烈、最悲怆、也最耀眼的色彩。
当年她凭此片摘下柏林影后桂冠,媒体报道普遍盛赞“天才横空出世”,对她演技的质疑几乎为零。可以说,她用毫无争议的碾压级实力,征服了整个国际影坛。
水心的故事讲完了,病房外的天色透出浅浅的鱼肚白。
时音用脚尖碰了碰李晅的脚背,唤回他的注意力:“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我只是……不想让重要的人再突然离开。”
“我知道你递交过安乐死申请。”
时音直接戳破了窗户纸:“现在,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对吗?以后也不会再有。”
“我放弃了。”李晅沉默片刻,低声回应,“……早就。”
他最后一份申请通过是在前年四月。两个月后,他遇见了时音。从那一刻起,结局就已注定。
时音眼底浮起细碎的光,她晃了晃手机,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我录音了哦,不准反悔。”
李晅:“……”
他静静地凝视她,肩膀微微朝时音倾斜,缩短了两人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时音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升温,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像擂着一面小鼓。
空气里有什么在无声发酵,暖昧而稠密。
就在李晅的目光落在她唇上,两人气息几乎交融的刹那——
“铃铃铃——!”
时音放在被子上的手机尖锐炸响,瞬间击碎了满室的旖旎。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惊慌地弹开,手忙脚乱抓起手机,看也没看就点下接通:“喂?文、文姐,早啊……”
“早什么早?”文锦荷的嗓门穿透听筒,带着一贯的雷厉风行,“天都黑了,你在家躺得昼夜不分了是吧?”
时音默默捂住嘴:完了完了,忘记有时差了。
好在文锦荷没有深究她的嘴瓢,而是兴奋地说:“我刚拿到消息,《神偷》在亚太影展拿了最佳女主角!你的!”
时音坐直身体:“真的吗?!”
这是她职业生涯第一个电影奖项,而且不同于电视剧,《神偷》甚至还未公映就先拿了奖,分量和意义都截然不同。
亚太影展虽然在全球范围内的曝光度不及欧三大和奥斯卡,但它和之前的釜山国际电影节一样,在亚太地区电影圈内具有一定的权威性,至少以专业眼光的审视,《神偷》的品质是过硬的!
“公映日期也定了,”文锦荷语速飞快,“红港、濠江、泡菜国,还有东南亚几个主要市场,统一11月11日上映。你得开始准备跑路演了。”
挂断电话,时音跃跃欲试地搓手,眼底光彩熠熠。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望向身旁的李晅,嘴角弯起迷人的弧度:
“我没记错的话,某人也给《神偷》投了钱吧?要不要一起去看公映,看看有没有赚到?”
她表情得意,心情好得想要晃尾巴。
李晅名下的天虹资本确实是投资方之一,当初时音能进入“优尼卡”的第二轮关键面试,天虹背后的资源和人脉功不可没。
李晅云淡风轻地说:“亏了也……”
时音微笑威胁:“请你不要诅咒我的电影票房捏。”
李晅乖乖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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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1日,泡菜国,汉城某家高端影院的首映场。
知名影评人,以毒舌和挑剔著称的李勇泰,接过主办方递来的邀请函,抱着双臂,面色冷淡地走进了影厅。他扶了扶眼镜,在预留的最佳观影区落座,鼻腔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今天到场的大多数同行,心态都差不多——都是冲着青龙奖影帝朴政赫的面子来的。这位国宝级演员近年产量不高,每一部新作都备受期待。
李勇泰的消息渠道比旁人更广些。他提前得知,这部电影的导演中途换将,原定的崔成勋因故退出,接手的是来自红港的不知名刘某。红港电影昔日辉煌时曾风靡亚洲,但今时不同往日,泡菜国本土的电影工业已高度发达,自成体系。他对“外来”导演的能力,自然持保留态度。
李勇泰今天肯坐在这里,一是冲着青龙影帝的名头,二是对编剧李允熙还抱有基本的信心。上一部现象级爱情剧《千年之恋》的巨大成功,李允熙的剧本功不可没。
但李勇泰心底仍藏着几分轻蔑:女编剧嘛,擅长细腻情感是常态,可驾驭《神偷联盟》这种格局宏大的跨国犯罪题材?他深表怀疑。
影厅灯光暗下,银幕亮起,开始播放贴片预告。当一袭红发如烈焰般闯入画面,优尼卡张扬恣意的笑容瞬间攫住了全场视线。她双手亲昵地挽着两位影帝的胳膊,出现在金碧辉煌的濠江赌场,趾高气扬,活像只炫耀华丽尾羽的骄傲孔雀。
“四筒哥,允载欧巴,接下来看你们的啦~” 那声线娇俏又带着点不自知的诱惑。
李勇泰听到前排传来几位女性观众惊喜的低呼,夹杂着对优尼卡身上的裙子、高跟鞋、甚至钻石耳环和手包品牌的兴奋讨论。
作为男性影评人,他对时尚品牌毫无兴趣。目光却不自觉地在那张天然去雕饰,风情万种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心底不得不承认:确实没动过刀子。
李勇泰有些不舒服地在座位上挪动几下,皱起眉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嘟囔:“西八……这个女主角,要是换成我们国家的爱豆来演,说不定更好……”
抱着满满的质疑和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那张过于耀眼的脸庞而升起的微妙抵触情绪,李勇泰扶正眼镜,望向银幕——
《神偷联盟》的首场公映,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