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哟,辛德,这麽晚还站岗呢。”
驮车抵达无名村,还没停稳一个漆黑的身影就从车厢内跳了出来,嘉波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守村人的肩膀:“老规矩,要是其他人问起来,就当没见过我哦。”
守村人是名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黑皮男人,此刻见了嘉波倒是没有对于神明的敬意,讪讪笑道:“小祭司,您又离家出走了?”
“什麽叫又?”嘉波板起脸,“你别管,我心里有数的好不好。”
“好好好,不管就不管。”辛德说,“那我先带你们去客房吧,我们无名村别的没有,空房间还是很多的,小祭司你还是原来的那间。”
目光转向一直跟在嘉波身后的金发青年,辛德:“这位的话……”
嘉波接话:“住我旁边就是。”
无名村安静、偏远,倚仗独特地貌创建别树一帜怡然独立的村落。楼梯环绕沙柱盘旋而上,卡卡瓦夏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在心中将无名村与茨冈尼亚比对。他的家乡也是苍凉辽阔的荒原地带,只是须弥沙漠无雨无雷艳阳高照,茨冈尼亚时时刻刻被雷暴侵扰,很少能拥有如此安详的时刻。
“你在想什麽?”
卡卡瓦夏的沉思被打断,抬头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栋空置的小屋前,那位叫辛德的沙漠小哥说是准备生活用品先行离去,现在面前只有沙漠祭司,提瓦特星球特有生物——魔神。
临行前拉帝奥科普过什麽来着?
提瓦特总计数十名魔神,他们前往的须弥地区共计四名,掌握雨林的智慧之神,掌握沙漠的赤土之神,掌握绿洲的花之女神,还有魔神们的子代,人类与知识的魔神,嘉波。
……他就是嘉波?
卡卡瓦夏眨了眨眼,状若无事:“没什麽,我没见过长在柱子上的房屋,多看几眼而已。”
“哦?”嘉波突然欺身而上,与眼前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几公分。卡卡瓦夏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却被腰部的石制栏杆挡住,提醒他再退后就要从沙柱半腰掉下去。
好像逃不掉了耶……
卡卡瓦夏也不知道为什麽自己居然会因为这麽微小的一件事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放嘉波腰上好像不对,抵在胸口好像也不对。
额,那要放在哪里?脸上?他的脸颊肉看上去很软,话说魔神这种生物有成年的概念吗?如果有普世意义的年龄概念的话,婴儿肥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退吗?
面上维持礼貌和镇定,卡卡瓦夏看见嘉波猛然嗅了一大口空气,随后咂咂舌:“嗯,说谎的味道。”
“……”卡卡瓦夏笑出声,“这也能闻得出来?”
当然闻不出来。
嘉波的鼻子动了动,月色晕染,在其上落下一抹柔和朦胧的弧光。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你说谎被我拆穿了好不好。”
沙柱半腰显然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嘉波将人拉进房间。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个缺失把手的水壶。
他就坐在屋内唯一一把椅子上,顺手将人按在对面的床。嘉波双手抱臂,眼睑半合,板起个脸俨然一副审问的架势:“你叫什麽?从哪来?到哪去?这是我给你的第二次机会了,你可不要不知好歹,独自一人隐姓埋名打着旅行的名义在须弥闲逛你到底打着什麽目的?”
被审问的人举起双手投降,嘴唇翕动好半天吐出两个字:“你猜?”
我猜你个大头鬼!
嘉波冷笑一声:“今日有一支来自宇宙的访问团抵达须弥,其中有一位年轻人类,他恰好也是男性、金发、且是我不认识的异域长相。”
实在是太好猜测了,一点都不像稻妻流传过来的轻小说里写的那样,两位主人公双双离家出走隐姓埋名因为一些机缘巧合相爱后意外发现对方就是当初与自己定下婚约的联姻对象。初次见面自我介绍说为了逃婚离家出走时不会怀疑吗?不会生出疑惑吗?
哇那家夥和我同一天离家出走的,好有缘分啊,他一定不是我那位同样倒霉的联姻对象吧。
一定不是吧!
“你连告诉我的名字都是假的,卡卡瓦夏?”嘉波音量拔高隐隐带上一丝控诉,“不,其实你的真名应当是——”
“是真的。”
卡卡瓦夏面容不改坚定,甚至还咳嗽了两声:“砂金是我的代号,卡卡瓦夏才是我的真名。”
“……哦。”
“我和姐姐小时候生活的星球环境和沙漠类似,但却没有像这种建在半空中的房屋,出于好奇多看了看,并无恶意。”
“……哦。”
“不过我们早已移居前往其他星球,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成为你的向导。”他故意留出一丝引人遐想的空白,随即点明嘉波身份,“魔神阁下。”
“……容后再议。”
嘉波现在觉得卡卡瓦夏有种打蛇随棍上的狡诈,大概这就是商人的趋利本性,抓准时机也要压他一头,可嘉波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他靠近床铺,仗着须弥是自家地盘就敢耀武扬威,上手柄卡卡瓦夏物理意义上翻了个遍。
翻出来的文书、证件还有电子设备无一不佐证了卡卡瓦夏口中没有谎言,这个家夥还兴致勃勃地打开手机,从相册里翻出他口中与沙漠相似的星球风景照、旅途中拍摄的邃蓝星云,还有装潢温馨的室内,他与另一名金发女子的近期合影。
“如何?”卡卡瓦夏将手机放在嘉波手心,“现在你还坚持要审判我吗,魔神阁下?”
嘉波不知说什麽好。
和轻小说里说的缘分命运羁绊春心萌动毫不相同,他现在只觉得卡卡瓦夏很棘手,像仙人掌沉寂数年一夜之间在顶端开出的艳丽的花,浑身长满了刺却好看得要命,就算嘴皮子叭叭叭一直想在口头上压制他也依旧好看。
压制?
魔神嘉波是这麽好压制的人吗?绝不,吵架他绝对不会认输的!
嘉波动动嘴唇,脑子一刻不停思索狠话要怎麽修饰才能直戳痛点,最好把卡卡瓦夏气得跳脚。
正当他想到一句自认为绝妙的反击时,忽然一阵脑内钝痛袭击了他,就像一根铁棍不知被谁握住狠狠痛击他的后脑勺,霎时吵架反击全都抛却,嘉波脚步摇晃,嘶地一声抱住了脑袋。
“怎麽了?”卡卡瓦夏脸色微变,关心地走上前。
然而他的身影在嘉波眼中被蒙上了重重阴翳,边缘晕染的黑线射线一样扩散,分裂出无数个阴鸷的、苍白的,如同一具死尸的脸。
这一定是因为疼痛压迫神经导致的幻觉。
嘉波连连后退,靠在窗棂,他摇了摇头想把突如其来的阵痛甩出去,没成想到这阵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到卡卡瓦夏走到身边就已如潮水褪去。
“你还好吗?”卡卡瓦夏道。
“我没事,没事。”几个呼吸放松自己,嘉波摆摆手,对于魔神来说这点疼痛算不上什麽,更何况现在他一点异常都察觉不出,相比之下反倒是眼前这个见面不久就抬杠的家夥更值得关注。
但嘉波此时已经忘记刚才想出那句绝妙的反击,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吐出一句软绵绵没有气势的短句:“……算你狠。”
“什麽?”卡卡瓦夏早忘了之前的呛声。
“算了,懒得和你说话,我要走了。”
天色已晚,外交团旅途劳顿再加上人类本就是需要睡眠来恢复精力的脆弱物种,嘉波觉得自己真是一位体贴的好神,门就在手边,他准备将黑夜留给卡卡瓦夏一个人。
脚刚抬,推门到一半却又停下,嘉波想起自己正离家出走可不愿中道崩殂:“但现在我只是嘉波,不是魔神。你是卡卡瓦夏,也不是我的相亲对象,懂吗?”
“如果你留在无名村,我们可以当朋友,如果你执意要前往沙漠王城,”他拖长音,“那我们就只能是敌人了。”
“你先好好休息吧,”卡卡瓦夏想都没想答道,“其他的我明白。”
门扉在眼前渐渐合上,阴影吞没了大部分面容,以至于卡卡瓦夏说出口的话都变得模糊不堪。
“听上去好像是后者更有吸引力呢。”
。
头疼,真是头疼。
像是置身于一个装满水的玻璃房间,而后与一枚搭载着坍缩小行星的导弹撞击,可惜玻璃是世界上最坚固最具有缓冲性质的材料,冲击波被水流层层洗刷,最后落在身上的只是一圈圈荡开的弱小涟漪。
争吵、誓约统统被稀释成一段段呓语,大部分都听不清甚至感知不到。
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呆在属于自己的屋内,在层层无知无觉无声无息的涟漪里嘉波只听见了一个微弱到仿佛快要死去的男音。
“……来……”
“……回……来……”
嘉波是作为禁忌知识的容器诞生于世,十数年来老老实实呆在身体里,可禁忌知识毕竟来自深渊,深渊的本质是混乱和扭曲,即使被封印嘉波偶尔也能听见禁忌知识似有若无的呢喃低语。
这一次也应当和以往无常。
心情被搅合得有些烦躁,再加上魔神不需要睡觉,嘉波索性离开无名村,接过守村人的职责,将以村子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土地都犁了一遍,无论是提瓦特本土的魔物物种还是因为地脉涌动结出的藏金之花统统处理干净,等到他回来时,地平线的黑幕已经有了被光侵蚀的灰红色。
天快亮了。
又是完美守护沙漠的一天呢。
心中的烦躁殆尽,嘉波往居住区走,魔神天生拥有卓越的感知能力,还没靠近沙柱他就察觉到卡卡瓦夏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人去哪了?
这个家夥,不是告诉他不要随便乱跑的吗!
他一怔,随后转身往辛德所在的岗亭跑去,要找人先找地头蛇,没有人会比辛德更熟悉无名村的每一寸土地。
刚到岗亭,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卡卡瓦夏隔着门框和辛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见他来还慵懒地轻挑眉尾:“你怎麽来了?”
嘉波不答反问:“你怎麽在这里?”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提瓦特看日出。”卡卡瓦夏示意手里的瓶子,又指了指笑得一脸憨厚的守村人辛德,“美景可不应当辜负,托辛德小哥的福,听说这种蒲公英酒是你们提瓦特的特产。”
卡卡瓦夏邀请:“魔神大人,要和我一起吗?”
嘉波明晃晃地把不爽挂在脸上:“哪有人大早上天还没亮就喝酒的。”
话虽如此,五分钟后,盘旋房屋的沙柱顶端多出了两个人,天还没有完全亮,从高处向鱼肚白望去,只见一片重峦叠嶂的墨色。
嘉波能感觉到清晨风中的寒意,他没有看卡卡瓦夏,却能感知到一束温柔的目光不加掩饰直白地落在自己身上。
“干嘛要带我来这里。”
“嘉波,我有一个问题。”
两个人同时说。
卡卡瓦夏首先反应过来:“当然是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嘉波,可以这麽叫你吗?”
“你都已经叫了还问我的意见?”嘉波大剌剌地翻白眼,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卡卡瓦夏口中的含义,“等等,什麽感兴趣?”
“我对你感兴趣。”
“哪种兴趣?”
“当然是两个独立个体之间,一对一,再也容不下其他人的那种兴趣。”
卡卡瓦夏眨眨眼:“所以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增进一下对你的了解吗,魔神大人?”
嘉波这才意识到卡卡瓦夏的过分之处,他昨天特地强调过要麽是朋友要麽是敌人,二选一的机会卡卡瓦夏偏要踏出第三条道路。
他态度坦荡,语气温和,既没有人类对魔神的仰视,也没有对未知物种的好奇,一汪紫瞳盈盈如水,平等地直视着名为嘉波的个体。
嘉波觉得自己应当是被麻痹了才没能生出任何不满或者被冒犯的情绪,反倒是顺着对方的话说:“好啊,你想了解什麽?”
“就从辛德开始吧,”风吹过卡卡瓦夏额前的碎发,嘉波故意不看他,然而余光里他看见卡卡瓦夏眼里属于自己的倒影是那麽清晰,一秒钟的发呆过后连忙咳嗽一声撇过脸,彻底看不见卡卡瓦夏为止。
他听见卡卡瓦夏问:“辛德是你的朋友吗?”
“是啊,我老离家出走嘛,咳,总之十几年前他还是个没我大腿高的小朋友就认识了,这麽多年过去,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离家出走?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喜欢现在的生活和喜欢离家出走又没有冲突。”
卡卡瓦夏噗嗤笑出声:“真是任性。”
“任性就任性怎麽啦,这就是我的本性啊,我可从没掩饰过。”嘉波用手肘拱拱卡卡瓦夏,“别光说我啊,接下来换你介绍自己了。”
卡卡瓦夏清了清嗓子:“卡卡瓦夏,代号砂金,出生于边缘星系茨冈尼亚,有一个姐姐,朋友数量不多但每一个都很重要,目前就职于星核猎手和星际和平公司两个组织并担任外交大使,现正因朋友想插手我的感情生活而离家出走中。”
“喂你不要照抄我的离家出走设置啊。”
嘉波笑了一声。
也许他早已过上了理想的生活,父母无偿包容他的任性,有三两知交,天生强大,寿数悠长,命运顺遂,还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在等待着他。
“……求……你了……”脑中隐隐在呜咽。
“嘉波……”
“……回……来……”
“好端端的你这是怎麽了?”卡卡瓦夏的脸一下子在眼前放大,“原来真的有人会笑着笑着就哭出来啊。”
嘉波下意识地躲开他的眼神,身体自动往后退出一米远,他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只知道自己不自觉地对卡卡瓦夏生出亲近,又无故地不愿再有进一步接触,听见提示往脸上一摸,竟然发现摸了一手的泪水。
好奇怪。
为什麽会流泪。
“要来点吗?”卡卡瓦夏并未介意他奇怪的抗拒,拔开蒲公英酒的瓶塞,顿时清甜和浓郁交织的酒香渗入空气。
蒲公英酒来自蒙德城,那里是新任风神的领地,他吹散了北地终年不散的冰雪,沉眠的草芽从泥土迸发,将新生酿入了酒液,短短几年便风靡大陆。
卡卡瓦夏不知从哪变出两个拳头大小的高酒杯,清透带着点翠色的液体撞进杯底,他将其中一只酒杯高高举起,递给嘉波。
嘉波伸手。
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泪水已被抹去,同时他无意地问:“那麽大两个酒杯你到底藏哪的?”
“大魔术师也会对我的小把戏感兴趣吗?”
手停在半空。
“等等,”嘉波狐疑发问,“大魔术师?谁是大魔术师?”
嘉波是嘉波,是圣子,是祭司,是须弥的四位魔神之一,他从未离开过父母的羽翼也从没有拥有过别的身份,卡卡瓦夏嘴里的大魔术师指的会是谁?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难以面对又无法忽视的心悸。
也许卡卡瓦夏是口误,或者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调侃无所不能的魔神和魔术师一样,可嘉波无法控制住自己非要刨根到底的心。他的面目慢慢爬上抗拒和焦急,一双希冀的眼睛望向卡卡瓦夏,多麽希望卡卡瓦夏告诉他一个答案,却也恐惧这个答案。
“别问了,嘉波。”
“不,我就要问。”嘉波回头望去,“你已经知道我很任性了,不告诉我,我就会一直问下去。”
“你会伤心的。”
“我不在乎。”
“哪怕有可能打破现在幸福快乐的生活?哪怕未来变得由不得你掌控?”
“我确认。”
一股战栗慢慢爬上背脊,再顺着骨髓、脏器和血液流向四肢,那双总是燃烧着光亮的眼睛被血色侵蚀,明明身体在颤抖,却执拗地盯着卡卡瓦夏一动不动。
风停了,在这个太阳还未升起的清晨,在远处王城还在沉眠的此刻,时间就此定格,鱼肚白还是鱼肚白,太阳再也不会升起,朝霞再也不会到来。
“卡卡瓦夏”叹了口气,他的神情变得哀伤,但他不会欺骗嘉波,世界上也不会有人欺骗嘉波。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因嘉波诞生。
“你意识到了吧,大魔术师,”他给出了嘉波恐惧的回答,“是你。”
嘭——
一声。
嘭——嘭——
无数声。
一个人正在用拳头愤怒地敲打装满水的玻璃温箱,涟漪传递着他的咆哮,和他的思念,曾经断断续续朦胧难以听清的低语变得真实,甚至能听见尾音的震颤。
“……嘉波,别睡了……”
天空出现裂纹,地面开始振动,细小的砂石承受不住率先滚落,滚到柱子边缘再跌落到无限于自身体长的重重深渊。
“我要带你走……我要带你回家……”
“……你这个尽给人添麻烦的无赖……”
声音控诉着,锤击一下比一下重,那一定是一个非常粗鲁的人,是小说中通常出现的反派角色,举止间是毫不顾忌的无礼和悲伤,妄图一拳锤爆嘉波的幸福世界。
嘉波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着着一次次轰击急速跳动着,他凝望卡卡瓦夏,血色全无的嘴唇一张一合艰难吐出自己的疑问。
“如果大魔术师是我,那我又是谁……”
对面的“卡卡瓦夏”垂下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
“嘉波,人类与知识的魔神,生于魔神战争末期,作为接收禁忌知识的容器由花神和赤王制造而成,其特性为吸收和容纳,然而其能力尚未成长,无法完全压制禁忌知识,最终花神献祭,赤王牺牲,双亲就此再无复活可能。”
“因能力不可控,被人类畏惧敌视,最终不得已离开提瓦特,永生永世不得返回故乡。”
“在流浪期间做过记忆星神的令使,终因理念不合而离开,后成为欢愉星神的信徒,以魔术师的名义流浪星际。”
“作为儿子害得双亲离世,作为神明却使信徒离散,作为神使无法贯彻使命,作为魔术师并无一颗纯粹为舞台而生的心。”
“你再没有存活于世的亲人,朋友看似很多却没有一个视你为独一无二,你看作为经纪人的桑博连匹诺康尼都不愿前来,你也心知肚明比起你拉帝奥似乎跟另一个人更加亲近。即使是宿敌,也无非是强行为对方安上的头衔,好像以此就能拉近你们的距离。”
“没有可以归去的家,没有在乎你的人,没有人爱你的卑劣和孤独。”
“这就是魔神嘉波无用而困顿的精彩人生。”
咔嚓——
昭示着碎裂的声响在天边响起,正是鱼肚白的方向,全宇宙最坚韧的玻璃被撞碎了一角,蛛纹一般在地平在线扩散,然而从那裂缝中渗透出的是比黎明前的黑暗还要漆黑的混沌,吞噬了鱼肚白和再未升起的太阳,仿佛和嘉波的真实,和他的人生一样,如此沉重和扭曲。
嘉波朝那混沌迈出一步。
紧接着他感觉到了一股将他往回拽的拉力,“卡卡瓦夏”紧紧拉住他的手腕:“留在这里,别走。”
“求你了。”
对岸的真实好像一场支离破碎的噩梦,如果清醒活着如此让人痛苦,沉沦美梦又怎能算一种罪过。
嘉波恍若未闻,往前又迈出一步。
他看见了。
龟裂的天空如同雪花一片片坠落,露出天空之外吸收一切光线的混沌,然而有东西从可怖的黑暗中显现而出,先是手指,而后是布满血污和伤口的手臂和肩胛骨、被黑暗抓住侵蚀的腰和背,干枯而毫无光泽的金发。
而后嘉波看见了。
一双蕴满想念和怒意的眼睛,比黎明第一缕晨光更加璀璨耀眼,他被天空与大地同时拥抱,如此独特又如此灼目,竟让人生出了飞蛾扑火的冲动。
“嘉波啊啊啊啊啊——”
他下意识朝天空伸出手。
“别走。”“卡卡瓦夏”重复道,“你没有理想和目标,随波逐流地虚耗时间,你的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了,反正在哪都一样的话,留在这里不好吗?双亲健在,朋友都在,所有人都活着,所有人都没有受到伤害,爱情也会如你所愿萌芽,谁是真实谁是虚假又有什麽意义?”
“你会在这里被爱,在这里被需要,你能拥有从前拥有的一切,这里才是正确的,是你期待向往的生活。”
“但却不是我应当度过的人生。”嘉波道。
他挣脱“卡卡瓦夏”的桎梏,向着天空追逐狂奔,与此同时身体内像是某个开关被打开了,无数记忆碎片喷涌而出冲刷识海,可怜的意识像一条溺水的鱼被淹没又浮起,嘉波无法控制身体,他不停地摔倒,又不停地爬起,向着他的真实跌跌撞撞奔去。
最后一次摔倒时,他感觉一股蛮横又温柔的力量将他从地上拽起,天空和大地连同最令人沉醉的美梦在这一瞬间崩碎成齑粉,黑暗吞噬视觉和听觉,唯有手心的温度提醒他还活着。
如此坚固,又如此令人安心。
嘉波在喘息,他听话地如同一只被驯养的动物,顺着力道跌入一个充满血腥的怀抱,手抚摸过的地方到处都是滑腻的血液和被侵蚀到刻骨的伤口,光凭触摸都能感受到皮肤底下肌肉收缩显然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可是砂金他妈的不在乎。
他依靠执着、思念还有未说出口却心知肚明的爱,唤醒一位脆弱无用的神明,将他的伤痕累累的灵魂拥入怀中,带着巨大的满足和欣慰微微哽咽道:
“嘉波,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