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47【感情线】
进组前,时音仔细梳理了手头所有的人和事。
她这一进组,后面就要天南海北地跑,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很多事情到时鞭长莫及,必须提前安排妥当。作为典型的J人,时音列了张详尽的待办清单,每完成一项就在旁边打个勾。
首先是学业。虽然导员已经批了假条,多数课程也能线上完成,但《心理学导论实验》和《心理、脑与认知科学》这两门实践课,她注定要缺勤。任课的两位教授出了名的严格,从不讲情面,缺勤就扣平时分。时音仿佛已经看到成绩单上惨淡的分数,在心里无力地画了个QAQ。
表演课和形体课暂缓,回来再继续。
武术课倒是不用停。她最近在练刀法,正好可以趁进组向武术指导请教。除了精进打戏动作,她还需要适当增肌,让镜头前的动作更具力量感。
接着是人员安排。文锦荷名义上是恒星的经纪人,手里还有别的艺人,有自己的正经工作,不可能围绕她一个人转。柯滢忙于新工作室的选址和筹建,完成这里的工作后便将返回格蕾丝身边。其他新招的员工又信任度不够,算来算去,能“打包”带走的只有田恬,一个助理是少了点,但好在她和田恬都独立惯了,互相照应也足够。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划过,清单上的事项一个个被打上勾,最后只剩下“明湖别墅”。
时音拿笔头一下下戳着脸颊,眼神放空,望着窗外淅沥的雨滴,思考了很久。
次日清晨,程师傅准时来接她。雨还没停,时音拉开车门,轻声说了句:“先去城西一趟。”
檀城的四月正值倒春寒,阴雨绵绵,冷风一吹便让人哆嗦,反复的天气极易引得人感冒。时音下车时,肩头沾了层细密的湿气,管家见状,立即上前为她撑开伞。
“时小姐,普林斯在后院。”
时音笑着道谢,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作为一名心理学在读生,她对情绪的感知格外敏感——管家眼圈有些发红,应该刚刚抹过眼泪,出什么事了?
“李晅呢?”她轻声问。
管家不明显地哽咽了一下,垂下眼睛:“……少爷在医疗室。”
一路往里走,别墅里的佣人和安保都沉默地做事,情绪明显不高。
直到推开医疗室的门,时音才明白缘由。
李晅病了。
几名穿白大褂的医生低声交谈,雒闻声肃立一旁,听得专注。李晅正输着液,目光安静地望向被雨幕笼罩的落地窗。他神色依然平静,只是苍白的脸色与微蹙的眉宇间,泄露出几分病态的脆弱感。
时音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雒闻声送医生出去时,竟破天荒地朝她点头示意。
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时音走到李晅面前,微微歪头打量他。
李晅慢了半拍才察觉到她的存在,缓缓转过头来。
“什么事?”他轻声问,嗓音有些沙哑,却没有一丝不耐烦,仿佛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她的来意。
时音不自觉地抿了抿唇。他果然以为她是有事相求——像从前好多次那样。
她的目光落在他正在输液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凸起,留置针扎入的地方,有一小块刺目的淤青。整只手苍白而瘦削,静静搁在那儿,隔空都能感受到冰凉的寒意。
时音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在随身带的包里翻找,取出一个天鹅绒面的暖手宝。这是之前在沪上拍戏时,因为天气太冷买的。
她走近几步,又觉得站着说话不礼貌,便很自然地在李晅面前的毯子上坐下来,掌心托着那个小小的暖手宝,递到他眼前:“我以前输液的时候手总是冰凉,垫这个会好很多。”
李晅没说话,只是直直地望着她,目光深沉得让人心慌。
时音感觉耳根微微发烫,但还是硬撑着与他对视。她真的只是觉得他手会冷,没有别的意思。
“谢谢。”李晅终于开口,却没有动作。
时音以为他不会用,便主动开机调好温度,小心翼翼地帮他垫好。李晅配合地抬手,任由她动作。很快,一阵恰到好处的温暖从掌心传来,慢慢流向冰冷的四肢百骸。
两人此刻靠得很近,时音注意到他身边的桌上放着个黑色保温杯,杯盖上有只简笔画的鹰,不由眨了眨眼——是她之前送的那个。
李晅垂眸望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拓下一片阴影。
“有麻烦?”他再次问道,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像是被窗外的雨浸透了。
时音摇摇头,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有点小女孩的模样:“没有,我下周就进组拍《神偷联盟》了,一切都挺顺利的。”
李晅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回应让时音忽然想起两人初遇的场景。那时李晅也生病了,明明是她故意碰瓷,却还是送她去了医院。她其实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但大半年过去,她已经渐渐看清李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谢谢你帮我,好多件事。”时音小声开口,“我知道……我有点功利,从来没和经纪人提过你的存在,每次遇到麻烦就找你,心安理得地享受你单方面的帮助,却没给过你对等的回报。”
她越说声音越小,几乎要把脸埋进膝盖里,像只认真反省的鸵鸟。
“时音。”李晅忽然唤她。
窗外吹进一阵带着雨水的风,轻轻拂动她的发丝。时音茫然抬头,对上他沉静的目光。
李晅微微侧头,暗淡的光线在他鼻梁骨上投下天然的阴影:“即便没有我,你也会去找别人,想别的方法,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对吗?”
时音犹豫一瞬,还是诚实地点头。就像她故意堵住通道接近郑宗耀,为了文锦荷绕了好几圈找到星曜公司,为了澄清绯闻挖出钟离昱和神秘女子的身份——她总是有办法达到目的。
“不用觉得有负担。”李晅的声音很低,却格外清晰,“既然找别人和找我都是同样的结果,至少找我,你可以心安理得。我说过,这些都是小事。”
时音似懂非懂。找别人要欠人情,而人情总要还。找他就不用还吗?
“为什么找你就不用有负担?”她忍不住问。
“因为我没有想要的,”李晅静静地说,“也不会向你索取什么。”
他承诺过送她登顶,是给予,不是交换。
时音感到一股热气涌上眼眶,努力眨了眨眼:“李晅,你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转身取出精致的打包袋,嗓音闷闷地拆开:“我本来想请你吃饭的,但从来没见你在外面吃过,所以就买回来了。”
何止是不出去用餐——严格来说,除了别墅和车里,时音从未在别的地方见过李晅,他似乎把自己封闭在小世界里。
“砂锅粥有不同口味,海鲜粥、艇仔粥、生菜瘦肉粥,还有早点:金沙红米肠、水晶虾饺、马蹄糕、双飞卷……”她一一报着菜名,语气轻快起来,“你……吃吗?”
“艇仔粥吧。”李晅沉黑的眸子始终注视着她。
就在时音拆开包装时,窗外突然传来普林斯不满的叫声:“汪!”
皮光水滑的边牧犬用爪子扒拉门,一脸“你俩竟然吃独食”的委屈表情。可惜门从内锁住了,它急得直转圈。
时音望向李晅,见他点头,才上前打开锁扣。
普林斯激动地冲进来,疯孩子不知在哪里撒野,地毯上都是它留下的串串印记。时音一把薅住它,制止道:“小王子,先擦干,别感冒了。”
她找来干净的大毛巾,仔细裹住普林斯擦拭,从湿漉漉的鼻尖到四条毛腿,再挨个检查爪子,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确认干净干燥后才松开它。
两人一狗吃完早餐,普林斯惬意地趴在地毯上,时音惬意地趴在普林斯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毛发,等待李晅输液结束。
“你要玩《双影奇境》吗?”时音小小打了个哈欠,仰起头问。
感觉如果不说话,李晅能这样静坐一整天,她知道他打游戏——至少三年前打,她见过。
李晅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是什么?”
时音眼睛亮晶晶的:“一款双人手柄游戏,柯滢强烈安利给我的,听说特别好玩。”
李晅:“可以。”
半个小时后,一台崭新的PS5被送进别墅。设备很快安装完毕,游戏也开始下载。
时音盘腿坐在地毯上,将一个手柄塞进李晅手里:“喏,看我带你飞。”
李晅修长的手指按下X键,屏幕里的小人灵活地跳了跳。
这是个双人配合闯关的游戏,时音很快沉浸其中:
“快跳快跳,冲冲冲!”
“啊我死了!救救我救救我!”
普林斯也急得在旁边团团转,“呜呜汪”地附和着。
原本只有雨声作伴的医疗室,此刻充满了手柄按键声、惊叫声和狗吠声,乱糟糟,闹哄哄,却突然有了鲜活的人气。
管家今天进来得格外频繁,一会儿添茶水,一会儿送果盘。
玩到后来,关卡设计得太变态,时音的胜负欲彻底被点燃。可惜她的手不听脑子指挥,在同一个机关处死了好多遍后,气急败坏地抱住普林斯揉搓它的毛:“再来!我就不信过不去!”
早已忘了打发时间的初衷,眼中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她今天扎的半高马尾,蓬松的红色卷发披散在肩头,因为静电有几缕不听话地飘了起来,缠到李晅的薄毯上。
李晅目光微凝,低头看着那几缕耀眼的红发,冷肃的喉结轻轻滚动。屏幕上,他操纵的小人起跳失误,没踩中踏板,空中的时音瞬间被激光吞噬。
时音:“……”她好不容易才跳到这里的!
李晅若无其事地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失误了。”
时音倒仰脑袋,从下往上巴巴地看他,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绯红发丝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桃花眼尾微微上挑,有种锋利张扬的美:“真的吗?不是故意报复我害你死那么多次?”
“不是。”
时音笑得狡黠:“我假装信了。”
李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手柄按键,屏幕里的小人打出一记勾拳。
他想起雒闻声得知天虹注资《神偷联盟》的影视项目后,曾犹豫着问:“阿晅,你对时小姐……究竟什么想法?”
当时他没有回答。
眼前的姑娘,明媚、鲜活、炽热、耀眼,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哪个正常男人会不被这样的光芒吸引?
是啊,正常男人。
李晅睫毛轻颤,缓缓垂眸,将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那片浓密的阴影里。
~
时音哼着歌收拾背包,觉得今天简直是完美的一天。
“时小姐,“雒闻声快步追上来,叫住了她,“请留步。”
时音回头,看见这位向来西装革履的精英停在她面前,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时音大惊失色:“雒助理,你这是干嘛?使不得使不得啊!”
雒闻声直起身,眼神复杂:“时小姐,我为我之前所有无礼的地方,向你道歉。”
“你想说什么直说好了。”时音抱着包,神情警惕。
“我想请求你……合同结束后,请你也能常来陪伴阿晅。”雒闻声哑声道,“条件你随便开。”
“什么意思?”时音蹙眉,“李晅他……怎么了?”
雒闻声沉默了很久,久到时音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终于开口,嗓音透出一丝哽咽:“上个月,阿晅的母亲在整理他的邮箱时,偶然发现了这封回信。”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刻意隐藏,”雒闻声将电脑屏幕转向时音,调出页面,“他甚至一直用这个邮箱处理日常事务,就好像……在等谁无意间发现真相。”
时音看向屏幕里密密麻麻的英文,慢慢辨认:“Dig……”
“Dignitas,瑞斯的一家协助自杀机构,也就是俗称的……”雒闻声艰难地吐出一个词,“安乐死。”
时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什么?”
“只有在确认申请者罹患无法治愈的疾病,或身体承受无法忍受的痛苦,或失去活动能力,且意识清醒,完全自愿的情况下,申请才有可能通过。”雒闻声指着邮件内容说,“过去三年里,他一直在向这家机构递交申请。而他的父母、兄长、亲人、朋友,却对此一无所知。”
时音颤抖着翻阅那些邮件。李晅一共发送了四封申请,前三次都因“资料不充分”被拒。直到去年四月,他第四次递交申请,并且一个月前,Dignitas通过了初步审核。
“雒助理,李晅的腿究竟怎么受的伤?他……再也站不起来了吗?”时音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
“很抱歉,关于受伤的具体原因,我无法透露。”雒闻声闭了闭眼,“他的腿本身没有问题,是控制下肢运动的脊柱神经受到了损伤,现有的康复手段对此收效甚微,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待最前沿的医学技术突破,等待最优秀的外科医生能进行神经修复的手术。”
“要等多久呢?”时音低声问。
“不知道。”雒闻声疲惫地说,“可能三五年,可能十年……也可能是一辈子。”
时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小姐,”雒闻声凝视着她,“我知道我提出的请求很冒昧,但不管用什么方法,阿晅的家人都希望,他对这个世界的牵挂可以多一些。”
“我们希望他留在人间。”
时音思维乱成了一团浆糊,动作机械翻阅着那些冰冷的回信:
“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申请未通过……”
“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申请未通过……”
直到最后一封:
“您的材料已完成初步审核,请前往我机构与医生进行至少两次面谈,以最终确认意愿……”
视线渐渐模糊,无数情绪堵在喉咙里,让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李晅总说“都是小事”。
除了生死,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称得上大事?
李晅是很好很好的人。
可他竟然想要离开这个世界。
~
时音离开后,《双影奇境》的游戏图标始终停留在第三关,再也没被点亮过。
但李晅的手机开始频繁地收到她的消息。
「今天跟泡菜国的演员拍戏,镜头要靠抢的!」
下一秒,一张红发比耶的剧照跳出来:「抢到啦!」
李晅:「厉害。」
隔几天,又是一张鸡胸肉虾仁沙拉的图片。
「啃草的一天。导演既要我减肥又要我增肌,这俩不是反义词吗?怎么可能同时做到?猫猫摔碗.jpg」
李晅:「可以做到。有营养师吗?」
「上面的草就是营养师给的,咩——」
第二周,时音鬼祟祟发来一张冒着热气的包子照片:「助理偷偷塞给我的肉包子。」
两秒后火速撤回。
李晅眼尖地看到了,好心提醒:「减肥?」
时音:「……」
她又发来一张掰开的包子馅:「被骗了呀,是青菜馅。老实巴交.jpg」
李晅垂下睫毛,打开对话框又合上,反复几次不知回些什么,索性转了10000元过去。
时音:「???」
她点了拒收,回赠一条语音:“我请客哈,请用这钱给我们小王子买多多的好吃的~”
李晅:「好。」
一个月后,时音发来的背景突然变成了雪山。
「看!阿尔卑斯山!我们这个月在国外拍实景啦~」
「不许偷偷玩游戏噢,等我回去表演一个完美通关!」
「唉……想普林斯了。」
李晅随手拍下普林斯和麻雀斗智斗勇,一狗一鸟追逐着满屋子乱窜的照片,因为跑得太快,黑白毛发在镜头里糊成一团虚影。
「哈哈哈哈哈他在干嘛?有视频吗给我康康!」
“普林斯。”李晅轻声唤道。
普林斯松开正在“戏耍”的麻雀,溜达着凑过来。那只惊魂未定的鸟儿慌不择路地撞到窗户,晕晕乎乎地扑着翅膀飞走了。
李晅调出时音最新的自拍,屏幕上的女孩在雪地里笑得灿烂。他轻声问:“你想见她吗?”
普林斯吐着舌头,歪头卖萌:“汪!”
李晅欣然点头:“好。”
雒闻声正在处理工作,李晅的轮椅悄无声息地滑过来:“闻声,你去申请一下航线。”
“飞哪里?”
“伯尔尼。”
雒闻声敲字的指尖猛地僵住,一封写满“wwwww”乱码的邮件直接发送了出去。
他嗓音发涩:“你要去瑞斯……为什么?”
李晅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带普林斯去阿尔卑斯滑雪,不行吗?”
雒闻声:“……”
他的大脑一时宕机——所以,应该不会有人带着狗去执行安乐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