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话题太过沉重。
拉帝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麽才好,他默默地调整呼吸,意识到纵使背负着过多人的期望,他始终是生活在文明社会下的幸运儿,不用为温饱挣扎,也没有无缘无故且无力反抗的污名扣在头顶。
事关政治的黑暗、被当作借口和物品的冷漠,始终不曾降临于他。
奥罗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对客人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她目光游离,静默不言,加之本就不爱说话的埃德温。
场面一时安静。
过了许久,才见奥罗拉长舒一口气:“不过埃维金人也在积极自救,每一个季度都会有茨冈尼亚-I的使节来巡视,我们会争取埃维金人的合法权益。”
她试图抛却那些令人烦恼的话题,整个族群的命运之类的都离她太过遥远,奥罗拉也仅仅是一个半大少女,无论是会谈还是声讨都轮不到她参与,各个部落的族长才是主力。
比起氏族间的对话,她更在意自己的家,想到这里,她竟然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生活已经比之前好很多啦,在嘉波来之前,我和卡卡瓦夏连饭都吃不饱呢。”
“现在家里养了四头羊,四只鸡,还有一只猫,”她一一数清,“仓库里的粮食还能吃很久,今天他带回来了好多东西,听说卡卡瓦夏还去上学了。”
上学,好遥远的词汇。
“不知道他带卡卡瓦夏去了哪玩,”奥罗拉很疑惑,“也不知道他那麽多钱都是从哪里赚来的。”
“……”拉帝奥说,“别想了,来源都不太正常。”
“噗。”奥罗拉一下子笑出声,“我当然知道不正常,要是正常的手段我们早就饿死了。”
她停顿了几秒,声音一下子变得柔和:“嘉波会保护我们,还会用魔术逗小孩子开心,他教我们应用荒漠深处的矿石,即使卡提卡人再来骚扰群落,我们也不用担心死亡随时会降临。”
嘉波。
黑猫跳到了她的腿上。
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提及嘉波,艾利欧对这一部分总是特别感兴趣,他伏在奥罗拉的膝头,专心致志地听她说话,因此掠过了拉帝奥隐秘的审视。
“卡卡瓦夏说,嘉波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哥哥,至于他具体怎麽到达茨冈尼亚-IV的,嘉波从来没有提起过。”
奥罗拉说:“他不说,我们就不问,我们会尊重他的隐私。”
拉帝奥收回观察黑猫的目光,就他对嘉波这种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性格注解,卡卡瓦夏就算了,为什麽奥罗拉看上去也很喜欢他。
“嘉波也算你的家人吗?”
奥罗拉略微睁大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没有道理。
卡卡瓦夏喜欢嘉波。
她也喜欢嘉波。
卡卡瓦夏说,嘉波是母神的赐福,是慈爱的母神送来的使者,或许他说得对。奥罗拉知道嘉波不是讨人喜欢的性格,很多人会厌恶他,憎恨他,但是在埃维金的部落,每一个人都会喜欢他。
不仅仅因为他是母神的使者。
“他当然是我的家人。”奥罗拉斩钉截铁地说。
。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缝隙,唤醒了沉睡中的卡卡瓦夏。
他揉了揉眼睛,还是不想睁开,于是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想要滚落进熟悉的温暖怀抱里。
结果扑了个空。
“!”
卡卡瓦夏立马坐起来。
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随意地顺顺头发,卡卡瓦夏一把掀开帘子,阳光骤然铺满散落杂乱的床铺。
刚好撞见拉帝奥和埃德温从山坡走上来。
拉帝奥的生物一向准时,此刻早就过了他计划里起床洗漱早餐乃至探索埃维金人生活习俗的时间段,他看了看卡卡瓦夏,上下扫视他歪了领的衣服,不安分翘起的发尾,冷淡地说:“你起晚了。”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卡卡瓦夏一边说话,一边迅速地将自己整理成昨天那个可爱的哥哥的小朋友。
他有些嫌弃自己,昨天才向哥哥保证要更努力一点,结果今天就睡过头了。
开场不利不说,哥哥还不知道去哪里了。
营帐没有看见他的身影,早上要放牧,一向懒散的哥哥总是想要逃避这项工作,会躲进会客和吃饭的营帐里,通常卡卡瓦夏都会装作不知道,不去催促他。
但是今天却找不到他了。
“你看见嘉波哥哥了吗?”他向拉帝奥询问。
自从他们一起返回茨冈尼亚后,只要他们在一起,拉帝奥就总是用看蠢货的眼神看他和嘉波,像是一点都不想和他们交流。
卡卡瓦夏很不满。
傲慢的家夥,所以嘉波哥哥到底看上这个家夥哪点了!
本以为拉帝奥会无视他的问题,哪知道今天这家夥心情格外好,既没有挖苦他也没有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拉帝奥回答:“看见了,他在集市的铁匠那。”
卡卡瓦夏很疑惑:“找铁匠做什麽?”应该没有需要用铁质的魔术道具吧。
拉帝奥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挑了挑眉,往自己的营帐走去:“你自己当面问他吧。”
“等等。”
“又有什麽事?”
卡卡瓦夏跑进营帐,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几个包装精致的盒子,他把零食箱里所有的糕点都翻了出来,也不管是不是科里米特产的那种,抽出三盒一股脑地塞进了拉帝奥手里。
“这两盒是你和埃德温哥哥的,这一盒是姐姐的。”还有两盒留在手里,卡卡瓦夏说,“剩下的我去拿给帕莉夫人和族长爷爷。”
也不等拉帝奥回话,就一溜烟地跑下陡坡,留下拉帝奥一个人在原地头疼。
糖分摄入过多会影响思考。
希望卡卡瓦夏能记住,他也不爱吃甜食。
进入四月后,即使是沙漠深处也隐隐有了一丝迟来的春意,阳光艰难地透过茨冈尼亚-IV永恒不散的乌云,将云层的边缘镶上一层金边后又斑斓地洒在荒芜的草地。
卡卡瓦夏甜甜地对着每一个遇见的人叫名字,末尾再加上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的称谓,甚至路边的一只狗都要被他撸一撸头再越过它往前走。
铁匠铺在市集远离家的另一端,等到卡卡瓦夏靠近的时候,他手里的糕点几乎分发完了,只剩下一小袋又咸又辣的冻肉干藏在口袋最深处。
此时他把最后一袋零食拿出来,捧在手心,看着不远处站在热浪和熔炉前的嘉波。
高温蒸腾,仿佛连同空间一起扭曲,嘉波站在融化的铁水中间,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长发被挽了起来,盘在脑后。随身的宝石和绸缎衣服都被取下来,他就穿着一身短打,是茨冈尼亚最常见的亚麻衣服。
嘉波没有注意到卡卡瓦夏,他正向铁匠求教该如何将烧红的铁扭曲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隔得太远,具体交谈的内容卡卡瓦夏听不清,但他想,嘉波哥哥一定没有锻过铁,每隔两分钟,他都要叫住铁匠大叔,询问下一步的操作步骤。
害怕打扰嘉波,卡卡瓦夏连靠近都是踮着脚一点一点挪过去的。
他站在锻炉后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脑袋:“哥哥,你在做什麽?”
嘉波手一抖,手里卷曲的钢丝就被一不小心绞断了。
他懊恼地把废弃品丢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根新材料,没有回答卡卡瓦夏的问题,倒是另一边指导的铁匠大叔乐颠颠地回答:“嘉波一大早就来找我,说要做个精细的小玩意。”
“什麽东西?”卡卡瓦夏问。
“看不出来,还挺复杂,应该是装饰品一类的吧,”铁匠大叔也没有见过类似的图纸,“太精细了,我问嘉波他做没做过铁匠活,他还说没有,那这得花多少功夫。”
嘉波眼睛都没离开工作台哪怕一秒,嘴上立刻反驳:“太小看我了,区区这点小东西,怎麽可能会难住我。”
说完,啪一声。
这次是淬火没通透,用夹子轻轻一掰就断了。
锻造再一次失败,嘉波对着通红的高温炭火无言几秒,他看着钢丝逐渐融进火炉,什麽都没说,深呼吸后,又拿出了一根。
考验耐心的事他做得多了。
而后又失败好几次。
卡卡瓦夏一直站在他身后,屏住呼吸,不敢说话,仿佛嘉波正在做的是一件事关宇宙生死存亡的大事。
钢丝被烧得橙红,如同将地平线点燃的浪漫晚霞,而后用钳子夹住,一点一点卷曲,定型,用铁水和喷枪将卷成不过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钢丝框架固定在另一边已经做好的小部件上。
卡卡瓦夏这才发现,嘉波做的小东西是一对。
两个小东西并排躺在操作台上,周围的杂物全被清空,因此卡卡瓦夏能看清它们基本固定的形状。
——是一对水滴形状的宝石托。
好,完成了。
趁所有人都不注意,嘉波默默长舒一口气,还好做出来了,要不然海口夸出去收不回来,多尴尬啊。
最后一步。
他将兜里的蓝宝石耳钉拿出,是第一次去茨冈尼亚-I看中的那对,店主开价两万赤铜币,高昂的代价还是他往角斗场走了一趟才支付得起的。
为此还背上了一道通缉令。
但嘉波从不在乎这些,甚至有点嫌弃通缉令上的金额太低,配不上他大魔术师的身份。
将底托绞开,耳钉上的蓝宝石被取下,它们躺在指尖,在高温的炉火旁安静地折射璀璨的光,这是不曾出现在茨冈尼亚-IV的色彩,如同荡开层云,一碧如洗的天空,不染半点尘埃。
如今,这对蓝宝石被放进了新制好的底托,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缝隙。
大功告成。
嘉波端详着掌心的蓝宝石,突然开口:“饿了。”
卡卡瓦夏心领神会。
他牵起嘉波的手,和铁匠大叔挥手道别,到一边的空地坐下,撕开肉干早已烤热的包装,递到嘉波嘴边。
嘉波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好热。”
卡卡瓦夏从善如流,收走包装袋后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掉额头和睫毛晶莹的汗水。
“想喝水。”
卡卡瓦夏拧开瓶盖。
“脸上有点脏。”
手帕顺势擦掉脸上的煤灰。
“想睡觉。”
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了一个枕头。
“……”嘉波眯起眼睛打量卡卡瓦夏。
他盘腿坐在地上,卡卡瓦夏就坐在双腿中间的空隙,颀长的阴影落在脸上,他似乎无知无觉,任由嘉波打量,连手里的帕子都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半晌,嘉波挑眉:“你好殷勤。”
“还不都是哥哥设下的目标太艰难,我要更努力一点才行。”
直视人的时候,卡卡瓦夏的眼睛总是眨得很慢,他望着嘉波,眼里都是他的影子,看得很清楚。
然而立刻就看不见了,一只手蒙住了卡卡瓦夏的眼睛,视觉受阻,他只能感受到一个熟悉的气息靠近又抽离,紧接着,他的耳垂被碰了一下,咔地在耳垂前后合拢。
嘉波把什麽东西戴在他耳朵上了。
是一只蓝宝石耳坠。
剩下一只还在手心里把玩,嘉波弯弯唇角,眼里都是得意和骄傲,不再遮住卡卡瓦夏的眼睛,而是用剩下的蓝宝石耳坠给他演示自己的奇妙设计。
“你没有耳洞,所以做成了耳夹款,如果你想换成耳钉款的话,只要拆掉这里就可以了。”
捏了捏坠子上方特定的机关,耳夹就会轻轻落下。
“不想做耳饰,就拆这里,宝石会和宝石托一起掉下来。”蓝宝石转了一圈,嘉波指了指泪滴形状上方几乎看不出来的锁扣,又指向下方的活动零件。
“还可以在下面增加新的装饰,水晶、钻石、玛瑙或者别的东西,什麽都可以。”
另一只蓝宝石放进卡卡瓦夏的掌心,他顿了顿:“送给你了。”
“这是谢礼。”
是钻石珠链的回礼。
要不是茨冈尼亚-IV没有珠宝店,他才不会一大早就带着设计图来铁匠铺自己做托底。
又累,又热,还麻烦。
嘉波自己一个人嘀嘀咕咕说这种事情以后再也不做了,比起亲自打铁,还是现代科技的一键成型和3D打印更方便,要不是茨冈尼亚-IV太落后,他也不会……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抱住了。
是卡卡瓦夏,他把头埋进颈窝,藏着不让人看见他的脸。嘉波只能察觉一股温热的气流喷在锁骨上方的皮肤。
“我已经很努力了,哥哥。”
但每当他觉得自己到极限的时候,嘉波的一举一动都好像在告诉他。
你可以更努力一点。
藏在怀里,卡卡瓦夏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他咬了咬嘴唇:“你是神明吗?”
仁慈的母神,请原谅我的贪心,今天,我遇见了另一个坏脾气的神明。
我同时向两位神明祈祷。
祈祷茨冈尼亚的乌云终究会散去。
祈祷埃维金人会有自由的一天。
祈祷我会永远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神明会听见我的愿望吧,”卡卡瓦夏小声地说,“那哥哥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
“不能。”
一只手落在金色的额发。嘉波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迟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迟钝,也不知道自己遗忘了什麽,只记得聆听愿望是神明的责任,而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嘉波,神爱世人,你不爱世人,所以不必勉强自己。
我从来不勉强自己。
嘉波想。
他会痛,会死,会受伤,知道难过要哭,开心要笑,神明这种词汇,果然离他太过遥远了。
所以,他又揉了一遍卡卡瓦夏的头发,听他不切实际的问题:“如果哥哥当我一个人的神明,也不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不能就是不能。”
嘉波捏了捏他的鼻子,又堵住他蠢蠢欲动的嘴。
“我就是个普通人,不过,神明算什麽,”他嘟哝着说。
“我可比神明要厉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