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同一时间,砂金睁开了眼睛。
一片雍容深沉的暗红映入眼底,他下意识地猛然坐直身体,动作大到身下床铺咔嚓一响,大脑随后才慢半拍反应过来。
那是梦境酒店客房天花板的红色。
原来已经回到现实了。
卧床昏迷超过二十四小时的病人此刻才后知后觉身体的疼痛:“疼疼疼……”
随后转动机械僵硬的脖子看向坐在床头的真理医生:“我都醒了,教授,你就一点关心都不表示吗?”
翻书的手都不带停顿一下,拉帝奥一心两用,一目十行的同时回答道:“你的心跳二十个小时前恢复平稳,脏器十五个小时前开始自愈修复,外伤五个小时基本自我修复完毕,另外,三十分钟前,你的大脑神经开始显示活跃。”
两指一合,砰地一声便将书合上,硬质封皮烫金字体室内灯光一照亮得刺目。
《匹诺康尼星核百年记录》。
拉帝奥目光凉凉:“是的,半小时前我就知道你快醒了,如果你脆弱到需要关心的话,那恭喜你,你现在还在痛苦的宇宙清醒地活着。”
“……真是一如既往的拉帝奥风格啊教授,或许我该对你这直白且无情的关心说一声谢谢?”如果这真的算关心的话。
“不必了。”拉帝奥道。
那本书早已翻到结尾,草草丢在一边。以他的记忆力来说,想了解的数据都已经大差不差记录在脑海里,没有再翻开的必要。
拉帝奥双脚交叠,抽出一套纸笔写写画画,尽是一些看上去眼花缭乱复杂多变的公式和数据,砂金侧目偷看了一眼,而后发现概率论和天体物理学真是两门两模两样的学科,那些乱糟糟的数据看一眼就让他刚康复的大脑过载到又有重新混沌的趋势。
他连忙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简直能吸入灵魂的恶魔数字,咳嗽一声:“对了,我怎麽回来的?”
大教授拉帝奥还有余裕回答他的问题:“一名自称黄泉的虚无令使找到酒店现实你的房间,而我刚好碰上。”
“哦,这样啊。”砂金若有所思。
“有什麽问题?”
虽然很难相信,但砂金此刻只能接受现实。他长呼一口气:“看来嘉波最终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
要不然送他回来的就不会是黄泉,而是嘉波本人了。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帐然若失。
闻名宇宙的砂金总监一向以狡诈、强硬和剑走偏锋的作风示人,他应当是不羁的,游刃有余游走在各个势力之间,计算利益得失,计算人心沉浮,极度理智而又自信张扬。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拉帝奥随口一句“怎麽,该说一句分手快乐吗?”后不假思索矢口否认:
“不可能,还没到那一步。”
作为两人共同好友的拉帝奥根本不吃砂金这一套,头也不抬继续计算:“是我形容得不够准确,你们开始过?没有开始交往的亲密关系在通俗认知中被定义为床伴,而床伴关系并没有分手这一说。”
“……”
砂金狐疑:“这都什麽很什麽啊?冷笑话?吐槽?不是吧教授,我怎麽觉得你很幸灾乐祸啊。”
“没有,我只是对我目前还不了解的情感领域报以探索求知的欲望,”他停手拿起矿泉水拧开,将它递给砂金,“并希望你以同样的心态面对。”
现在那张填满拉帝奥记录的计算手稿被丢在一旁,拉帝奥双手放于膝盖交叠——一个非常认真的谈话姿态。
“请,现在你可以开始你的分析了。”拉帝奥道。
砂金单手捏了捏眉心:“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嘉波有自己的目的,并且比起我,他显然觉得投向星期日更容易达成他的目的。”
“有什麽东西是我没有的而星期日能拥有的呢?家族和公司?监狱星的所有权?”砂金陷入思考,“不是很能摸透他的想法啊……”
他突然想起来,抬头:“对了教授,黄泉现在人呢?”
“她说家族已经察觉到她虚无令使的身份,现在匹诺康尼不欢迎她,等到需要的时刻她会出手。”
需要的时刻?
——对啊,需要的时刻!
【虚无】,意味着空茫、无用,无论是生物还是思想都没有存在的价值,最后万事万物的意义都是没有意义。
梦境没有意义。
家族没有意义
命途亦没有意义。
正如命途使者的力量都折射出命途本身的特性,例如存护的护盾、智识的计算、巡猎的执着,虚无代表的是侵蚀和消融。
有黄泉这位虚无令使在,星核制造的梦中梦迟早会有侵蚀和消融的一天,嘉波和砂金只是加速了这一过程,与之相映射的,黄泉也是第一个在梦境中意识到违和的人。
她的命途属性注定了她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异常变化并无时无刻地用虚无侵蚀消融它,所以家族第一时间将黄泉逐出匹诺康尼,而黄泉也说她在静待一个'需要'的机会。
以上意味着一个事实。
——家族的算计绝不仅仅止于星核和与公司的地盘争夺。
还有。
还有那一双眼睛——那双充满哀伤的天蓝色眼睛,他拉着砂金的手,在那个梦幻完美的所有人都获得幸福的提瓦特逐渐衰落瓦解的背景前,轻声说他终于有了必须实现的目标,必须完成的人生意义。
“我有没有告诉你嘉波其实不是人。”砂金莫名来了一句,“准确地说,是曾经不是人。”
拉帝奥:“?”
无论是突然提起身世还是嘉波其实不是人都让拉帝奥怔住了。
“他来自一颗还没有打开航道的星球,是一位魔神,而且还是一位从出生起就注定失败的魔神。”砂金更像是自言自语。
要知道赌徒的预感从来没有失败的时候。
砂金知晓名为嘉波的魔神的本质,没有比他更能理解嘉波这一生命的组成,他是由任性的骄纵、高傲的偏见、平等的意志,渴求却得不到的爱意以及远超常人的耐心和忍耐构成的灵魂。
最重要的是,他是魔神。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无论他是否摆脱过魔神的身份,无论他逃避了多久失败了多少次,在诞生之初,魔神爱人这一特性就已经深刻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现在愿意重新面对自己的灵魂了。
古老的人类与知识的魔神在家族身上看到什麽有关于改变命运的契机?
砂金立刻翻身下床,连自己的衣服都来不及扣好,边走边说:“现在我有理由相信那个橡木家的天环头绝对不仅仅想从公司手里取得匹诺康尼完整的控制权,梦中梦说不定对他来说只是一次测试。他想做什麽,对家族而言,有什麽是比控制权更加重要的?”
“是信仰。”拉帝奥回答。
“以强援弱,强者帮助弱者,共同抵抗残酷的宇宙法则,这是同谐的命途象征,意味着牺牲自我。也正是出于这句口号,同谐命途的宗教意味比其他命途更加深刻。”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砂金的手还在半空中没收回,尾指末端宝石戒指熠熠生辉。
“那就对了,共同点是神和殉道般的信仰。”
“魔神爱人和以强援弱本质上都是强者对于弱者的怜悯和自我奉献,”砂金自信道,“家族的诡计与神有关,即使不是针对星神,至少也是令使级别,嘉波半路和家族同流合污应该也是因为对家族这次计划召唤的星神或者令使有兴趣。”
与砂金的着急相比拉帝奥显得淡定沉稳得多,他看着砂金下床忙里忙外,自己倒是稳坐床头一动不动。
“所以呢,既然他选择了橡木家主而不是你——天真的赌徒,至少说明在他心里是赞同橡木家主的计划。”
家族发起的漩涡,多名不同命途的令使卷入其中,局势混乱到远远超过一开始公司的预估。
其实现在最稳妥的方案是果断离开匹诺康尼,发信号让公司派出援军——多麽无能。
双方默契地无视以上选择,拉帝奥问:“那你着急阻止家族,阻止嘉波,是想彻底击溃他不切实际的想法,让他认清他失败的一生?”
砂金顿住脚步,妥协无奈和坚持在他脸上一一闪过。
然而他的回答却是:“我不确定。”
“如果他做错了,我就用武力让他清醒,如果这是他坚持的,那就在他清醒后不惜一切代价帮他完成。”
硬币抛上半空,被灯光照耀得光彩夺目。
这是砂金的象征,是他的武器,他的道路,他以身入局、以命搏命的依仗,纵使他对抗的是神明亦或真理,无论在外界看来他的行为是多麽不可理喻吧。
“家人的意义就在于此。”
他将硬币稳稳抓在掌心,用尽力气,烙印进掌纹。
每一个踏上存护命途的人心中都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大到宇宙和平,命途真理。
砂金没有那麽大的宏愿。
从小到大他拥有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他是从一颗荒星发芽生长的种子,拼了命地抓住所有他能拥有的东西。
最重要的埃维金。
最重要的家人。
背负的真实只显露了短短一秒,一秒后又是慵懒惬意的砂金。
他摆摆手:“好啦好啦,总之呢,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啦,你会参与的吧,就我一个对抗家族好像显得我很没有自知之明诶。”
两个难道就有区别了吗?
拉帝奥冷笑一声,话都没说一个字,他这一路就是在不停地收拾烂摊子,一个接一个地永不停歇,早知现在就应该任由砂金和嘉波在宇宙角落发烂发臭。
真是晦气,每一个试图以卵击石的人都是蠢货。
大步越过砂金,拉帝奥拉开门啪地再关上,大放厥词的砂金反倒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就哆哆嗦嗦放缓速度,适应新长出的身体器官。
他嘀嘀咕咕吐槽最近教授的脾气越来越差了,脸黑成那个程度一定是强忍着没对他破口大骂,不过挨骂就挨骂,拉帝奥总不可能丢下他跑路吧。
单打独斗正面硬刚从来不是砂金的战斗风格,他一般会利用所有手头能利用的资源,最好在开战前就能抢占胜利果实。
好在手机没有在梦中梦损毁,如今好端端地躺在茶几,砂金走了两步捞起它,翻了翻聊天软件。
造神不是轻易的事,如果星期日真的对星神有所图谋,那看不惯他的人肯定也有很多,这样一来他的潜在盟友就有不少。
要好说话的,能理解他和嘉波关系的,战斗力也一定不能弱。
通信录的名字翻了一圈又一圈,砂金沉思着。
首选当然是星核猎手。
怎麽看家族的谋划都可以和宇宙命运扯上关系吧,再凭他和艾利欧的关系,劝说他们加入应当不难。
然而还没等砂金先通过星核猎手共用的匿名邮箱发送留言,手机叮咚一声提示,一条新的留言直接在屏幕中间亮起。
【匿名聊天对象】:[拜拜。jpg][摸摸头。jpg]
【匿名聊天对象已断开连接】
【对方不存在】
砂金:……
行吧。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表情包,即使是匿名他也能猜出这是卡芙卡的手笔,简简单单就打破了他的计划。
看来星核猎手已经提前被嘉波拉走了,昏迷太久着实耽误时间。
他开始摩挲下巴,既然星核猎手不能为他所用了,那麽接下来,要拉拢谁呢?
。
“诶诶,杨叔和姬子他们在聊什麽呢?”
梦境酒吧人来人往,这里名声出乎意料地大,不少人都听说能让酒保为自己调一杯专属饮品而慕名前来。
而此时此刻酒吧卡座内,两名少女正窃窃私语。
好吧,其实是三月七一个人在碎碎念。
好奇的少女鬼鬼祟祟从卡座探出半个脑袋:“两个人搞什麽这麽神秘,有什麽是我们不能知道的,大家都是列车组成员,有事就该一起商量才对啊,你说我要不要去偷听下,喂,星,喂!”
她喊了两声都没能听见回音,匆匆转头,没想到灰发少女往桌上一趴,面颊两坨绯红,显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星!啊啊你什麽时候弄来的高浓度酒精饮料啊!怎麽在关键时候喝醉了!”
“真是不靠谱!”三月七气得跺跺脚,没办法现在只能靠万能的美少女上前打探消息了。
大家都是星穹列车的夥伴,没道理所有事情都让杨叔和姬子小姐两个人扛啊,要让大人们知道她们也是可以出力的!
三月七定了定神,她没有鬼鬼祟祟上前偷听,反倒在给自己加油鼓劲之后落落大方地往卡座方向走去,沿途还不忘给自己加油打气。
“没关系的,小事情,不就是星核丢了嘛,这种级别的突发情况列车肯定有过很多次处理记录了!”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没什麽大不了的!”
她走了没两步,却发现一只手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搭在了肩头。
“所以你知道,”一个若隐若现的气音,“星核是吗?”
只闻其声,只见一手。
三月七:……
三月七:!!
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