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天空被龙卷撕开除了地平线的第二道口子。天与地变得乌沉,边界变得模糊,吝啬的雨水、粘腻的泥浆不要钱一样砸在地上,目及天空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黑,而颜色最深沉的地方正是嘉波所在位置正对着的地方。
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世界,连风都在不安地哀嚎,它们迎面而来,似乎知道自己即将死亡的命运,不甘地想带着所有能接触到的东西下地狱,在体外护盾惨烈地刮出一道道白色的裂纹。
砂金无暇在意这点小小的损伤,头一次生出作为祭司以外的强烈危机感,或者说,他又想起了一些东西。
星核。
当他躲开砸向他的石块,顶着和刀刃没差别的烈风和将他拉扯向地平线裂缝的重力冲到破旧沙屋时,伴随熟悉的颅内尖啸,一些本不属于提瓦特的东西突兀出现在脑海。
梦想之地,家族,还有一颗被制作成剧院漂浮空中闪烁微光的星核。
一颗属于毁灭渴望毁灭的星核。
碎片记忆冲刷大脑,让砂金飞行的速度都比预计慢了几分钟。他驻足在沙屋和龙卷交界的边缘,没有向前跨出一步。
和外界不同,沙屋周围的风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十米之外便是冲天的龙卷和被撕开的天空,十米之内却安静祥和,不被几步之外毁天灭地的灾难影响。风停了,小屋还在,沙丘还在,它们都维持原有的位置,和上一次见到时没有区别。
然而砂金并不会因为这旧日的安宁迷惑眼睛,他警戒着,没有动,冷淡地望向屋外一名和嘉波年少时期同样面貌的少年。
嘲弄:“我倒不知道星核竟然是一名小偷,连样貌都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啊,是人类,好可惜,我以为你会再晚点想起来的,果然还是因为抽取了嘉波记忆里作为梦境底层逻辑的些许残秽,这个世界出现了些许漏洞,导致你们恢复的速度超过我的预计。”
星核直直望回去,倒没有指望能用样貌迷惑住他,个体差异在人类之中显得格外大,这种差异体现在方方面面,就像有的人自愿沉溺于虚幻,他们将容貌相似的人称为替身,用替身来纾解自己内心的欲望。有的人则不会被这种自欺欺人的拙劣骗术欺骗,得用尽手段才能使其妥协。
砂金应该是后者。
和这种角色斡旋要花费不少时间。星核思索,他说:“找我有什麽事吗?如果你想离开这里的话,我可以送你走。”
“毕竟你应该意识到了这只是一个梦,如果精神无法脱离的话,说不定现实中你的身体会脑死亡哦。”他顿了顿,模仿嘉波遗憾的语气,“你懂的啦,精神在梦境里被摧毁,剩下的身体也会渐渐枯萎哦。这种事情在匹诺康尼很常见嘛。”
“多谢提醒。”砂金道,“既然你都这麽‘善良’了,你也可以选择把我和嘉波一起早点送出去,何必在这浪费时间增加我们精神崩溃的风险,这样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星核竟然也表达赞同:“你说得对,很合理。”
一枚雕刻独特花纹的硬币在砂金拇指上方上下翻飞,他双手插兜,整个人轻松闲适到仿佛处处破绽。然而星核了解这个人,他从嘉波的记忆里见过很多次,他知道砂金是一个狡诈且善于伪装的阴谋家,还拥有超越常人的实力。
一个接近令使级别的存护命途,更别说,还有一个无名村的守村人黄泉。
那可是虚无的令使,一名真正的强者。
随着记忆的复苏,他们的实力也会逐渐回归,星核作为拟人的个体很擅长做敌我之间的力量对比,不会情绪上头也就意味着他可以一直理智,他清楚地知晓自己可以控制作为祭司和守村人的砂金和黄泉,但绝对无法同时打败两名令使。
于是星核妥协:“好吧,你要看看嘉波现在的样子吗?”
侧过身露出身后的屋门,一个很明显的邀请。
明知星核对嘉波别有所图,砂金依旧会难以控制忍耐住不断溢出的怒意。屋内漂浮着一个完全由黑影构成的球体,它的表面在不断高速旋转并吞吃周围的一切,沙砾、草屑甚至空气都是吞噬的目标,内里偶尔有一闪而过的红光,在空气摩擦滋滋作响的背景音下犹如一道淌血的伤口。
“看啊,”星核在砂金身后平静地说,“嘉波就在里面。”
球体无法移动,也无法自然消亡,是一个随时会爆炸坍缩的活跃核反应炉,想要将球体移出屋子都不可能,更别提移动被困在里面的嘉波。
手腕一动,把玩的硬币立刻如一道光飞向球体,这枚硬币被赋予了坚硬、韧性等存护属性,与其说是硬币不如说是炮弹,狠狠砸在黑影表面,溅起烟雾般的水花。
点点涟漪泛开,一瞬间砂金觉得自己从涟漪中看见了嘉波,他双眼紧闭,听不见也看不见外界的呼唤,澎湃的影和红光在他覆盖道道血痕,整个人坠入无尽的阿鼻地狱。
下一瞬黑影自动向缝隙汹涌,表面恢复如初,被硬币炮弹砸出的小坑便再也看不见了。
星核也看见了这一幕:“非常美丽不是吗?我期待的,属于毁灭的混沌,他就快苏醒了。”
“你们费劲心机将他藏进嘉波内心深处,但那毫无用处,我们心心相印,这股力量天然就属于毁灭,我们天生互相吸引,互相追逐。”星核朝着黑球的方向走去,“如今我的目的快要达到了,而即使你和那个虚无令使联手也无法阻止他的苏醒。”
“你对嘉波做了什麽?”砂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星核歪了歪头:“相信你能明白任何东西都无法完全隐藏存在过的痕迹,在这个由嘉波记忆为基础构建的梦里,我找到了有关污秽的记忆,并将污秽放入了嘉波体内,以此作为刺激源激活他体内的影子。”
他道:“现在影子即将登场,作为影子的另一面,嘉波他不会再醒来了。”
他抬起手。
星核,一个由毁灭星神创造,以毁灭为己任的个体,甚至不能算一个生命体,生命体应当具备自己的情感和思想,而他没有。
他能感知他人的内心欲望,用幻觉和梦境挑唆引导,看人崩塌,看人厮杀,看勾心斗角和无数的覆灭和死亡,他却并不以此为乐,所有行动的准则和动力都来源于纳努克赋予的内核。
毁灭一切,亦包括自己。
“黄泉!”
突然,砂金高喊一声。
刹那间一把刀闻声而来,银白光亮透过被劈开的屋顶反射暗沉的天空,星核只感觉到腰下一空,长刀拦腰斩过,竟生生将他劈成两截!
刀气从屋顶贯穿沙丘再到地心,往里探头甚至看见了难以描述的深渊,那是梦境外的混沌意识空间。这一刀不仅劈开了他的躯体,竟然还将他创造出的梦境世界也劈开了一道缝隙!
何等强劲的实力!
但是,“没有用的。”星核面无表情地说。
他不过是一团能量,被劈开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黑球,连手带半个头颅都在接触球面的瞬间被吞掉大半。星核没有痛觉,梦里也不会流血,纯粹的能量缺口处留出,再被吸纳到球体中成为刺激影子醒来的源泉一部分。
“虚无令使,黄泉。石心十人,砂金。”应当是头颅的部分躯体动了动,他被黑球摧毁、分解、再吸收,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小,“虚无令使现在才来,原来是为了等待一个合适解决我的时机。”
“你们以为解决了我,梦境就能就此消解,所有人都能回到匹诺康尼,安全且毫发无损。”星核道,“但是我也说过了,组成这个世界最基本逻辑的,是嘉波自己。”
“我并非孤军奋战。”他忽然笑了一下,仿佛一个真正的生命出于自身意愿流露愉快的情绪,轻轻地说:
“就像现在这样,和我站在同一战线的,是嘉波啊。”
黑球吸收了最后一丝属于星核的能量,一点残余都没能剩下。随后世界陷入静默,仿佛一切风平浪静,地平线不再蚕食,脑中也没有烦人刺耳的尖叫。
下一秒。
咿呀——
脑中尖啸哀嚎如巨浪滔天将可怜又脆弱的脑神经贬成尘埃,砂金揉压太阳xue的同时分神向外探去,发现地平线的坍塌速度竟然在这一刻骤然加快,上一秒还尚有余裕,现在沙海巨浪奔腾而来撕裂天空,和灭世的龙卷混合为一。他恍惚听见了梦境世界在这一刻不堪重负破碎的声音。
“别走神!”
黄泉出刀,砍断一截黑影构成的触手。
砂金回过神来,才发现黑球吸收了星核之后竟然活化了,无数黑红触手从球体表面伸出,有生命般颤动着,它们在沸腾,战栗,势不可挡地攻击吸收触及范围内的一切并有扩大的趋势,兴奋着迎接本体的回归。
黄泉的刀能砍断触手,但很快又有新的触手生长出来。
攻击触手根本治标不治本,黄泉沉吟片刻,没有一丝犹豫抬手将刀锋对准黑球。
她要在灾祸扩大开之前消灭这个东西。
就在她即将动手的那刻,砂金拦住她:“不行,嘉波还在里面!你不能直接动手!”
他语速极快:“那颗星核说得对,嘉波才是这个世界的内核,你贸然动手说不定会在攻击到嘉波的瞬间世界就此崩塌。”
“不攻击世界也会崩塌。”没有比这更进退两难的局面了,黄泉握紧手中的刀,“公司使节,情况紧急,你有何办法不妨直言。”
“你听我说。”
说实话砂金觉得自己的大脑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黑球吸收星核之后变得比之前更棘手了,不过黄泉小姐似乎有劈开它的方法,她的刀锐利到能破开一切。
还有星核,他说他将污秽放入嘉波体内试图唤醒影子,而污秽是来自嘉波的潜意识残留,说明梦境里由污秽引起的龙卷是能够被他本人控制的。也是,他是世界的主人难道还没有办法平息这场风暴吗?
重点是,重点是要唤醒嘉波。
砂金顿了顿。
脑内不自觉回忆起刚刚破开黑球看见嘉波的那一幕,他闭眼,无息无觉,这辈子的安静仿佛都用在这一刻,无论是大魔术师嘉波还是沙漠之子嘉波都一样,果然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不那麽闹腾。
砂金想起来了。
“你确定你能唤醒嘉波?”黄泉双手握住刀柄,将刃对准触手交汇的内核,“现在外面动静如此宏大,他却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你口中所谓的深渊知识应当禁锢了嘉波的意识。星核不会让他死,却也不算让他活着,现在球体内的东西应该就是你们说的影子,影子好不容易获得自由,一个身体无法有两个主人,他绝不允许嘉波清醒过来。”
“说不定还没等你叫醒沉眠的他,梦境世界便已崩塌,届时我们都将成为星核口中精神崩塌的活死人。”
“放心好了,我对我自己,还有嘉波都有信心。”砂金又换作自信张扬的样子。
还有谁比他更能作为嘉波的意识锚点呢?
风在这片寂静之地扬起沙尘,砂金一抹自己额前飞扬的碎发,响指脆响:“黄泉小姐,那就麻烦黄泉小姐你劈开黑球的表面,却不伤到里面的生物吧。”
黄泉叹气:“好吧,如你所愿。不过如果五分钟后你还没叫醒嘉波,我的刀会如一开始的打算那样直接劈开黑球,无论里面醒着的到底是谁。”
“我会用尽全力挥刀,到那时,砂金,你也会成为我挥刀的对象。你想好了吗?”
“当然。”
两人没再多说一句,砂金用深呼吸平复狂跳的心,一道刀锋从头顶掠过,刀气所过之处披荆斩棘将触手通通斩落。眼角余光察觉黄泉似乎因这一刀脱力,不过情况尚在控制,她喘了口气,又再次拔刀将复生的触须尽数斩断。
没有余地再顾及其他,砂金紧随第二道刀光起跳向球体冲去,越是靠近球体便越加觉得行动阻塞困难,连那道刀光都逐渐变得软弱,仅仅在触及表面时破开一道半人高的口子。
不过那也够了。
在刀口愈合前一枚包裹存护之力的硬币轰然炸开,将其炸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
砂金快速向洞口跳跃,他看见一双洁白的手从其中伸出,像是要拥抱半空中的他。
“嘉波!”
第二双手伸了出来,随后是密密麻麻无数双手,它们从口中伸出,呼唤着,唤醒雀跃迎接着,争先恐后接住下落的砂金,再将他拉入球体内部。
球体在背后再次彻底封死。
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让人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肢体。
在黑暗中心是闭目的嘉波,砂金坚定地向他拥去,越是靠近越能看清他的脸,明明闭着眼睛不言不语,数道阴影却覆盖在五官和脸颊之上,模仿着唇齿和笑眼。
“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影子嘻嘻地笑出声,“你是那个讨厌鬼!嘉波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没有人喜欢你!”
“没有人喜欢你!”
“没有人喜欢你!”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嘉波很善良,嘉波愿意杀了你!嘉波很善良!”
砂金充耳不闻,就当影子的笑声,还有寒冷得如同冰窖的黑暗还有其中的细小触手不存在,任由它们在身上割出累累伤痕。
他只是坚定地抱住了嘉波的头。
“你没有沉眠,嘉波,你只是迷失了,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对吧,”砂金低声说,“所以睁开眼睛吧,现在该是你取得控制权的时候了。”
在进入黑球之前,砂金想起的是当初拉帝奥在他进入梦中之梦前给出的医嘱。
——“因为梦中不可能之事并非死亡,而是沉眠。”