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嘉波望着空气中的一点,那是砂金离开的地方,紫色的梦在他眼前扭曲了一秒,而后就抹去了凝望的背影,如同他从未存在过。
金色的歌缠住了发梢,嘉波顿了顿,收回所剩无几的精气神,往来时的方向走。
他要在这里等砂金回来接他。
生命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个目的,嘉波是一只愚笨的人偶,没有了影子,遗留在原地的是一具被思念填满的空壳,这让他觉得空虚,嘉波不知道该怎麽将思念从身体里拿走,只好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但他不会缔结眷属契约,也不会唱歌。
回到兰那罗的队伍中,像一只笨拙的银色小鸟。
兰利迦跳到嘉波的双膝中间,他要向巴螺迦的王传递新的想法,首先要告诉巴螺迦王成为树是所有兰那罗都向往的事情,是每一个兰那罗的愿望,巴螺迦(沙漠)没有树,巴螺迦王可以成为第一棵树,把自己种进地里,根须深深扎入泥土,和土地、风、天空永恒地融为一体。
可惜,兰利迦准备好的一大段话都没有说出口,白色的身影在视野的另一端出现,那是他们的母亲和唯一的神。
歌声停止,金色音符消失不见,所有兰那罗围上去,叫着千树之王的名字,包括兰利迦自己。
嘉波也抬起头:“雨林的王,有事吗?”
快乐会传染,此时此刻忧愁从眉间抹去,至少无法从表面看出低落的端倪,嘉波平静地看向大慈树王,眼里是潺潺流水的小溪。
花神和赤王捏造的时候,一定将这世间所有美好都堆砌到了他身上,他不仅是一个背负着枷锁的人偶,一个继承了沉重职责的新神。
他也是一个被无言地爱着的孩子。
“没什麽事。”大慈树王摇摇头。
沉默里,兰那罗安静地围成一圈,她坐到嘉波身边:“嘉波,你喜欢人类吗?”
嘉波停顿了一下,说:“不喜欢。”
他是不爱人的魔神。
嘉波想,人类不会爱一个数次让影子失控的魔神,那魔神也不会爱一个自己无法保护的种族。
所以他不喜欢人类,从来没有。
“我猜也是呢。”大慈树王说,她换了一个问题,“那嘉波,你想成为人类吗?”
“人类是一种复杂的生物,他们狡诈贪婪的同时保有纯真,身体脆弱却拥有坚强的意志,人类不会出生时便被无可奈何的命运裹挟,他们生来自由。”
大慈树王问:“如果给你一个许愿的机会,你愿意成为一个人类吗?”
没有影子,也没有魔神的职责。
不必放逐自己,不必经历离别,不必强求自己与他人为伍,只做一个旁观者的话,就不会有受伤的可能性。
“……应该是愿意的吧。”
“那真是太好了。”大慈树王微笑着说。
金色的光在树梢缓缓升起,取代了原本弥漫整个梦境的紫色。
好像他们明明身在梦中的雨林,外界的沙漠却侵蚀了它,将树木也染成了一望无际的黄沙。
嘉波想,他诞生最初的职责是控制影子,引导人类,现在这种职责被宣告是错误的,甚至他的存在本身都是一种虚无,一种谬误。
影子是不该存在的东西,作为影子容器的他也是不该存在的魔神。所以,他的职责变成了带着影子离开人类。
实际上,嘉波至今也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往哪里,要离得有多远才不会让来自深渊的禁忌知识伤害这片土地,提瓦特就是他对世界和宇宙的全部认知,它没有荒无人烟的角落,至少在嘉波的印象中没有。沙漠和雨林在大陆的南面,极北的冰原,极东的群岛,还有西边的火山都有人类的脚印。
往上是天理居住的天空岛,或许只有往下,往地下,直到人力无法到达的地心深处,回归混沌的中心,才会将他的危害性降低至最小。
“等完成我的职责,我就能变成人类吗?”
“你会的。”大慈树王说,“而且很快。”
就在这时,整个梦境忽然抖动了一下,一粒石子投入水中,镜花水月的空想到了摇摇欲坠的时刻。
——更多的金色在蚕食这片梦境,嘉波看见了倒悬在天空的黄沙。
他立刻站起来,头顶的兰利迦被撞个正着,像一颗坠落的果实,翻滚着遥遥地飞了出去。
嘉波来不及道歉,他仿佛意识到了什麽,声音和梦境一样快被击碎,颤抖着说:“砂金在做什麽吗?”
“按照自己的意愿,他在进行一场注定惨烈的战斗。”
大慈树王的眼神悲悯。
砂金的确没有说过他离开了梦境,但大慈树王,不仅掌控了梦的权能,还是代表智慧的女主人。
如同她在赤王神陨后就察觉到了嘉波的存在,当她来到桓那兰那,发现这里只有嘉波一个人时,她就猜到了,那个从头到尾只相信自己的年轻人类已经酝酿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按照计划,他会把嘉波送走,将他变成一个人类。
“和他战斗的是谁?”
大慈树王回答:“是众神之神,天空岛的主人,天理代行者。”
身体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在提到天理名字的一瞬间,嘉波仿佛看见了一颗从天而降的寒天之钉,正中他的眉心。
他很快从幻觉中清醒过来,呆愣了一瞬,立马向外跑去。
“我要去帮他。”
可崩塌的梦境依旧是梦境,梦的女主人拉住他的手:“你不能去,现在还不是你离开的时候。我能为你们做的,仅仅是拦住现在的你。”
此时此刻,大慈树王和砂金竟然保持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他们没有事先就此沟通过,星神和另一个宇宙都不是大慈树王能够了解的故事。
但大慈树王依旧明白了砂金的打算。
——砂金的计划是,挑战天理,为嘉波打开一条通往自由的道路。
嘉波实在是一只太过弱小的魔神,他挣脱不了大慈树王的梦境,也挣脱不了大慈树王的手,呼吸急促了起来,反复地重复放开我。
可是放开了又能做什麽呢?
是他看着砂金离开的,也是他对树王说,他想要成为一个人类。是他许下的愿望,是他贪心又自私,在成为人类之前就学会了人类的性格缺陷,诱导着别人为了他的命运而抗争。
如果他现在后悔了呢?
梦境渐渐地褪去,现实变得越来越清晰,嘉波看见了一片环形的乌云,是两边对撞后产生的最后余波,从一颗爆燃的火星,到最后瓢泼落下的雨,里面混杂着血腥、筹码和挥之不去的黑色污垢。
狂风暴雨中,一具黑色的盔甲正与金红相间的众神之神对峙,砂金是最强的人类,在嘉波的记忆里,当他完全释放自己的力量,将会有一副泛着泠泠绿光的假面覆盖全身,盔甲修身,兼具力量和冰冷的神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狂暴不祥的深渊污秽缠绕在身上,将充满身形的绿光彻底遮盖,仿佛他是罪恶的化身,是终将被正义战胜的邪恶,是童话故事里被勇者打败的魔王。
嘉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砂金临走前说的话很多他都没有理解,但现在他懂了一些。
他说:“嘉波,你会离开这个充满悲伤的世界。”
他说:“我走了。”
人类砂金写好了人类与知识之神嘉波的命运。
或许人类正如大慈树王所说的那样,他们狡诈,他们贪婪,他们傲慢,他们狂妄,竟妄图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
碰撞的火星燎成了一片灼热的海,在坠落的雨里熊熊燃烧着,即使砂金在释放全力后又被深渊强化,他也只是一个人类,一个脆弱又坚定的人类。
黑色的盔甲在一次猛烈的撞击后,被狠狠地砸进泥泞的灰沙中。
嘉波的心也跟着狠狠地摔了一下。
他没有再跑,张了张嘴,隔着模糊不清的雨幕,问:“如果我选择成为人类,需要付出什麽代价?”
“记忆,还有归途。”
大慈树王温柔且悲伤地看着他:“你会失去提瓦特的记忆,因为影子依靠记忆传播,你不能再想起它。”
“你也不能再回归提瓦特,因为你的出现便意味着灾难将要来临,你会失去故乡。”
“我会忘了砂金,也会忘了妈妈和父亲大人,忘了兰那罗,忘了你。”嘉波目光凝固,“我会失去一切。”
“不会的。”大慈树王站在身侧,她也用同样的眼神望着战斗中的砂金。
“就算大脑忘记了,身体还记得。就算身体忘记了,心还记得。就算心也将过往的快乐尽数遗忘,命运也会替你铭记。”
嘉波喃喃地接过大慈树王的话:“因为冥冥之中,命运早已注定。”
藏身的梦境缩成只有一棵树的大小,很快就会失去落脚的地方,这已经是大慈树王全力支撑的结果,好在天理还没有发现他们。
但是砂金很快就快支撑不住了,嘉波没有亲眼见证过魔神间的战争,但是砂金和天理的激战一定比魔神的斗争更要恢弘和惨烈。心脏在一跳一跳抽着疼,嘉波仿佛感受到了死亡在头顶盘旋不定——他又看见了寒天之钉朝他砸下的幻觉。
大慈树王拍醒他,她抚摸着他的脸庞,像是嘉波从未牵过手的妈妈,然后望向远方雨落不停的天际。
明明什麽都没有,心脏却仿佛停止了跳动。
这一秒像是被拉长到永恒的死寂,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赌局终于有了结果,砰砰无声的两下,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外界重击在天空正中,世界如同一个玩具,被不知名的神明用一只手固定,而后另一只手举起重锤——
天空破开了一道裂缝。
金色的光播撒进来,起初嘉波以为那是阳光,然而雨势未停,乌云也至始至终没有散去。
而后他意识到了,这道光,是来自裂缝之外、那位被砂金挂在口中的存护星神克里珀自带的光芒。
大慈树王在他后背推了一下:“现在你可以走了。”
“嘉波,再见。”
或许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大慈树王见面,是他亲情的延续和终结,但不知为何,嘉波忽然感到一种由衷的高兴。他转过头,勾起了嘴唇,那是人类与智慧的魔神从诞生至今唯一一个透露着神性的笑容。
“谢谢你,雨林的女王,如果战斗之后,父亲的神庙并未完全损毁,如果深渊的洞口被彻底封住,请你取出藏在地心仓库的物资,交给沙漠的子民。”
“这也是我唯一且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了。”
“大慈树王,再见。”
往后,再也不见,一切注定消弭。
嘉波跳出了梦境,将慈爱的女王还有聒噪又可爱的菜精们抛在身后,用尽全力往前跑,奔向那道撒满金色阳光的裂缝,奔向已经迈入终结的战场。
裂缝里伸出了一只透明虚幻的手,他察觉到了自己的下属陷入了群星静默的另一个宇宙,于是循着同源的力量而来。他将强弩之末的砂金捧在掌心,胸前依稀可见一道贯穿胸口的严重伤势,但他却无动于衷。而天理的攻势面对这只来自星神的手无异是隔靴搔痒,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更何况,天理意识到了这只手在破开了天空的同时又在修补天空,不会对这个脆弱的大陆造成任何损害。
还没跑多远,嘉波就停住了脚步。
同一时间有几道视线落在了身上,不同的呓语在耳边呢喃,让他毁灭、让他旁观、让他欢愉、让他彻底腐烂。
砂金说过,这是星神的凝视。他是一个特殊的造物,一定会有很多星神对他感兴趣,让他掌握新的力量。
让他封印影子,让他成为一个人类。
金光穿破层层乌云,嘉波抬头,他看向随着巨手升空而远离的砂金。
在这一刻,世界失去了声音,宇宙不再有时间,他望着砂金,砂金也望着他,一眼度过千年。
隔了那麽远,他也能看见砂金眼中的笑意,那双紫色的眼睛是他此生做过最美好最温柔的梦,无限地包容着他。
现在,梦该醒了。
他们久久对视,像是亘古的铭刻,又像是一个一触即碎的气泡。嘉波看见砂金说:“期待下次相见。”
“好,下次见。”
他也微笑地回答。
停驻在身上的几道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并未消失,嘉波必须做出属于他的抉择,然而他早就选好了,他会成为一个人类,一个旁观者,他不想再背负沉重的职责,不想再伤害任何人。
记忆,本身就有凝固、冻结、定格的含义,是封印影子绝佳的命途,嘉波会舍弃自己的身体,将身体作为封印影子的容器,从此之后,再不会有使人疯狂的禁忌知识。
【封印知识封印记忆掌握记忆碎片归来旁观旁观等待……】
记忆星神浮黎投下的视线,无法理解的耳语持续不断。
嘉波缓缓闭上眼睛,身体和意识一起,向着裂缝、向着属于浮黎的领地飞去。
像一粒沙子,被风卷起,落入了无尽星海。
他的记忆逐渐模糊、泛黄,像褪了颜色失去墨迹的老照片。
他的时间逐渐后退、回溯,像逆流而上回归原点的列车。
星海、提瓦特,宏大空茫的裂缝合拢,复原,一切都已消散,世界树的数据自我删除,什麽都不会留下,什麽也不会记得,没有人受到伤害。
一切都是崭新的。
全部都等待着新的命运,新的碰撞,还有新的相遇。
等到那一天的到来,等到钟声敲响,筹码落地,视线于时间的尽头再一次对视凝望,然后说上一声。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